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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魂決》第9章、莊周夢蝶之喜得貴子
  江尋心緒紛亂,縈繞於心的有鬼婆與海沙幫的威脅、自身未知的前程、李永明之死帶來的痛楚、以及為鬼婆抓人的深深愧疚。他斜躺在木屋前,輾轉反側,思緒如亂麻纏繞,腦海中一片混沌,胸中似被巨石壓住,沉悶而疲憊。不知過了多久,才在困倦中昏昏入睡。

  “哇哇哇!哇哇哇……”

  “生了!生了!”一個丫鬟欣喜若狂,從屋內疾步而出,向江尋報喜。

  “男孩還是女孩?”江尋急切地追問。

  “是少爺!”丫鬟激動地回答。

  一旁,一個年約三歲的小女孩拽著中年婦女的衣袖,充滿好奇地問:“奶奶,我娘生了個弟弟嗎?”

  那中年婦女被小女孩一拉,如夢初醒,臉上綻放出久違的笑容,虔誠地合掌低語:“謝天謝地,我唐家終於後繼有人了!近東,快去給你爹上柱香!”

  這位中年婦女面容豐腴,肌膚雖非白皙如玉,透著歲月沉澱的紅潤光澤。一雙丹鳳眼流轉間,銳利如刀,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有力,盡顯其精明幹練,言語間!威嚴畢現,擲地有聲……

  江尋自三歲起,便反覆做著一個奇異的夢。夢中,他名為唐近東,是荊邑城中唐家大少爺,而現實中的江尋,仿佛只是唐近東的夢。這個夢境連續而完整,以至於江尋一度混淆現實與夢境,以為唐近東才是真實自我。

  唐近東的父親唐鑫,曾是征北將軍,多年前英勇戰死沙場。他與唐母相依為命,後來娶了青梅竹馬的表妹陸婉為妻,育有一女唐么妹。此次新生的孩子,便是他們的二胎。

  那中年婦女正是唐近東的母親。丫鬟、小廝們得知少奶奶誕下男嬰,皆歡聲笑語,圍繞在唐近東與唐母身邊竊竊私語:“太好了……是啊……唐家後繼有人……”

  唐近東顧不得唐母的招呼,迫不及待地衝進房間探望妻子。唐母的笑容瞬間凝固,唐近東因興奮過度,竟未遵照她吩咐先去給父親上香,而是徑直去看陸婉。唐母心中怒火中燒,但礙於喜慶氣氛,隻得強忍不發,黑著臉拉起唐么妹的手:“走,吆魅,我們在這裡礙眼了。”她冷哼一聲,拽著唐么妹轉身離去。

  貼身丫鬟羅琴見狀,疑惑地問:“唐母,您不去看孫子嗎?”

  唐母臉色陰沉,陰陽怪氣地答道:“已經有人去了,我們無需多管。走,去給老爺報個喜吧!”

  唐近東來到窗前,深情地凝視著繈褓中的兒子,輕撫著陸婉關切地問:“婉兒,你沒事吧?”

  陸婉虛弱地搖頭:“一切順利。”

  唐近東滿臉喜悅,取出一張紅色紙條,給了陸婉,陸婉念道:“唐少卿……這名字好聽!”

  唐近東感慨道:“我們唐家添丁,娘一定很高興。”話音未落,他便覺不對,如此喜慶時刻唐母卻不見人影,心中正疑惑。

  此時,唐吆魅跑進屋內,驚慌失措:“爹,娘,不好了!”

  唐近東忙問:“吆魅,怎麽了?”

  唐吆魅答道:“奶奶把祠堂的牌匾給摔了!”

  唐近東臉色驟變,喜悅之情瞬間消散。他明白唐母這是在跟自己慪氣,見陸婉滿臉擔憂,便安慰道:“沒事,你也知道她的脾氣……她定是怪我沒有先去給老爺上香。哎,我去看看。”

  說完,他匆匆出門,疾步趕往後院的唐氏祠堂。數十丈距離外,便已聽到砸物之聲。他加快腳步,來到祠堂。

  祠堂內,唐氏祖先的牌位層層疊疊,中央醒目位置赫然刻著“父唐鑫之墓”,新點燃的三柱香嫋嫋升騰,香壇旁還放著藤條製成的家法。地上,一塊匾額橫陳,上面刻著“唐氏祠堂”四個大字。唐母正舉著斧頭,奮力錘擊匾額。

  唐近東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唐母手中的斧頭,喊道:“娘,您這是做什麽?”

  唐母用力推開他,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唐家已經添了丁,不需要祖宗庇佑了,留著這些破木頭還有何用?”

  她話音未落,再次揮斧劈向匾額。唐近東無可奈何,喝道:“娘,您非要讓我成為大逆不道之人嗎?”

  唐母臉色一沉,厲聲道:“別叫我娘,你還知道自己大逆不道?唐近東,給我跪下!”

  唐近東雖對唐母的怪癖頗為不滿,但自幼由唐母含辛茹苦撫養長大,心中免不了有親情牽絆,不敢違拗,遂乖乖跪在地上。

  唐母拿起藤條,臉色猙獰,厲聲質問:“你爹是怎麽死的?……啪!”話音未落,藤條重重落在唐近東背上。

  唐近東全身一顫,咬牙回答:“我爹是被大惡人梵淨天所害。”

  唐母邊打邊問:“你為何而活?”

  唐近東忍痛答道:“為父報仇,鏟除大惡人梵淨天。”

  唐母聽出他話語中的怨恨,訓道:“難得你還記得自己的使命,我還以為你的魂魄都被陸婉勾走,連祖宗都忘了呢!”

  唐近東聽出母親言辭中的怨恨,盡管疼痛令他全身顫抖,仍硬著頭皮道:“陸婉與我情投意合,又為我唐家誕下子嗣,堪稱我唐家功臣。我對她好,乃是理所應當。”

  “啪!”一聲脆響,藤條狠狠擊中唐近東背部。相較於之前的數下,這次唐母明顯加重了力度,唐近東痛得全身一顫,倒吸一口冷氣。

  唐母眼中閃爍著憤怒,惡狠狠道:“我並未說你不能對她好!我只是提醒你,切勿忘記長幼尊卑,壞了唐家的規矩。陸婉不過是個女子,只因略有姿色、善用媚術,便讓你迷了心智。在我看來,她不過是個能使人沉淪的紅顏禍水!”

  “啪!啪!啪……”藤條如暴雨般抽打在唐近東背心,他雖已皮開肉綻,卻仍緊咬牙關,堅決反駁:“陸婉心地善良,只是不善言辭,望母親大人莫要歪曲事實,收回‘紅顏禍水’之言。”

  唐母怒不可遏:“不善言辭?分明是目無尊長,竟將你也變得忤逆不孝!混帳東西……”

  藤條無情地抽打,帶來一陣陣濕冷的劇痛。養尊處優的唐近東經此一番鞭撻,早已遍體鱗傷,嚇得門外偷窺的唐吆魅緊緊咬住嘴唇。

  “你說!她是不是紅顏禍水……”

  藤條不斷落下,唐母連聲逼問,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唐近東寧折不屈,始終一言不發。

  唐母連番抽打,累得氣喘籲籲,她倚靠在太師椅上,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好!你長大了,有擔當了,我在你眼中也成了累贅!”

  唐近東道:“即使母親是長輩,也應明辨是非。兒若一味順從,只會陷母親於不義。請母親慎言。”言罷,他一頭磕在地上,額頭頓時淤紫一片。

  唐母見狀,雖有怒火,心中也有些心疼,她坐回太師椅,喘息片刻,道:“好!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說著,她從抽屜中取出一封軍帖,“啪”地拍在桌上:“這是朝廷的軍帖,你已二十二歲,應子承父業,接替你爹的職位,去複職吧!”

  “娘……”面對突如其來的安排,唐近東本想推辭。

  然而,唐母語氣強硬,不容置疑:“大丈夫當志在四方,三日後即刻出發!”

  三日後,唐近東遵循母親之命,遠離家鄉,繼承父業,從此不再是養尊處優的唐家大少爺,而是一名馳騁疆場的將軍。

  臨行前,唐母語重心長地叮囑:“兒啊,記住你爹是被何人所害,你要為父報仇,以慰你父親的在天之靈。”她語氣陡然加重:“提梵淨天的首級回來!”

  唐近東雖未見過梵淨天,但多年耳濡目染,早已對其恨之入骨,當下立誓:“兒謹記於心,若不殺梵淨天,誓不為人。”他轉向陸婉,深情款款道:“婉婉,你時常胸悶氣短,在家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隨後,他輕輕撫摸唐少卿的小腦袋。

  陸婉點頭,將孩子交給丫鬟,伸出潔白的雙手為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近東,塞外嚴寒,你要多加小心,務必平安歸來。”

  “他不是孩子!”唐母打斷,冷哼一聲,瞪了陸婉一眼,“他是去戍邊,不是遊山玩水。不說些鼓舞人心的話,淨說些沒用的。”她不滿地撇過頭去。

  兩人默默相對,一時無言。陸婉乃荊邑城聞名遐邇的絕世佳人,有“洛神”之美譽,引來無數王孫貴族、豪門公子的傾慕。而唐近東身為荊邑城將軍之子,他們二人的結合,堪稱郎才女貌,羨煞旁人。雖已結婚七年,兩人仍如膠似漆,形影不離。

  然而,在唐母眼中,這對年輕夫婦的深情蜜意卻令她心生厭惡。她懷唐近東時,丈夫戰死,對這個獨子疼愛有加。未曾想,唐近東婚後漸與她疏遠,令她既失落又憤怒。加之陸婉性格直率,不懂討好唐母,久而久之,唐母對她愈發不滿,時常將一腔怨氣撒在兒媳身上。

  唐近東騎上駿馬,頻頻回首,一邊是強勢的母親,一邊是不懂迎合的妻子,令他放心不下。行至拐角, 再回頭時,已空無一人。此時,耳畔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唐近東仿佛陷入漩渦,眼前閃過一道白光,暈厥過去……

  江尋身子一震,猛然坐起,天已轉涼,他喃喃自語:“為何總是夢見同一個人?”

  當他睜開眼,頓時愣住。約五丈外,一頭惡狼正站立著,見江尋醒來,立即加速衝向他。

  江尋心中一凜,徹底從夢境中清醒,迅速跳起,擺出架勢,向狼的下盤踢去。突然,一道彎月鐮刀如流星般劃過,精準地刺入狼胸,狼瞬間飛出,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狗吠般的哀嚎,掙扎兩下,便一動不動。

  “多謝師傅救命之恩。”江尋向鬼婆躬身一拜。

  鬼婆緩步走到狼屍旁,抽出彎月鐮刀,擦拭去刀身血跡,道:“此處狼虎豹多,你睡得如此沉,小心被野獸叼走。”

  江尋嘿嘿一笑:“有師傅在,哪怕猛獸群集,我也不懼。”

  鬼婆嘴角勾起一抹詭異微笑:“江兒,去給師父找個活體來,我要練功……”

  江尋如遭雷擊,趙忠順之死已讓他深感愧疚,此刻怎能再助紂為虐?然而,鬼婆一雙狠毒的三角眼緊緊盯著他,仿佛稍有抗拒,便會被一掌劈死。江尋無奈,只能向木屋走去,但走得越近,眼前越是昏暗,隨後一陣頭重腳輕,栽倒在地,耳邊傳來鬼婆淒厲的哭聲,以及那首令人聞風喪膽的童謠:“小老鼠,登高台,偷油喝,下不來……”

  江尋一挺腰身,再次醒來時已是陽光明媚。他這才明白,原來鬼婆讓自己找活體是夢中之事,而唐近東則是夢中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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