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姐雖然說得實在,但是這件事顯然沒有她說得那麽輕松。
這種事可大可小,如果沒有查出什麽問題,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如果最後查出了問題,那就是罪加一等。
陳光耀不想跟著魏大姐冒險,但火車貨運站這邊的情況,他確實也管不著,只能試著提議道。
“魏大姐,我看我們還是做兩手準備吧。”
“兩手準備?”
“對,我這邊願意出錢把棉花的虧空給補上。倉庫這邊你想辦法拖一下時間,到時候如果出了問題,我們也好有個後手。”
“陳廠長,你這就多心了,我們……”
“一個後手而已,魏大姐,我們還是先把這件事處理了,再說其他的。”
陳光耀的語氣平淡,隱隱卻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冷漠。
魏大姐一看這架勢,自然也有點心虛,只能尷尬的解釋道。
“陳廠長,這件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不過你放心,我在這貨運站工作這麽多年了,三教九流,無論什麽人提到我,那都是有口碑的。這件事我一定會處理好的。”
不得不說,這在商言商,魏大姐的服務態度算是相當好了。
這要是一般撈偏門的倒爺,像這樣突然出了事的,直接撒手就跑了,誰還會管你會不會遭殃。
魏大姐現在還管著售後服務,這確實是沒得說。
陳光耀也不想把兩人的關系搞得太僵,便四處看了看,隨口問道。
“魏大姐,現在市面上好收棉花嗎?”
“這年尾的棉花好像是北方有大倉庫出貨,收倒是好收。”
“行,那你幫我問個價,我單獨收一批。如果你的辦法不行,那我們就把棉花補上。如果最後沒事,那這批棉花就當做是我們廠采購的原材料庫存。”
“陳廠長,你真打算把棉花全都還回來?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你們紡紗廠雖然是個鄉鎮區縣的小廠子,但是廠房裡面的機器可是貨真價實的大機器,一個月至少是幾十噸棉花的量,這大半年時間至少用了幾百噸,這麽大的數量可不好補啊。”
“沒事,有多少補多少,你幫我留意一下市面上的棉花報價就行了。”
陳光耀何嘗不知道短時間內大批量吃進市面上的現貨,很容易引起市場波動。
但是他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冒險選擇破財免災。
畢竟高價收購幾百上千噸棉花也就是多花十幾萬塊錢,但是如果進去蹲兩年,那可就不是十幾萬的事了。
魏大姐說了兩句場面話,見他還是堅持要采購棉花,便也不再多勸,自己去庫房準備應付檢查的事。
陳光耀見狀也坐著火車,趕回縣城,打算先去紡紗廠把情況交代一下。
……
縣城紡紗廠裡。
陳光耀風風火火的趕回來。
這會兒正好是年末,已經快過年了。
紡紗廠的車間裡還在“轟隆轟隆”的加班加點生產。
陳光耀一聽這動靜,就猜到老廠長趙宗清應該是接到通知了,現在正在讓廠裡的女工加班生產。
果不其然。
陳光耀走進廠裡的財務辦公室,正好看見趙宗清和羅會計在辦公室裡坐著。
他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老趙,倉庫裡的棉花還有多少?”
趙宗清顯然知道他的來意,也沒有客套。
“差不多有個三十五六噸。”
陳光耀眉頭一皺。
“怎麽還有這麽多?”
“這不是年尾了嗎?按照慣例,廠裡提前囤了一些原材料。這點庫存算是比較少的了,本來我們計劃是囤三百噸,但是還沒來得及和你商量,現在就出了這事兒。”
“那這些原材料庫存能用多久?”
“差不多半個月左右。廠長,需不需要加大生產?”
“不用了,半個月時間算是比較充裕的。雖然魏大姐那邊有檢查,但也不能因為她那邊的事,直接讓我們紡紗廠癱瘓了,該生產的還是要維持生產。”
“對,我也是這麽想的。本來這也不是多大點事,我們反正是下遊的企業,就是買點棉花,誰知道這棉花是偷的還是搶的。”
別說,趙宗清這個小老頭看起來老老實實的,沒想到還挺不講理的。
紡紗廠采購棉花的事,雖然外人不知道底細,但是趙宗清還能不知道這些棉花的來路不正?
不過他這反應也不奇怪,畢竟這年頭做生意就是不管什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一切都以結果為導向。
只要能賺錢,大家都開心。
陳光耀看趙宗清這意思,應該是和魏大姐一樣,打算咬死不認帳了,便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交待道。
“老趙,那你讓廠裡的人最近口風都緊一點,別說什麽不該說的話。”
“這個我知道,我已經交待過了。”
“行,除此之外,我們也要做兩手準備。如果魏大姐那邊兜不住,我們要想辦法把棉花還回去。”
“還回去?廠長,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要在市面上采購棉花,給他們補庫存?”
“對。”
“廠長,你這可不值當啊。且不說現在快要過年了,什麽東西都貴,就說我們廠消耗的棉花起碼上千噸了,短時間內別說我們縣城就是去市裡只怕也湊不齊這麽多棉花啊。”
“事在人為,不去做怎麽知道做不成?再者說,我們一直在提擴充原材料采購渠道的事,這次正好去多找幾家貨源。”
趙宗清聽陳光耀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似乎是真的打算出點血,把這件事平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遲疑道。
“廠長,如果我們不從魏大姐那兒采購原材料了,那我們生產的棉布就要重新找銷售渠道了。”
“沒事,找就行了,不管渠道怎麽變,市場需求始終是不會變的。”
“……”
趙宗清頓時啞然。
這小老頭兒始終還是有點老一代人的思維慣性,不太喜歡變動。
魏大姐這個渠道,的確是合作得很好,既負責原材料采購又能完成銷售周轉。
但是正如陳光耀所說,不管渠道怎麽變,市場始終存在。
沒有了魏大姐,還有張大姐、李大姐,多找幾個合作渠道就是分攤了風險。
這總歸是沒錯的。
……
財務辦公室裡。
陳光耀還在和趙宗清聊著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沒想到廠裡的門衛突然走了進來,敲了敲門道。
“廠長,市棉紡廠的人來我們廠門口了,說是想來我們廠裡參觀。”
“市棉紡廠?!”
趙宗清眉頭一皺,下意識的和陳光耀對視一眼。
他們剛才還商量著,就算市棉紡廠的人要查帳,那在魏大姐那邊至少就要耽擱半個月。
沒想到這說曹操,曹操就到。
陳光耀前腳剛到,後腳市棉紡廠的人就追過來了。
這速度未免有點太快了。
就算是查出了貨運站倉庫的問題,這些鄉鎮區縣這麽多小廠子也有嫌疑,為什麽就直接奔著他們廠來。
難道是有人告發了他們?
陳光耀看了一眼趙宗清,趙宗清也有點摸不著頭腦。
只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找內鬼的時候,趙宗清猶豫道。
“庫房的棉花有很多還沒拆封,要不我們不讓他們進來?反正現在市棉紡廠也換成私人老板了,以前大家都是兄弟企業,互相還有參觀學習的流程,現在沒必要給他們面子。”
陳光耀擺了擺手,淡淡的說道。
“現在不是我們不給他們面子,而是他們想不想給我們面子。讓他們進來。”
“為什麽?”
“老趙,你還不明白嗎?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人家現在來得這麽快,擺明了就是收到消息才過來的,現在主動權在市棉紡廠手裡。”
陳光耀此話一出,趙宗清頓時啞口無言。
的確。
市棉紡廠幾乎是和陳光耀前後腳過來。
陳光耀又是接到了魏大姐的電話就趕緊趕了過來。
這也就意味著,從魏大姐接到消息要查帳的那一刻開始,市棉紡廠就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們根本就不是查帳,而是要過來逮人了。
陳光耀拍了拍趙宗清的肩膀,安慰了一下這個老廠長,同時揮手示意門衛去市棉紡廠的人請進來。
他自己則是不聲不響的端起了桌上的茶缸子,像當初第一次來這裡一樣,不慌不忙的站在窗邊喝了一口茶。
趙宗清這會兒回過神來,遲疑道。
“廠長,我們現在怎麽辦?我要不要去庫房交代一下?”
“不用。他們既然找上門來,肯定是已經掌握了相關的證據,再者說,三四十噸棉花你想怎麽交代?直接一把火把我們廠都給燒了?”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看看他們是什麽意思再說吧。”
陳光耀說話的語氣平淡如水,看似雲淡風輕,實際上這些都只是安慰人心的表象罷了。
他自己心裡也慌得不行。
不過既然是坐到了這個位置,無論遇到什麽情況,他都不能慌。
在兩人惴惴不安的等待中,辦公室外,走進來三個人。
兩個男人,一個女人。
領頭的男人大概三十來歲,看起來還很年輕,穿著這年頭很流行的西裝配皮鞋。
在他身邊跟著的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一副厚玻璃眼鏡,手裡拿著個公文包,穿著一件青藍色的上衣,看起來應該是個會計。
最後跟著的女人,年紀稍微年輕一些,大概二十來歲,看樣子是個跟班,一直跟在最後。
三人一走到辦公室門口,陳光耀便放下茶杯,客套的招呼一句。
“你們就是市棉紡廠來的同志吧?歡迎歡迎。我是紡紗廠的廠長陳光耀。”
“陳光耀?你就是陳光耀?”
那領頭的男人打量了陳光耀一眼,點了點頭。
“果然很年輕。陳廠長在津口縣可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啊,聽說你最近一年時間,前前後後買下了縣裡的四家工廠,左右倒手,現在單憑手上的這個紡紗廠就能做到單月五六萬的利潤。”
一聽這話,陳光耀的眼皮不自覺的跳了一下。
很顯然,這個市棉紡廠的領導多多少少有點來者不善的意思。
他這番話明褒暗貶,區區五六萬的利潤在市棉紡廠這種大企業面前根本不配拿出來吹噓。
他故意這麽提一句,實際上就是帶了點嘲諷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這五六萬的利潤和紡紗廠準確的銷售情況一模一樣。
這就意味著,他不僅僅知道紡紗廠用了市棉紡廠存在貨運站的棉花庫存,甚至連紡紗廠的內部明帳都可能已經查出來了。
一想到這裡,陳光耀不自覺的看了一眼正一臉茫然的羅會計,隨後又故作平淡的看向那個市棉紡廠的領導。
“怎麽稱呼?”
“我叫林國棟。”
“林國棟?”
這個名字一出來,陳光耀又是一驚。
他沒想到這麽快就和這位千萬富豪見面了,更沒想到這位剛剛接手市棉紡廠的大老板,竟然會親自帶隊來他這個小小的紡紗廠。
如果只是為了十幾萬的原材料庫存,未免就顯得太過興師動眾了。
陳光耀驚疑不定的看著林國棟,一時間還真有點拿不準他的來意。
索性林國棟也不玩虛的,直截了當的說道。
“陳廠長,我這次過來是聽說你們廠采購的棉花,好像有點問題。”
陳光耀想也不想的就裝起了糊塗。
“有問題?有什麽問題?”
林國棟笑了笑,看了他一眼,說道。
“我懷疑你們廠用的棉花,是我們市棉紡廠在火車貨運中轉站的存貨。目前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丟失的棉花數額在六千四百噸左右,按照市場價差不多是一百六十余萬元。”
此話一出,陳光耀還沒什麽反應,一旁的趙宗清已經被嚇傻了,趕忙辯解道。
“一百六十萬?!你開什麽玩笑!我們廠總共才轉產大半年,一個月最多就消耗一百噸棉花,怎麽可能用了你們六千多噸庫存?!”
“誒,老趙。”
陳光耀見趙宗清出了洋相,伸手示意他別說話。
趙宗清沒見過這種情況,陳光耀卻是個老手。
他知道,這分明是林國棟在故意施壓,一見面就是一個大棒砸過來。
先把這件事的後果往嚴重了說,之後再一步步的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