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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珊瑚吊墜》第1部分 單翼女孩和紅珊瑚吊墜
  1

  我從小就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這不僅僅因為我和古怪的、常年身穿黑披風的外曾祖母生活在一起,還因為我身體上藏有一個秘密。

  我們居住的地方是一個半島,南面臨海。在靠近海岸線的地方,也就是我們居住的周圍,除了一家餐館和超市,最大的建築便是一個七層樓的療養院。再往遠處,林木錯落間,稀疏坐落著幾棟兩三層樓的民房,白色或淺黃色的外觀,清新整齊。來療養院療養的大都是精神上患有疾病的人,各個年齡的都有。陽光最充足的午後,他們在院子的長椅上靜坐,那時候的他們安然而滿足,仿佛所有的疾病都被驅逐到陽光的背面。

  面對那些病人,外曾祖母總是用憐憫的語氣暗自咕噥:可憐的人們,天地已然失和,又怎會有心靈之安。外曾祖母埋頭在她的仙草園裡,瘦弱的身體佝僂著,常年穿著那件黑色披風。我不知道外曾祖母從哪裡弄來那麽多奇異的花草,她精心地侍弄它們,時而用手揉搓,時而小心地放進嘴裡咀嚼。精心配伍之後,便放在一個大罐子裡熬製,那神秘的樣子很像童話故事裡的巫婆。

  看見我露出迷惑的神情,外曾祖母搖搖頭,說你仔細聞聞,海風的味道。是的,我聞到了,是陳腐的臭氣裡夾雜著人類化工油汙的味道。

  本來,這裡是一片荒涼的海灘,沙子粗礪,大部分是灰黑色的圓形石塊,近海處有大片凹凸不平的岩石被海浪衝刷,發出很大的撞擊聲。不知何時,海灘上忽然冒出幾艘漁船,從口音上判斷,他們並不是本地人。白天,他們去海上拉網捕撈,晚上便棲息在岸邊,並在船上安住下來。我看見過他們用捕撈的海產品去超市換購米面油鹽之類的日常用品,當然,生產的垃圾也同時傾倒海中。

  外曾祖母和我住在一個餐館的閣樓裡,餐館是由一個中年女人經營的,她有一個兒子叫麥東,比我大三歲。雖說是餐館,但來就餐的人並不多,而且大都是外地人,比如來療養院探望病人的家屬,零星來海邊停留的遊客,那些在船上居住的人偶爾也會來換下胃口。

  我很小時候就會幫助中年女人做一些摘菜打掃的零活。外曾祖母讓我叫她嬸嬸,並一再地囑咐我要好好地乾活,說我們欠嬸嬸的太多,一輩子都償還不完。嬸嬸是一個愛笑又有點潑辣的女人,說話嗓門很高。但她的潑辣大嗓門都是面對找茬或欺負她的陌生人,而把細膩和愛笑的一面給了自己熟悉的人。雖然外曾祖母把嬸嬸說成恩人,但她從不任意使喚我,反而對我很呵護,總是不停地提醒我,不要累到了,停下來歇會兒。有時候會開玩笑摸摸我的頭:這麽漂亮的姑娘,是我女兒就好了。我歡喜聽到這樣的話,其實我也偷偷這樣想過,而且不止一次。

  我從沒見外曾祖母笑過,小時候不明白,以為是自己讓她不高興,便時刻小心翼翼。後來發現並不是如此,在外人面前,甚至在嬸嬸面前她也從未露出過笑顏。她稱嬸嬸是恩人,但言語行為上總有一種疏離感。她嚴肅的神情和越來越佝僂的背部,就像背負著千斤重的大山,同時,她也有意地用這座大山把我與其他人隔離開。她讓我偶爾與嬸嬸的親密和快樂都會產生一種負罪感。

  我無數次恨恨地想過,把她的仙草園破壞掉,把那個漆黑的大罐子打碎,那樣的話,外曾祖母就不用再熬製那些草藥了。

  外曾祖母熬製的草藥是用來給我敷肩膀的,因為我右肩的肩胛骨上有一個奇怪的突起。外曾祖母說,從我出生起就有。那時我三歲,我仍記得外曾祖母說這話時掩飾不住的喜悅,她用一種散發著奇異香味的藥膏塗抹我突起的部位,有隱約的刺痛。我想當然地以為外曾祖母是在為我治療,消除病症,雖然曾有一個閃念對外曾祖母的喜悅心存疑惑。

  十二歲那年,我發現背後的突起沒有消除,反而越來越大,我對外曾祖母的治療產生了質疑,那個一閃而過的疑惑越滾越大。在一個外曾祖母熟睡的夜晚,我憑著直覺偷偷掀開了外曾祖母連睡覺都不肯脫下的黑色披風,那裡竟然有一對小小的翅膀。外曾祖母隨即驚醒,她像早已預料到一般,披衣緩緩坐起:“荷兒,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有些事情需要等待時機。”

  外曾祖母說,我們的祖先並不是人類,他們生來就有雙翼,會飛,但到了最後的族類便慢慢退化了。

  “你自降生便有生出翅膀的跡象,這是祖先的眷顧啊。”外曾祖母一臉虔誠。

  “你是說,讓我保留像你那樣的翅膀,用來表示對祖先的繼承?”我問。

  外曾祖母鄭重地點頭,想了想又說:“是,也不完全是。”

  “還有一個大計劃。”

  “什麽計劃?”

  “現在不能告訴你,你還太小。”

  “好吧。”我深吸一口氣,“那麽,你能保證我的翅膀會長大,能飛嗎?”

  外曾祖母神色又有些黯然,沉思片刻,忽又振作起來:“依我的經驗,持續使用隱靈丹,多半會的。”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麽只有右肩長出來?一隻翅膀能做什麽?”

  外曾祖母沒有回答我,她的神情閃過一絲哀傷,眼神移向窗外,望向漆黑的大海。

  我激動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好,就算我長出翅膀,我會飛了,可這裡是人類世界,你讓我往哪裡飛?我會被他們當作怪物的。我現在就是一個怪物了,你懂不懂?”那一刻我很傷心,我覺得外曾祖母並不愛我。她的翅膀在無可救藥地變小,卻把生成翅膀的願望強加在我身上,我是她實現返祖願望的工具嗎?

  就因為身體上的異常,我竭力壓製著出去遊玩的渴望,每次出門,總是選擇在人少或天暗之時,匆忙返回。但是那天,我只是在海邊多待了一會兒,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三四個和我年齡相仿的男孩女孩,她們說笑著迎面走過來,我逃開已經來不及了。我看見其中一個女孩的目光停留在我肥大的衣服上,眼中掠過嘲諷的笑意。她側身跟旁邊的男孩耳語幾句,男孩上下打量著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樣的聲音在我聽來,就像炸雷般刺耳。我不想把自己的後背朝向他們,便笨拙地後退著逃開,並差點絆倒在沙灘上。那樣狼狽的樣子自然又引起他們的哄堂大笑。

  那天之後,我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變得那麽邪惡和讓人憤怒。我莫明地對白晝充滿恐懼,越是陽光燦爛的時刻我越想躲進黑暗裡。我變得鬱鬱寡歡,躲藏在閣樓的窗戶後面,帶著滿腹的哀怨和憤恨,盯視著海邊來去的明亮笑容的女孩。她們的歡聲笑語顯示著她們的坦然和正常,更讓我痛恨自己的古怪。我聽見療養院裡傳出怪異的哭喊聲,竟有些羨慕地想,不管怎樣,他們也曾經是一個正常人。

  2

  那天晚上,我跑到樓下的嬸嬸那裡哭訴,嬸嬸的懷抱那樣溫軟,為什麽外曾祖母要拒絕做一個人類?

  我問嬸嬸:“外曾祖母說你是我們的恩人,你一定知道所有的事情,快告訴我吧。”

  嬸嬸說,她只知道,我出生後我的媽媽便去世了,其他的並不清楚。

  “外曾祖母不告訴你自有她的衡量,時機到了,她自然會說。”

  我開始拒絕外曾祖母的“治療”。我對她的聲聲呼喚置若惘聞,獨自躲進一口大缸裡,那是我秘密的藏身之處。那口大缸是我在七歲時和麥東捉迷藏時發現的,它被扔在一片荒草地裡。揭起破舊的木蓋子,裡面空空的,底部落了一層枯葉和泥土。一隻灰色的小蜘蛛慌慌張張地從缸沿爬出去,扔棄了它織得潦草的蜘蛛網。我鑽進去,移上蓋子,仿佛進了自己的洞穴,黑夜自然地來了,白天的聲響移除在外,油然而生一種被包裹的安全感。

  我聽見麥東的腳步聲在四周走來走去,漸漸凌亂起來,他開始呼喊我,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仍靜靜地安坐在裡面,帶著一絲捉弄成功的竊喜,直到麥東的腳步聲走遠。不想,竟在裡面睡著了。

  等我睡到黃昏,恍惚地走回閣樓,發現家裡雞飛狗跳。嬸嬸以為麥東把我帶丟了,氣得打了麥東一頓,兩人又分頭去找。外曾祖母倒還鎮定,看我回來隻說了一句:那倒霉的孩子倒替你挨了一頓打。話音剛落,嬸嬸和麥東從門外進來,嬸嬸一把抱住我,失而復得一般。我從嬸嬸將要窒息的懷抱裡忐忑地看向麥東,十歲的麥東竟也咧嘴笑著,那是毫無芥蒂的歡喜,臉上還塗抹著被淚水衝刷的幾道黑印子。

  最炎熱的夏天,我把缸裡灌滿水,直接跳進去。剛開始隻讓水沒到胸部,慢慢地,我試著憋一口氣,把頭部也潛進去。我在水中睜開眼睛,看見飄浮的白裙子像盛開的蓮花。

  我在大海中也試過潛水,那種感覺和在大缸中完全不同。動蕩的海水幽暗無邊,我無論怎樣揮動手臂都觸不到邊界,那是一種被吞噬的恐懼感。

  三歲之前的我樣子很古怪,我的脖子和四肢看起來比其他同齡的孩子要短,像個小怪物,耳朵卻格外靈敏,總是被窗外的嘈雜聲驚嚇到,啼哭不止。外曾祖母便整夜抱著我,偶爾熬不住,嬸嬸也會上來替換。嬸嬸說,對於我這些怪異的毛病,外曾祖母超常地有耐心,甚至還隱隱感覺到她的欣喜。

  三歲之後,我在外貌上漸漸變得正常,但對於現實事物的感知卻顯得異常笨拙。別人輕易就躲過的障礙,在我那裡如同橫亙的大山,我常常被桌角磕到,椅子腿絆倒,本想拿杯水喝卻會連帶著把自己的碗弄翻。

  我記得那是一個夏日的黃昏,那時候,外曾祖母偶爾會帶我走出閣樓。她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地教我走石階。那個台階是從海島上下來,通向海岸邊人行道的,很陡,有兩米多高。其實她走得也不穩,往下走時,本就佝僂的身子縮得更矮,像要蹲下來一樣,小心翼翼的。而往上攀登時,後腳的回收總讓她輕微地趔趄一下。外曾祖母不厭其煩地提醒我:慢慢下,站穩了,不著急。周圍濃密的灌木叢舒枝展葉,伴隨著外曾祖母的喘息聲。拂動的夏風纏裹著一種特別的草藥香氣,那是外曾祖母身上特有的氣息。

  那個畫面一直在我的記憶裡。後來我長大了,已經可以靈巧地從那個台階上上下下,反而外曾祖母很少出門了……

  我深深地無奈地歎了口氣,從大缸中站起身來。

  外曾祖母什麽都沒有說,但她給我塗抹草藥的節律從沒有半分耽擱。黑色陶罐底部跳躍的火苗映出她巨大的影子,投射在閣樓的牆壁上。外曾祖母嘴裡發出不間斷的囊囊聲,就像某種堅韌的絲線,她心無旁鶩地編織著一張大網,而我就是被困在上面的小蟲子,無力掙脫。

  這樣的我自然不敢去交朋友。當然,麥東除外。但我感覺他更像我的哥哥。小時候我們常在一起玩耍,但長大一些之後,我背上的突起越來越大。不知是少女的敏感,還是其他的什麽,我能感覺到麥東的小心翼翼。那種刻意在我看來,就是在彰顯著我們的不同。

  但在十七歲那年,我結識了一個新朋友。

  我是在一個初春的夜晚偷偷下到海裡去的。幾隻小漁船安靜地停泊在淺灘處,在海浪的波湧下輕柔地搖晃,想必船裡的人也已經睡熟了。海灘上空無一人,我盡情地在海裡上下翻滾,無意中往不遠處一望,發現有一個人在岩石上坐著。那天的月亮很圓,而我濕透的衣衫緊貼著皮膚,已經快要遮住我半個背部的翅膀顯露無遺。我有些慌亂地爬上海灘,卻聽見那人開口了:“遊得很好呀,為什麽不遊了?”

  是一個少年的聲音。我嚇得心砰砰跳著,沒有出聲,加快腳步走掉了。

  那次偶遇很快被我淡忘了。某天,我經過海灘時,直覺有雙眼睛在盯著我。是那晚在岩石上端坐的少年。他坐在船頭望著我,表情淡淡的。我本來還想走掉的,但他的表情打動了我。自從我右肩的翅膀越長越大,只能穿著外曾祖母縫製的披風一樣的衣服,為了保持平衡,外曾祖母還特意在左邊的衣服上增加了重量,這樣更顯得披風古怪而醜陋。我遇到的每一個陌生人都會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我,他們總是提醒著我一個事實,我是一個怪物,我生長在人類世界,可我卻和他們不同。

  少年的表情仿佛知曉一切,又仿佛一無所知,反正他望著我,就像我們來自同一個世界。我知道這不可能,但就是給我這種感覺。

  “嗨,你好。”他跟我打了聲招呼,和在海浪中穿梭的漁民相比,他的臉色略顯蒼白。

  “你就住在船上嗎?”我問。他點點頭。

  “你一個人嗎?”

  “還有婆婆,她平時不住這裡。”

  我有些吃驚,一般海上捕撈都是由男人完成的,他竟然只有婆婆兩個人。

  少年叫林幻,和我同歲。有一次,我們坐在船頭,雙腳浸泡在海水裡,看黃昏落日鋪滿海面。聊到興起,我調皮地從船頭一躍而起,跳到海水裡,脖子上帶的吊墜滑了出來。

  “真漂亮,可以讓我看看嗎?”林幻很少這樣好奇過。

  我不忍拒絕,便摘下來遞給他。

  那是一個紅珊瑚吊墜,是去世的媽媽留給我的。吊墜是三片劍狀錫鉑似的銀色葉子,中間的長一些,兩邊短的更像劍的把手。長片的葉子上鑲嵌著一段柱狀的紅珊瑚,紅得豔麗剔透。外曾祖母叮囑我隨身攜帶,說它有神奇的用處。

  有段時間,背後的突起在藥草的作用下疼痛發腫,外曾祖母猜測是藥草的配伍出了問題。半夜我渾身滾燙,睜大眼睛無法入睡,一直望著天花板映出拂曉的青光。外曾祖母拿過吊墜,不停地用它摩擦我的前胸和手心。紅珊瑚冰涼的觸感細膩又舒爽,像植物生長般漸漸擴散至全身。後來,我握著吊墜睡著了,模糊的夢境忽而像遊蕩在水中,忽而又像春雨過後大自然的拔節抽穗。等我睜開眼睛,天光大亮,燒退了,紅腫也消失了。

  林幻觀看吊墜時,林幻的婆婆拎著一隻紅色塑料桶從船艙裡走出來。她挽著發,仍戴著防曬的黑色面罩,身著重重疊疊的印有奇特花紋的裙子,腳上的雨靴長及膝部。在我的印象中她從沒有摘下過面罩。她彎腰把水傾倒海中,我發現她的一雙手很有力,關節粗大,而從背後看,她的肩膀寬闊,身形也是意外地強健,並不像一個年近六旬的老人。她不經常在船上,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她和林幻一樣,淡然地點點頭。她很少說話,但她的眼神裡有一種難以捉摸的陰鬱。

  林幻婆婆不經意地掃過林幻手中的吊墜,我看不出她的表情,心裡卻莫明地懷疑她一直在偷聽我和林幻的談話。想起外曾祖母交代過的不要輕易示人,忽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點大意了。

  3

  我跟林幻出過一次海,是林幻婆婆邀請的。我們迎著朝霞向大海深處行駛,陽光灑下金輝,海面波光如鏡。林幻此時像一個老練的船長嫻熟地操縱著方向盤,林幻婆婆站在船頭,向極遠處張望著,有時她會回頭看一眼蹲坐在船艙邊的我。我感覺她的眼神犀利起來,就像盤旋在空中的鷹隼搜尋海面上躍出的魚。並且她也會發出囊囊的聲音,時斷時續的,但和外曾祖母的聲音不同,有著某種讓人懼怕的成分。

  小船行至一片心曠神怡的海面,林幻婆婆囊囊的聲音變成一種吟唱,聲調奇特,像有魔力一般,穿透海面。她似乎陶醉其中,雙目時而張開時而微閉,耳朵奇怪地顫動著,像在捕捉海底某處細微的聲音。

  忽然間,歌聲又變成囊囊的節奏,加快了,“停下,停下,在這裡。”林幻婆婆尖銳地叫起來。林幻急速地回舵停船,接著,他們迅速地布下了兩張網。

  我悄悄問林幻:“你婆婆好像有特殊本領,你們每次都收獲很多嗎?”

  “還好吧。”林幻淡淡說道。

  林幻總是一副淡漠而疏離的模樣,我們的交流常常伴隨著長時間的沉默,卻並不覺得尷尬。只有在提到他的身世和漁船上的生活時,臉上閃過少有的陰翳。他隻簡單告訴我,他是孤兒,他的婆婆收養了他。

  我們坐在海邊的岩石上,林幻讓我傾聽海浪撞擊岩石的聲音:“你聽,每朵浪花都在傾訴。”林幻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反饋,接著說下去,“我看了很久,聽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就想進到大海的深處看看。”林幻愛好潛水,甚至還常常夜潛。他跟我描述看到的海底世界,陶醉又享受:“只有在潛水的時候,我是快樂自由的,大海那樣無邊無際,我被它無限地接納和包容。”林幻對在海底悠遊的迷戀跟我恰好相反,所以對他幾次潛水的邀請,我都沒有下定決心嘗試。

  每次告別,林幻習慣向我揮揮手。我走向海岸邊的人行道,又攀上台階,回頭看見他還在注視著我,歪一下頭並做出一個OK的手勢,這是他少有的調皮。我隻好笑著再向他揮揮手,拐向一條密林中的小路,直到消失在他的視野。一開始我很不習慣,總想要逃跑一樣,那種告別讓我感覺別扭又陌生。時間長了,偶爾沒有他的注視,和他特別的手勢,反而會心有不安,胡思亂想一番。

  我們常常去海邊的燈塔,它距離半島中心的海岸線很遠,大約有一公裡。燈塔用灰色的磚石砌成,矗立在一座沙石堆積的小島上,一條約一米寬的石板橋連接到岸邊。

  我們爬上燈塔的環形天台,大海綿延天際,在天海相接處,有一處模糊的黑暗,我猜測那或許是一個海島。林幻卻說,那是太陽月亮升起的地方。

  “老魔頭告訴我的。”林幻說。

  “誰是老魔頭?”我問。

  “我認識的一個赤腳醫生。”

  “很奇怪的名字。”我笑道。

  林幻不再說話。沉默片刻,他突然問我,你的翅膀能飛嗎?這是他第一次提起我的翅膀。我搖搖頭,說我恨它,讓我像個怪物。林幻卻深深地望我一眼:“可我卻很羨慕你。”我很詫異。林幻又望向遙遠的天際:“即便只有一隻翅膀,也可以感受飛翔啊,而我全然沒可能。”

  “飛翔。”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對讓自己身形變得怪異的翅膀的厭惡,讓我完全屏蔽了這個詞,而從林幻嘴裡說出來,卻又感覺那樣美好。

  “你試過飛翔嗎?用你的翅膀。”林幻伸出手臂,似在測試風向。塔頂的風很大,吹得衣衫嘩啦作響。“來,我們迎著風跑一下。”林幻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我們迎風跑了一圈,海風鼓起我的衣衫,拂亂我的秀發,那樣恣意的放松帶來從未有過的愉悅。

  “可以把你的罩衫拿下來了。”林幻停下來,等待著我。我把罩衫系在腰間,第一次毫無顧忌地展露我的翅膀。“來,試著擺動一下手臂。”林幻把我翅膀的上邊緣和我的右臂合攏,並用雙手固定住,帶動我擺動手臂,“左臂也張開。慢慢感覺你的翅膀,就像擺動手臂那樣讓翅膀動起來。”雖然第一次,我並沒有找到和翅膀的聯結,我一直把它排斥在身體之外。但我愛上了那種擺動的感覺,它讓我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它似乎變得輕盈,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胸口呼之欲出。

  終於,在林幻的鼓勵下,我嘗試了幾次之後,翅膀開始擺動的那天,那個內心的呼喊跳出胸膛了。

  林幻讓我伏在他的背上,我感覺到翅膀扇動帶來的風速,它很沉重,我的半個身子都在用力。林幻及時地奔跑起來,並騰出另一手做飛翔的姿式。在那一刻,我真的感覺自己飛起來了,林幻承擔了我身體的重量,我隻感覺到翅膀的迎風擺動。

  我驚喜地張大嘴巴,海風灌進胸膛,就像充盈了一個氣球那樣。

  “飛起來了,我們飛起來了!”林幻氣喘籲籲地大叫起來。我也大聲呼喊著:“啊,飛起來啦,飛起來啦!”最後林幻終於支撐不住,我們一起癱坐在天台上。想想剛才像瘋子一樣的喊叫,我們對望著,林幻很少有地,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聲。那一刻的林幻是真實的。

  光陰的流轉帶來季節的改變,轉眼便到了夏末。有段時間,我和林幻注意到海上有一艘大船,一共上下兩層,巨大的帆迎著海風招展。船上有三四個男人,著黑衣墨鏡,有時也會換上深色的潛水服。其中有一個稍胖的矮個子男人,頭髮稀疏,常常拿著望遠鏡往遠處的海面窺探。他們並不在岸邊駐扎,每天白天乘風破浪地在海上巡遊,像搜捕隊一樣,晚上便不見蹤影。

  我想起剛剛加入海上執法隊的麥東提起,最近有漁民以捕魚的掩護非法捕撈珊瑚,便警覺地問林幻:“怎麽感覺他們怪怪的,不像正常捕魚。”

  我和林幻面對大海站著,林幻瞟我一眼,又眯起眼睛向遠處瞧了瞧:“來潛水玩的吧。”

  我聽出林幻敷衍的語氣,有些不滿,便不再作聲。

  “不過這也正常,大海像一個寶藏,每個人都想分一杯羹。”林幻又突然開口,語氣很隨意。

  “正常?那不是掠奪嗎?”我很吃驚林幻這樣說。

  “那又怎樣?他們可以,別人也可以。”林幻側臉望向別處,語氣變得古怪又強硬。

  我覺得那時的林幻有一些陌生, 疑惑地問:“這麽說,你也想過分一杯羹了?”

  “你不去,別人也會去,生活就是這樣,你不會了解的。”林幻不看我,板著臉,聲音有些反常。

  “也許我不了解,但我確信,我不會那樣做。”林幻的想法在我看來簡直不可理喻,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氣,聲音也提高了。

  林幻低下頭,雙手交握,很用力地扭動著,似在撕扯什麽,我看見他稍有些扭曲的側臉。忽地,他蹲下身,撿起一個石塊用力扔進海裡,並衝我艱難地笑了一下:“嗯,開個玩笑。”他又看我一眼,“嗨,別太認真啊。”他很快恢復了以前的樣子,仿佛剛才說話的是另一個人。那裡有我曾羨慕的淡定,但今天看來卻分外地刺眼而難以忍受,我從中看出了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那不是我認識的林幻。

  忽然湧上來的失望讓撲到腳邊的海浪也變得冰冷難耐。“你去跟隨別人吧,再順便製造一堆垃圾。”我賭氣大聲喊道,轉身跑走了。在波浪的吞吐間,小船邊不停上湧著一些汙濁的白色泡沫和其他漂浮物。

  那天我跟外曾祖母提起海上神秘的大船,外曾祖母警覺地叮囑我不要總往海邊跑了。正好和林幻的別扭還未消除,我便乖乖地待在嬸嬸的餐館裡幫忙。

  誰知,那竟是我和林幻告別的一天。

  林幻和他婆婆還有漁船莫明地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深深的失落和傷心讓我心生愧疚,是不是那天的話太重了?雖然明白,他們的突然離開不會因為我一句話,但這樣的結局還是讓自己難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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