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娃娃死了?”陳弘的聲音雄厚而低沉,響徹在鋪滿了白雪的院落中,他皺眉看著白豹懷中的嬰兒。
對於白豹懷中嬰兒的夭折,陳弘是沒什麽驚訝情緒的,早在大雪地裡他碰到那少年的時候,便感覺到那嬰兒氣息微弱,怕是命不久矣。
“魁首,怎麽處置”白豹低聲說道。
陳弘扭頭看了眼身後緊閉的屋門,便開口說:“先將她安排到東屋吧。”
白豹點了下頭,轉身默默走向院子的東屋。
推開屋門,屋內的布置很是簡陋,除了一張木床以外也就別無他物了,白豹將嬰兒輕輕地放在木床的床頭,悄聲退出了屋內。
踏出屋門,白豹抬眼向陳弘的方向看了一眼,陳弘對他點了點頭,他得到了允許,傾身一躍便驟然消失在了陳弘的面前,不著痕跡。
院子裡陷入了寂靜,陳弘自顧自的搬過來一個小木凳,坐下了,抬起頭定定的看著從天上飄下的幾縷散落的余雪。
他隨手從右手邊撿拾了一支乾枯的樹枝,低頭在地上比劃著。
樹枝劃在素白的雪堆裡,發出了簇簇的聲音。
不一會兒,陳弘停下了擺動著的手腕,再看那本是白茫茫的雪堆裡,已經被劃滿了繁複的線條,隱隱連城一棵柳樹的樣子。
“白雪啊白雪,你說既然冬天來了,那春天還會遠嗎?”
說完這話,陳弘卻不由得笑了笑,似乎覺得自己過於有遠見了,這冬天也才過了不到一半,自己怎麽就開始期望春天的到來了。
背後的房屋裡傳來幾聲輕微的響動,陳弘的耳朵微微動了動,腿上一使勁從小板凳上坐了起來,扭了下腰,一轉身,推開了屋門。
屋內少年果然已經醒了,他坐起身,睜開朦朧的雙眼,打量著周遭的環境,一面俊俏的小臉緊繃著,就像是一隻狩獵時處於戒備狀態的野狼。
看見陳弘走了進來,他眼神一凝,死死的盯著走進屋中的人。
“你是誰?這裡是哪?我妹妹呢?我妹妹去哪了?”少年歷聲問道。
陳弘不爽的砸吧砸吧嘴,“嘖”了一聲,才說:“爺爺我好歹救了你小子,怎麽?你這個小娃娃對待救命恩人就是這態度?”
少年聞言一怔,低下頭來。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他輕聲說,“請問,我妹妹在哪?”
那少年聲音中帶著一絲懇求,讓屋中寂靜了一瞬。
“小子,你叫啥啊?”陳弘答非所問。
“張北辰。”
“北辰?哪個北哪個辰啊?”
“北疆的北,星辰的辰。”他的表情認真,像是背誦,而不是隨口說出的。
“北辰……嗯,很不錯的名字麽。”
張北辰垂下了眸,默不作聲,對於陳弘讚賞的話毫無表示,讓屋中的空氣又沉寂下來。
再等不到張北辰的答語,陳弘隻得無奈的歎了口氣,輕聲說道:“你妹妹就在東屋,想見著她的話去看看吧。”
張北辰終於聽到了他想聽到的,猛地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倏爾跳下了床,卻在腳掌剛沾地時身形一陣晃蕩,約莫是因為身上的負面效果還沒有被完全祛除,可看他的樣子,似乎對自己的身體不是很擔心。
他搖搖晃晃的走到了門口,踏入了院中,黑布鞋在雪白的大地上踩出一個個腳印,一步步延伸到了東屋門前。
腳步驟停,張北辰抬手推開了東屋屋門,他抬腳邁過門檻,走進了屋中,無比空闊的一個空間內一張木床是那樣獨立醒目。
張北辰看著床頭躺著的嬰兒,瞳孔微微一縮,快步走上前去,急切的伸手將那嬰兒抱起。
可惜那嬰兒早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體溫,並不能帶給張北辰想要的溫暖觸感,抱嬰的少年意識到懷中嬰兒氣數已盡,霎時間眼眶就紅了,身體開始發抖發顫。
“爺爺,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妹妹,我是個懦夫,連個嬰兒都護不住……”他的眼淚開始滴落下來,嘴中喃喃自語。
門外一陣寒風刮過,刮得還沒關上的木門一陣咯吱作響,陳弘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外,斜眼看著眼淚橫流的張北辰。
“行了,小子,哭鼻子能解決什麽問題?”他倚在門框上對屋裡的人說道。
……
七月的暖風吹拂過了大地,夏季燥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村子裡的一切都懶洋洋的,只是偶爾有孩子們嬉戲玩鬧的聲音款款傳來。
村南頭的藥堂今日是冷清的,張北辰背著裝滿了藥材的簍子,踏腳過了藥堂的門檻,進到了大門洞裡。
炙熱火辣的陽光被遮蔽,張北辰終於感受到一絲涼意,他不由得高高伸起了一個懶腰,抒發了下那被炎熱洗禮的身軀。
“是北辰回來了嗎?”蒼老的聲音遙遙傳來,透著一股慈祥而滄桑的氣息。
“嗯,爺爺,我回來了!”張北辰大聲答道。
“回來了,就快進來帶帶你妹妹,爺爺要去煎藥了。”
“嗯,爺爺,來了啊,馬上就來。”說完,張北辰小跑著到了貯存藥材的屋子裡,放下了滿滿一大婁匡的藥材,緊接著又一陣小跑到了爺爺的臥室。
爺爺看見張北辰過來了,便從床上起身,一把將嬰兒塞到了他的懷中,邁著四方步走向了煎藥材的偏房,臨了還囑咐:“好好看著,可別磕著碰著了。”
“嗯,知道了,爺爺。”
正要去偏房煎藥的老郎中聽了這話反而樂了,他笑了笑說:“也不知道上回是誰,看個孩子放在懷裡搖啊~搖啊~”
張北辰的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好像一隻害羞的鵪鶉。
老郎中聲音不停。
“結果外邊一有人叫你, 這手就是一滑,你妹妹那麽大的一個,就‘嗖’的飛出了窗戶去嘍。”
張北辰把頭埋的死死的。
“爺爺,能別說了麽?”他紅著臉問道。
“好好好,爺爺不說了,北辰這臉皮薄,持不住我糟踐喲,不過這倒也是個怪事,你都這麽禍害你妹妹啦,結果到頭來她要是哭了還是只有你來了能哄好,沒天理了……”
老郎中話終於說完,自顧自去向偏房,煎藥去了,徒留張北辰安靜的抱著嬰兒待在臥室,嬰兒安靜的窩躺在張北辰的懷中。
夕陽西下的暮色中,清風拂過,混雜著的泥土青草的氣息泌人心脾,遠處爭奇鬥豔的盛宴繁畫,遠方漾然飄逸的翠綠煙柳。
到了近處,嬰兒肥的小手撫上了少年的臉頰,“咯咯”地笑了。
……
凜冽蒼茫的寒風中,少年一身黑衣,摸了摸懷抱著的木盒,輕輕的,將那“棺材”放入了他親手掘出的土坑中
遠處,不堪重負的枯枝被落雪折斷,樹枝上的鳥窩隨著枝條的斷裂而下墜,“啪”的一聲翻扣在雪地上,也不知道那鳥窩裡有沒有鳥蛋。
那一年少年十二歲,經歷了自出生以來的第一次生離死別,而這第一次就奪走了他的全部,他親手葬下了嬰兒,也葬下了從前的一切,從頭開始……
一鏟鏟的泥土散入到坑中,那親手挖出的土坑又被張北辰一點點填平。
零落的飄雪驟然下的急了,又掩蓋了剛剛顯現出藍色的天空,再過一會,也許天地又要成為白茫茫的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