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玨元年,913年,9月13日,晴
天氣不錯,風和日麗,今天是我的生辰,說來也巧,我的生辰居然和年份相等,應該有許多人也是這一日生辰吧,真是好運!
……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洞穴,我仰頭看去,是一扇古樸厚重的大門,它有多大呢,大概相當於洛都的三四個城門那麽大。門上銜刻著複雜的花紋,古老神秘,用的是不知名的材質,漆黑卻帶有光澤,像是被打磨光滑的碳。
——門後面藏著什麽?
怦怦——!
怦怦——!
——我不是在寨子裡嗎?
腦中傳來一陣劇痛,記憶潮水般湧向我,將我淹沒。
——那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我連他的樣子都記不清了?他是仙人嗎?不,不可能!
思緒暮然間斷開,我的大腦仿佛被格式化停止運轉,我的身體向面前的門慢慢靠近,指尖微顫,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
——好疼啊。
一個恍惚,眼前出現一張蒼老扭曲的面龐,我一驚,本能地要往後退,才發覺這幅身軀早已不受我擺布。
是姥姥!
她的眼神充滿著怨毒,死死地盯著我,若不是‘仙人’還在旁邊,或許她下一刻就要衝上來,用她幾乎快要掉光的牙齒撕咬我,用枯槁的手讓我窒息。
“都是你這個災星害死了我女兒,只要看到你我就恨不得把你掐死,這麽多年我裝瘋賣傻,不願意面對,多虧了這位仙人啊,要不是他,我這輩子都要活在悔恨之中了,還有你那該死的爹,算他走運!”
——原來姥姥沒瘋啊,說起來,還沒見過老媽長什麽樣子呢。
眼前的姥姥唾沫橫飛,我的心裡升起一股荒誕的熟悉感:在洛都的街市上,兩個老嫗又摔又罵,摔的是店家的東西,店家養了兩條狗,隔著高高的門檻相互嗷叫。
末了,姥姥退後,看向我的身後。
——對了,那個冒充‘仙人’的混蛋!
我的胸腔湧起滔天的火氣,和姥姥狂熱的崇拜重合,倒映出那人冰冷的面龐。
一個乾瘦的人被抬入祠堂,我看清了,是姥爺,他已經放棄掙扎,看到我時眼裡飽含著複雜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仙人’大手一揮,姥爺的身上燃起幽藍色的火焰,仿佛來自地府的鬼火。
“在心裡默念你的願望,你的願望會通過媒介向真神傳達。”充滿磁性的男音響起,聲音帶著些許的蠱惑意味。
我看著姥爺,他也看著我。
——一定很痛苦吧?
可他沒有絲毫的叫喊,眼神平靜得望著我,表情波瀾不驚,直至身體僵硬得倒下,化為一地的灰燼。
“願望要足夠強烈,不然真神無法聽到你的心聲。”
那灰燼緩緩飄起,盡數沒入我面前的香爐中。
我看到姥姥的嘴唇微微顫動,仿佛在念什麽咒語,明明很近,但我聽不到,我的世界被靜音了。
一炷香被放到火燭上烘烤,不多時由木料色轉變為明亮的赤紅色,繼而暗沉下來變黑,最終隨著氣流飄遠。距離拉近,它被放在我的眼皮下,煙熏得我的眼睛酸澀難忍,不多時朦朧了眼眶。
“真神已經聽到了你的夙願,為你感到惋惜,流淚,你的願望不日將會實現!”聲音的來源莊重而虔誠,他仿佛一個使者,宣讀著神的旨意。
而後,是更多的,閃耀的火光。
——對不住了九德子,這次是我缺德了。
再次看到姥姥是兩天后,‘仙人’已經不知所蹤,求願的方法在寨子裡流傳,帶來了許多星火,從前可沒什麽人來祠堂。白伯伯也經常來祠堂,整日一身酒氣,他說,是他害了我。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高大的男人,不過短短兩天時間,仿佛變了一個人,就連走路,似乎也像是在模仿總是佝僂著身軀的姥爺,真正變成了一個奔百歲高齡的老人。
姥姥帶著一個女人,女人表情木然,生的淒婉,仿若天生便是那悲憫世間的菩薩。
——她就是,母親麽。
眼前,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對著我又是哭又是笑的,女人像是提線木偶一般,隨著她叩拜還願,我知道,拜得不是我。
後來,白伯伯死了,姥姥也死了,‘真神’送還給她的‘女兒’,當著她的面乾癟成一張人皮,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祠堂每天都有人來,她的屍體很快被發現,連同那張人皮,一起被裹起來扔下了山崖,畢竟喪葬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
或許百年,或許千年,我見到許多人,透過祠堂的門,發覺清泉寨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清泉寨了,它竟也沾染了些許洛都裡的紙醉金迷。
第一次見到竹霜的時候,她還是個小不點,卻和別的小孩有一股天生的距離感,看到我時,許是覺得我不似旁人那般吵鬧,卻也會眨眨眼睛以示回應,所以常常會偷跑到祠堂與我說許多話。
“小陽,我覺得私塾裡的那些老師根本什麽也不會,還老是對我指手畫腳的,明明就是自己的問題嘛……”
“小陽,我一點也不喜歡那些教書先生,尤其是……”
“小陽,同窗的好多男孩子老是給我塞一些肉麻的紙條,我一點也不喜歡……”
“小陽,我買到了好多書,今天翻開一本,裡面說啊,有一種祈願草,有四片葉子,找到它的人能獲得幸福……”
“小陽小陽!你快看我找到了什麽!祈願草唉!呐,我放在這個爐子這裡,這樣你每天睜眼就能看到它……”
“小陽……”
供物千篇一律,唯獨小霜兒每次帶來新鮮的玩意總要與我分享,雖然總是放任它腐爛罷了。
小霜兒如今年方十八了,已過婚配之齡兩年之久,按她的話說,那些追求者一個比一個草包,好不容易有點墨水,又滿口都是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她愛看書,幾乎壤括了所有類型,於是她翻到清泉寨的典籍,看到關於我。
命運奇妙,牽絲藕戲。
她說:“陸沅,你自由了。”
——悠悠滄溟,萬物伊始
——協此夙願,鑄就熔爐
——雲天氣海,蕩塵滌羽
——玲瓏寶竅,沉晨入暮
——罄竹凝霜,三衍乞行
——起盤問道,予願必成
她的身影恍惚間和我重合,我聽到咒語在我腦海裡響起。
一群人衝進祠堂,他們手上的火把忽明忽滅,照亮他們扭曲貪婪的臉,小霜兒的身影又和千百年前姥爺的身影重合,最終留在香爐裡。
時間讓我的身體腐朽,突來的自由將我禁錮在原地,卻帶走了黑暗裡火把的光亮,也是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