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廠的項目在陳光耀的斡旋下，算是正式的敲定下來。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大型的草台班子，很多事情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比如這次的水泥廠項目就是如此。

　　雖然陳光耀看似輕輕松松，隨便說兩句就讓對方做出了很大的讓步，實際上這主要是對面的幾個老外股東早就有對應的心理預期和價格底線。

　　與其說是讓步，倒不如說一開始他們的報價就偏高。

　　只不過徐南山和萬賢儒本身是外行，幾個隨行的專家學者又沒做過這麽大的生意，所以對整個項目的估值預期有一個很大的偏差。

　　恰好陳光耀以前又做過生意，經營過類似的建材項目，這隨便聊幾句就把底價套出來了。

　　就這樣，水泥廠項目的事算是確定下來。

　　徐南山和萬賢儒松了一口氣之余，一路上沒忘了吩咐幾句。

　　“現在水泥廠項目已經談下來了，但是基礎的工程建設也必須提升日程來，老徐啊，我覺得回去之後我們就可以組織用地規劃建設，盡快把項目推動起來。”

　　“工程建設這一塊的確要加快，不過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內地的通關流程。水泥廠的設備都是外國的生產線，我們本地是沒有的，必須拆除之後直接運過來。這中間的手續還有線路規劃一定要做好。”

　　“確實，這也是我們今後工作的一個重點。”

　　兩人聊了幾句，把水泥廠項目的建設情況都梳理了一遍，這才把話題轉移到隨行的陳光耀身上來。

　　八九十年代的招商引資項目，內地這邊一直是劣勢方。

　　一方面本身內地的經濟發展落後，本身對招商引資的項目就比較重視，很需要有大企業入駐，從心態上就比較有讓步的余地。

　　再加上此時的內地很多行業都是新興行業，缺乏對應的專業人才。

　　比如水泥建材，石油石化之類的行業，幾乎全是外資技術，遇到不懂行的，十塊錢的東西賣個一兩百塊錢，他還會偷著樂。

　　在這種情況下，陳光耀能帶著考察團談下這次的合同，自然可謂是大出風頭。

　　徐南山還沒表態，萬賢儒就忍不住讚道。

　　“光耀啊，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是深藏不露。你什麽時候學的外語?怎麽會對水泥建材這麽了解?”

　　“……”

　　陳光耀正在琢磨說辭。

　　萬賢儒就自說自話似的看向徐南山道。

　　“老徐，難怪你特意帶著你這個好女婿來考察，原來你也是留了一手啊。你說，你是不是之前早就讓你這個好女婿做了功課，這次就是特意帶他來露臉的?”

　　徐南山看一眼陳光耀，在這個時候他倒是沒有拆陳光耀的台，只是順著萬賢儒的話說道。

　　“未雨綢繆也算是人之常情，他能用心準備，本身也是對這個項目比較重視，比較上心。”

　　“我就說嘛，果然還是你這個老丈人有一手。”

　　萬賢儒笑了起來，還以為陳光耀這次大出風頭，全都是徐南山在背後指點，卻沒有注意到徐南山看著陳光耀的眼神略微有些不對。

　　這次水泥廠項目以這麽實惠的價格談下來，完全出乎了眾人的預料，徐南山自然也沒有想到陳光耀會有這麽一手。

　　明明這小子是一個農村窮小子，為什麽會有如此流利的外語水平，而且看他最近一年多來無論是經手企業還是改變銷售模式，開展上門推銷業務都完全不是一個畏畏縮縮的小年輕能幫到的。

　　徐南山意味深長的看著副駕駛位置上，陳光耀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深沉之色。

　　陳光耀不聲不響的沒吭聲，一直也沒參與這兩個小老頭兒的聊天，不過眼看著快到酒店了，他這才抽空問了一句。

　　“我們現在是不是就回去了?”

　　“不急，明天還有一場。”

　　萬賢儒是這次考察團的帶頭人，他對陳光耀的印象不錯，解釋道。

　　“這次有不少海外的僑胞幫我們聯系了不少優質企業，除了水泥廠之外，我們這次還要引進一批其他類型的企業。總之，招商引資，多多益善。”

　　“萬叔叔，這次招商的企業都有哪些?”

　　“那就多了，各行各業都有，家居建材、石油化工、電子元器件等等。”

　　萬賢儒說得熟絡，這些話落在陳光耀耳朵裡卻讓他暗暗咂舌。

　　不愧是省市級層面的考察團，輕而易舉的就能接觸到這麽多的企業項目，如果讓陳光耀自己去慢慢的發展，只怕至少需要五到十年時間他才能把生意版圖做得這麽大。

　　其中很多行業，對於這八九十年代的企業家而言，更是平時幾乎接觸不到的高端科技。

　　可以說，這次陳光耀也算是沾了萬賢儒的光，才能有機會跟著過來看個熱鬧。

　　陳光耀想到這裡，心中感慨之余，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要知道這年頭，技術就是生產力。

　　李家成早年賣塑料花，就是去國外引進了一條生產線，最終做到了年產值幾千萬，成功積累了第一桶金。

　　類似的大老板還有不少，幾乎都是引進國外的生產線，對內地企業實現了降維打擊，最終搶佔市場成為一方龍頭。

　　別的不說，市裡的玻璃大王顧明新，就有一套東南婭引進過來的自動化生產線，論產量直接碾壓了陳光耀的小作坊。

　　陳光耀也一直在想辦法尋找類似的先進技術，只不過出國本身就比較麻煩，涉及方方面面的流程手續太多。

　　再加上哪怕出了國，自己沒有個背景噱頭，一般好點的企業也不樂意合作。

　　這次借著萬賢儒帶領考察團的機會，算是恰好解決了這兩個大麻煩。

　　陳光耀想到這裡，一時間也顧不上別的，趕緊回頭找萬賢儒要了一份考察企業的資料。

　　這些有意向合作的企業，大部分都是在外的僑胞幫忙聯系的，本身生產技術或許不是最先進的，但是合作的意向一定是有的。

　　陳光耀飛快的掃了一眼企業名單，對於什麽水泥、磚廠、軋鋼廠這種大型企業直接忽略。

　　他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土木建材這些企業的確能賺錢，但是他現在還玩不轉。

　　如果他沒有投資養豬場，那他或許會挑一個資金成本比較小的企業，想辦法買一套生產線回去。

　　但是他現在主要的資金全都砸進了養豬場裡面，根本沒有多余的資金再騰出來，從零開始建立一個新企業。

　　看著文件上的企業名單，陳光耀心中暗道。

　　“如果有和養豬場配套的技術就好了，可惜，這種先進的生產技術應該很難找。”

　　養豬場的下遊企業，就是屠宰場或者肉聯廠，本身沒什麽深加工的企業。

　　陳光耀一開始就已經去研究過了，像是屠宰場這種地方，內地的主要城市其實早就有了。

　　當然屠宰場主要目的不是殺豬，而是相當於一個豬肉批發市場，可以負責一個城市區域的豬肉供應與調配。

　　在鄉鎮農村一般就沒有屠宰場，大部分都是請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殺豬匠幫忙殺豬。

　　無論是城裡的屠宰場還是鄉鎮農村的殺豬匠都是現成的體系，幾乎沒有打破的必要。

　　陳光耀沒有必要自己開一個屠宰場，也沒必要專門請一批殺豬匠來加工豬肉，直接可以把豬賣給城裡的屠宰場就行了。

　　這樣看來，在生豬養殖這條生產線上，好像沒什麽繼續研究的必要。

　　陳光耀翻看著文件，正琢磨著這些企業自己都用不上的時候，突然文件頁腳有一個用鉛筆添加的名字。

　　【天天食品廠:主營熟食加工，擁有曰本進口火腿腸灌裝生產工藝】

　　“火腿腸?”

　　陳光耀眉頭一挑，頓時來了興趣。

　　“我怎麽把這東西給忘了，火腿腸可是個好東西。”

　　八九十年代，火腿腸和方便麵可謂是國民美食，一直到2000年之後，北方很多人都習慣提著一箱火腿腸走親戚，其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

　　相較於從四五十年代就已經初顯鋒芒的罐頭食品，火腿腸同樣是熟成工藝，但是包裝和生產技術卻更加新潮。

　　罐頭廠在內地已經發展了很多年，像是什麽梅林午餐肉罐頭，供銷社都有得賣，已經是一片競爭很激烈的紅海了。

　　火腿腸企業卻沒幾家。

　　這顯然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陳光耀趕緊把這家天天食品廠的地址和聯系電話記下來，同時不忘回頭問一句。

　　“萬叔叔，這名單上的企業，我們都要去考察嗎?”

　　“那麽多企業怎麽可能全部考察完，只是挑幾家比較大的企業去談一談而已。”

　　“那最後的這家天天食品廠，我看好像是用鉛筆臨時加上去的，這是什麽意思?”

　　“這個是我加的，本身這個名單上的企業都是按照企業規模排下來的，這家食品廠是僑胞商會後來聯系我們，我才加上的。本身規模比較小，是一個小型企業，所以我就沒打印出來，直接添上去了。”

　　萬賢儒說得隨意，不過這話卻讓陳光耀有點哭笑不得。

　　人家好歹是意向合作的企業，哪怕規模小，至少也列個表格出來吧。

　　沒想到萬賢儒直接用鉛筆記了一筆，這要是被誰擦掉了，豈不是浪費了人家食品廠的一番心意。

　　不過仔細想想，還是那句老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個草台班子。

　　哪怕是再光鮮亮麗，高大上的行業，本身也都是人在出主意。

　　很多決策的制定，其實就是一拍腦門的事而已。

　　陳光耀無奈一笑，不過聽萬賢儒說這話的意思，顯然他對這家食品廠並不上心。

　　這下倒是給了陳光耀一個機會。

　　車隊回到酒店，進行了一個簡單的休整。

　　陳光耀回到房間，本來想著先休息一下，明天去看看那家天天食品廠，如果能談得下來，最好引進一套火腿腸生產設備回內地。

　　沒想到就在他打算休息的時候，床頭櫃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陳光耀好奇的接起電話，還以為是什麽酒店女郎。

　　沒想到電話那頭卻傳來酒店前台的聲音。

　　“您好，請問是陳先生嗎?”

　　“是我。”

　　“是這樣的，您有一個國際長途電話轉接，如果您選擇接通，我們將按照每分鍾8塊錢收取話費，請問您是否需要接通。”

　　“國際長途?”

　　陳光耀暗暗挑眉，本來想著這會不會是什麽騙子，不過轉念一想還是不想錯過重要消息，便點頭道。

　　“行，你幫我轉接吧。”

　　“好的。”酒店前台一句話說完，電話那頭“嘟”了一聲。

　　沒等陳光耀多等一會兒，電話那頭便傳來了一個略顯激動的聲音。

　　“光耀?”

　　“徐瑤?你打電話過來幹什麽?”

　　“嘿，你這話問得有意思，我沒什麽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

　　聽著電話那頭，徐瑤嬌蠻的聲音，陳光耀稍微松了一口氣。

　　看樣子這好媳婦兒只是打電話過來問一句，不是出了什麽事。

　　他稍微坐了起來，癱靠在床頭，忍不住笑道。

　　“你可真是你爸的好閨女，你現在用他家裡的座機給我打的電話?”

　　“怎麽了?”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打的是國際長途，一分鍾的花費都夠買幾斤豬肉了。”

　　“……”電話那頭的徐瑤明顯有點懵圈。

　　她估計也不太懂這些話費的套路，還不太明白是怎麽回事。

　　陳光耀笑了笑，沒有繼續嚇唬她，隨口轉移話題道。

　　“我們後天就回來，明天可能還要耽擱一天。你在家裡怎麽樣?”

　　“沒怎麽樣啊，就普普通通。”

　　“行，那沒什麽事，我就把電話掛了。”

　　“你急什麽?”徐瑤一聽他要掛電話，還有點不樂意。

　　陳光耀無奈一笑。

　　這年頭的電話費可是要了命了，兩頭都要收錢，打電話要收錢，接電話也要錢。

　　這要是打個十幾二十分鍾，酒店這邊的帳單隨隨便便就多一筆一千多的花銷，更不用說徐南山回去一看話費一千多，怕不是也要傻眼。

　　陳光耀對自己這老丈人的性格可太清楚了。

　　徐南山屬於那種謹小慎微的性格，絕對不會留人話柄，想必平時家裡的開銷都是自己拿工資去頂著。

　　徐瑤這下直接給他打個一千多的話費，徐南山還不知道有多窩火。

　　一想到這裡，陳光耀趕緊打住道。

　　“行了行了，說後天回來就後天回來，又不是新媳婦兒進門，有那麽想嗎?就這樣吧，我掛了，你別再打電話過來了，要不然回去你爸非得收拾你。”

　　“哼~你以為他跟你一樣?”

　　“那確實，要是換我，我倒是無所謂。”

　　陳光耀笑了笑，這玩笑之余倒也沒有矯情，簡單說了兩句便掛斷了電話。

　　徐瑤突然打了個電話過來，該說不說，的確是讓陳光耀睡覺都甜了一些。

　　…………

　　一夜無話。

　　轉眼到了第二天。

　　陳光耀早就和徐南山打了招呼，自己單獨去了天天食品廠。

　　陳光耀一開始還以為這個食品廠好歹也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工廠，至少也應該有個幾千平的廠房才對。

　　沒想到這個食品廠的地址就在九龍城區，而且就在一棟居民樓裡面。

　　一時之間，真是讓陳光耀有點大跌眼鏡。

　　不過這年頭的工廠基本都這樣，和內地後來沿海的小作坊一樣，都是居民自建房隨便找個地方，找幾台設備就開工。

　　什麽廠房規劃裝修，證件審核，全都是不存在的事。

　　看著這略顯髒亂的廠房，陳光耀不得不慶幸自己提前讓萬賢儒打了個電話，要不然他自己過來，只怕還真有點心虛。

　　“你就是內地來的陳先生對吧?”

　　不等他仔細琢磨，工廠裡面就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

　　這個男人大概四十來歲，個頭不高，皮膚黝黑，有點東南埡人的感覺，戴著一副眼鏡，身形有些乾瘦。

　　他穿著一件青藍條紋的立領polo衫，一條很肥大的西褲，褲腳罩住了腳上的皮鞋。

　　一看這打扮，就是標準的小生意人打扮。

　　陳光耀收斂了心緒，打了個招呼。

　　“你好，怎麽稱呼?”

　　“我姓方。”

　　“原來是方總。”

　　“我哪兒是什麽總，就是一個小小的生意人罷了。”

　　兩人客套了幾句。

　　方老板便帶著陳光耀走進了廠房裡面。

　　陳光耀看著廠房裡的生產線，好奇的打量了一眼這個廠房，不由得問了一句。

　　“方老板，你們這個廠直接在居民樓裡面開工，附近的居民會不會意見很大?”

　　“沒意見啦，哪有那麽多意見，大家都是出門討生活而已啦。現在蓋樓這麽貴，誰有那麽多錢蓋樓，都是隨便找幾個現成的房子這樣子。”

　　“那倒是，香江這邊的房子一直挺貴的。”

　　陳光耀見方老板不想聊這個話題，便轉移話題道。

　　“方老板，我們這套生產設備的產量有多大?”

　　“平均每天的產量應該有個4000斤左右。”

　　“這麽多設備才4000斤?”

　　陳光耀看了一眼這個廠房，雖然這個廠房的環境算不上特別好，但是這些設備其實還不少。

　　四千斤豬肉，按照一隻豬出肉200斤計算，也就是一天處理兩百頭豬。

　　這個產量雖然不算低，但是作為一家規模化的食品工廠，這個成績就有點不合格了。

　　方老板對於陳光耀的質疑，一點兒也沒心虛，他隨手拍了拍機器的外殼，解釋道。

　　“4000斤已經很不錯啦，這些都是曰本進口的設備，已經算是好的了。別的不說，這個絞肉機每天這麽轉轉轉，不燒馬達就已經很不錯了。我們這四千斤的處理量，基本也是開一段時間停一段時間，一天隻工作十個小時左右。”

　　“……”

　　“再者，製作火腿腸是要蒸熟的嘛，這個蒸櫃的處理量也沒那麽大。”

　　方老板指了指遠處的蒸櫃，陳光耀也借著這個機會打量著工廠裡面的設備。

　　這年頭的工廠大部分都沒有實現自動化流水線生產，每個機器都是單獨放在一邊的。

　　製作火腿腸的機器設備主要有五個。

　　一個是絞肉機，一個是打成肉泥的肉丸機，再有一個灌裝機，一個自動打扣的包裝機，最後就是一個盤蒸加熱櫃。

　　陳光耀注意到工廠裡，每個機器旁邊都有幾個工人在操作。

　　比如絞肉機就是這邊投料之後，再把碎肉都裝上推車，直接推到另外一邊再加配料打成肉泥。

　　肉泥再裝進桶裡，一桶一桶的提過去灌裝。

　　雖然流程比較繁瑣，但基本的生產原理，其實和後世標準化的流水線生產差不多。

　　只不過人工轉送，變成了用傳送帶去運輸。

　　陳光耀一看這些設備，心裡差不多就有譜了。

　　“這個生意應該可以做。”

　　他過來之前還擔心生產設備太多太高端，如果運到內地，他一個人可能負擔不起那麽大的開銷。

　　沒想到這個火腿腸生產線其實也比較簡單。

　　“方老板，你們這個廠如果單獨引進設備的話，那這些設備是怎麽賣的?”

　　“單獨引進設備也可以啊，我以我們食品廠的名義去曰本進口，然後轉到你們內地去，我抽水13個點，一台機器平均下來應該是26萬左右。”

　　“13個點?”

　　“誠意價啦，要不是看你是內地人，我一般賣設備都是加價40%的。一台設備才二三十萬，還沒一部車貴，很值啦。”

　　雖然這個方老板一副這個價格很劃算的樣子，但是陳光耀卻只是笑笑。

　　就這些設備，要是再過十幾二十年，只怕賣個五千塊錢都賣不出去，現在卻要二三十萬。

　　別的不說，就那個絞肉機，以後哪家飯店隨隨便便不能買台大點的絞肉機?

　　還有灌裝包裝的機器，其實也不是什麽高端的設備。

　　陳光耀心裡雖然對這些設備看不上眼，不過該說不說，這年頭的確就是這條件。

　　這些設備雖然看起來挺簡單的，但是內地確實就是沒有。

　　或許是看陳光耀還在猶豫，那方老板便繼續加碼道。

　　“你買設備的話，我們會把火腿腸調配的配方也一並告訴你，如果你不懂這些機器怎麽用，我還可以派個技術員跟著你回內地。一套生產設備我算你120萬，已經超級劃算啦，內地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