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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異世浮想錄》霧光下的影與實
  用手撥開地鐵出站口的雨簾,簾外是一片霧蒙蒙的世界。

  漫天飄著細雨,吹在臉上,隻讓人感到清新,太陽被雲層所掩蓋,隱約地只剩一片輪廓,白色的弧光籠蓋下的朦朧世界,時間的流逝看不到痕跡。

  不變的是生活的軌跡,路上行人川流不息,車輛疾馳而過尾燈的光跡烙印在心,揮之不去。

  近處的天空,兩隻雨鴿穿過叢密的葉片,你追我趕地飛向看不見盡頭的高空和遠方。

  路明非站在最後一塊遮雨的屋簷下,看著這一切,目光迷離,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麽。

  今天是他學校正式開學的一天,別人都有父母擁簇著,像送寶貝一樣將他們的心肝寶貝送來這所國際學校,而路明非今早在叔父叔母的敦促之下,急匆匆地就離開了家,未經打理的頭髮,浸潤在潮濕的水氣裡,顯得愈發凌亂和邋遢。

  他抬起手腕,6:47。

  路明非不禁感覺這用了兩年的手表真好,他每天坐著同一班地鐵,早上永遠是這個點到達這裡,而這個表也沒有絲毫的偏差。

  這樣的質量能說不好嗎?

  今天看來也不會遲到,就遵從過去的規律吧,盡管不止一次,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是個循環,一天一個小循環,一周一個大循環,又逐級遞增到一個月,六個月,一年,時間就在這樣的輪回裡停滯。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樣的輪回將不會有盡頭,如果他沒有衝破這個牢籠的話。

  這種預感為何出現在心中,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他也沒想著去摒棄。

  只是,不就是這樣嗎?在空虛和無聊中度日,逐漸將生命的意義消磨殆盡,明知盡管是一眼望穿的生活,無數人還是迷失在其中。

  幾年前當他發覺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的時候,路明非也就知道自己沒資格去誹謗別人。

  他將改變現狀的可能寄托於那麽可能出現的一個人,說的直白點就是女朋友。

  他堅信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毫無疑問能讓一個人奮不顧身,能使生命出現一抹靚麗的光彩,改變他生活的灰暗底色。

  只是,等了三年了,這樣的人都沒有出現過,別說女朋友了,交好的異性朋友都沒有幾個,至於君子般的萍水之交吧,反正路明非從來沒有在路上和人點頭致意揮手打招呼的習慣,因為實在是沒什麽朋友。

  所以也就沒辦法了,只能這麽渾噩地水過一天又一天,其實有時候他也挺不好意思的,沒有為社會帶來任何的價值和生產力,卻佔用著資源,沒想過能鹹魚翻身,每天學習也只是隨便混混,功課沒有一門能拿出來講的,但是無所謂了,他覺得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還看清了這生活本質上的無意義,靜靜地看著別人為了那不切實際的理想而努力,路明非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

  已經高三下半學期了,就在半年後路明非面對的就是高考。

  但,對他來說,應該是隨便出國找個野雞大學混個文憑吧,他看到的未來就這樣,所以在身上沒有任何包袱,亦看不到緊張的影子。

  國際學校和一般學校也有所不同,開學的時間並不以教育局的安排為準。

  “不用看教育局的臉色,這就是特權階級吧。”路明非想。

  所以現在已經過了正月了,天氣依舊清冷,清晨更是如此。

  他挺慶幸出門的時候穿了那件藍黑相間的三合一衝鋒衣,保暖又防風。

  現在站在出站口,風夾著細雨吹在人臉上,一片清新的感覺,他挺享受這種感覺的,所以索性也不打算撐傘了,深吸一口氣,袪除剛剛擠在地鐵人群中的渾濁,潮濕卻悶熱的氣息,隨手撩起帽子,路明非率步向前。

  他想到自己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映入眼簾的景色,和記憶中的重合,即使是在日新月異的現代,自從他來這上學以來,路明非未曾感覺到這裡的模樣有過任何變遷。

  他覺得這樣挺好,熟悉的景色,熟悉的人,更重要的是不用費盡心思地去迎合和適應這種變化,說得直白點,他的方向感不行,是很典型的路癡。當初下了地鐵的茫然無措現在仍歷歷在目,那也是他幾年來唯一幾次遲到之一。

  他不喜歡遲到,但並不是因為很喜歡遵守規則,僅僅是不習慣被眾人所注意,也不想以這種方式出風頭,而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裡,他自己也有一種孤獨,像被別人拋下了的感覺。

  所以現在的情況他挺滿意的,只是肚子餓了,剛才他想到的也就是這件事。

  路明非不喜歡在那個家裡吃飯,也不喜歡拿著東西在地鐵顛簸裡吃,忍受別人異樣的目光,所以每天他下了地鐵來這裡買早點,需要稍微繞一下路,他當初走錯路偶然發現了這個餐車,那是在入學的第二個學期了。

  之後他不論風吹雨打都會來這裡買早點,餐車的主人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婦人。

  那是他第一次認識到別人為了生計能活得如此艱辛,無法抑製地抱有同理之心,所以當走過的時候,盡管他已經在別處買好了早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花完了身上的錢買了一個頂配版的手抓餅,不過當時老婦人好像並沒有很大的反應,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眼睛裡映射出他完整的面龐。

  路明非很恍惚,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人重視和對待了,當時都有點感動,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老婦人其實沒什麽老態,反而讓人感到的是一種看淡世間百態的平靜。

  路明非欣賞這種人,但也僅僅是尊重和欣賞罷了,他知道自己沒法成為這樣的人,自己也不願意成為這樣的人,他腦中滿是心心念念的遊戲,小說和動畫片,這種平淡不必存在於他的身上。

  後來他覺得自己那天確實是衝動了,因為花完了錢,下午想買瓶飲料喝,結果沒錢,更要命的是地鐵也沒法坐,找別人借錢,他沒認識的人,走回去對於他這種路癡更不現實。

  那天真是讓他苦惱了良久,結果最後將自己的包翻了個底朝天,發現自己原來之前包裡還有兩塊錢壓在最隱秘的夾層,匆匆買了張最便宜的票,坐上地鐵去攔截自己那比自己晚放學半個小時的表弟,到時候再問他借點,把欠的錢補上。(注:地鐵最便宜兩塊錢買一張票,但是坐的站數越多,票價越貴,路明非要去的地方不遠,但是需要三塊錢,錢沒付夠站出不去)

  好在他運氣確實可以,最後也有驚無險,不至於在學校附近風餐露宿一晚,提前體驗流浪生活。

  自那以後,路明非就一直在這個餐車買早餐,這個餐車也從來沒有辜負過他的期待,從來沒有缺席。

  但是很默契地,路明非並沒有和老婦人說過哪怕一句話,她好像也能領會他的意思,有時候甚至像是看出了他心中在想什麽一樣。

  不論是加個雞蛋,或者是改換成火腿,有時候孜然,有時候番茄醬,都能滿足路明非當時的味蕾。

  他覺得這大概是因為自己什麽都會吃吧,當然更因為她做的東西好吃,怎麽做都好吃。

  但她並非是自顧自地給他填料,多了雞蛋就沒有火腿,多了肉松就沒有培根,似乎這是她的原則,付了多少就會嚴格按照標準執行。

  路明非倒是希望她偶爾多加點,自己應該還能吃得更滿足,不過從來沒有。

  兩年來,他每次付5塊錢,在通貨膨脹迅速的現代,別的包子店都多少漲了0.5,她一直都是四塊打底往上加,路明非很慶幸自己找到了這家店。

  至於為什麽路明非一直沒捅破這層紙說些什麽,一方面是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除了買她的東西還能說些什麽。

  有時候他感覺有些話說出去,好像自己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多少有些不尊重,有些話又感覺不太適合,總不能說“你是我喜歡的那種老人的類型吧”?

  盡管也沒錯,而如果單純誇誇手藝,路明非覺得自己大概沒法說得多麽真誠,那樣的話,在別人的眼裡,就是一種褻瀆和虛意了。

  另一方面,他享受著這種尚存的溫存和平靜,這是他生活裡的小確幸,讓它一直保持著最開始的狀態就好了。

  他不知道試探和行動會帶來什麽樣的改變,所以他不想去冒險。

  所以他從來沒有說過更多的話,每次交完錢,有時候看看她是如何做這個餅的,看多了,更多時候就看看近處青蔥的綠樹和遠方的湛藍的天空,看看人間的煙火氣是如何一點點從平凡的生活中散逸出來的,看看感受到的世界裡的一切是如何影響他的心靈的,看看匆匆而過的行人不知去向何方,看著不可預知的世界究竟走向何方,這種宏大的命題也只有在這時候能真正走進他的心裡。

  這時候他多少有點自得,感覺自己的視角和界限更高了,但回過神來也不過是自嘲自嘲自己的可笑,膚淺和自以為是罷了。

  她亦從未和他說起任何一句,路明非認為她大概就把自己認為是一個常客吧。

  也許在她這裡我這樣的常客並不是一個兩個,沒什麽稀奇的,也沒有說話的必要,所以她從沒跟自己說過什麽話,路明非能理解,所以也就從來沒放在心上。

  “這樣的日子也沒多久了”路明非想,畢竟自己半年後也不會在這裡念書了,離開這所學校之後,自己大概也不會再回到這個城市,本來自己也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來到這裡的,對這裡也沒什麽歸屬感。有點牽掛的其中之一就是這個小餐車吧,“最後的時候多少表達一下自己的感激吧”路明非這麽想,“畢竟是最後了。”

  左拐了兩次,再向右拐一次,熟悉的小巷風情映入眼簾。

  再過一個馬路就到了,不出意外的話現在大概是6點52分,時間還很來得及。

  每個紅綠燈都沒什麽異常,跟往常的一樣,小餐車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和風細雨之下,小巷裡各處升騰起的煙霧和白茫茫的世界融為一體,路明非覺得這大概就是生活的煙火氣吧,真和諧。

  綠燈適時地沒有亮,路明非靜靜地看了一會,回過神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你以為你是《花束般的戀愛》裡的主人公嗎?紅燈綠燈都能看心情看氣氛決定什麽時候亮”路明非自嘲般地這麽想著,不以人的主觀意志而轉移,很多時候,這是客觀世界最為令人遺憾和無助的一點吧。

  但這才是世界吧,人的意志能左右一切,那樣沒有可能性的世界才是沒有意義,更沒意思的吧。不過這個景色已經烙印在路明非的心裡了,他靜靜地銘記住這片刻的美好,視作為生活順利美好開端的預示,半跑著過了綠燈一閃一閃的馬路。

  路明非看過不少動漫和輕小說。

  但是因為叔父的原因,日本的東西在他那被視作異端,所以他也沒能太猖狂,自己閑時設法弄點來看看,而他閑的時候很多,因此論各種門道,小手段和一般的網絡使用技巧,路明非對自己還是很有自信的。

  異世界的小說鋪天蓋地,被車撞死然後轉生到異世界的橋段不是一點半點,所以匆匆過馬路的時候,路明非偶然想到了這一點。

  哦,對了,最近他開始接觸galgame,今天是他很期待的一個社的新作品的發布日,他決定這周上完課就去網上找找學習版的資源,花幾個晚上把它通了,想到這,他挺高興的,渾然已經將剛才想的什麽異世界拋至腦後了,好端端的想什麽被車創死呢?

  哪還真有死後的世界呢?就算有自己現世的念想都還沒了結,那麽早死幹嘛,趁現在還能快活,否則死後就去天堂償還這一世的懶惰了。

  但是我這平平無奇的凡人能上天堂嗎?但也不至於下地獄吧,那真沒地方去了啊,所以還是好好活著吧,至少還能享受著些許存在的實感。路明非想。

  熟悉的地方。

  餐車是置於一個石頭台階之上的,畢竟不可能是土生土長在地上的,但路明非挺好奇要搬走的時候怎麽辦,因為輪子也沒看到一個,但這不是他應該考慮的事情了。

  今天老婦人依舊是在的,歲月好像沒在她身上留下什麽痕跡,兩年過去,還是一副恬靜和平和。

  不過路明非注意到圍裙是新的了,畢竟是新的一年了嘛。他這麽想。

  他也在猶豫自己是否應該說上幾句祝福,但想到正月都已經過了,本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這樣挺好”,自己這種想法究竟是能被稱為是一種懦弱嗎?

  他不知道。

  摸摸口袋,還好摸出了5塊錢,他差點以為自己今天太急了,把錢都可能不小心沒帶過來,不過看來是多慮了,自己已經養成這個習慣了,路明非感覺有點神奇和自得。

  她嫻熟地操練起來,和往常一樣。

  從那口大鍋裡取出一小團應該是自己做好的麵團,用那個路明非不知道交什麽的鏟子一樣的東西正面煎煎翻過來反面煎煎,又準備好什麽蔬菜,和要包的東西,接下來之後,路明非沒有去看,他想給自己一個驚喜,看看今天會吃到什麽,他閉上眼睛,在心中模擬之後的動作,卷,包,撒,淋,包裝……

  這麽久,這麽多次了,之後自己估計也會做了,之後沒事乾也能拿這混口飯吃,不知道國外有沒有類似的東西了,不然自己還能去開辟個市場,當個先鋒。

  一念至此,路明非覺得自己的未來還是挺明媚的,似乎眼中世界裡的陰霾也散去了不少。

  本來已經算好了時間,路明非知道那時候睜眼就正正好好,但是一個突然闖入心魂的動靜,迫使他下意識扭過頭去看向了巷子對面右邊走來的幾個人。

  “真不想上學啊,像RE0裡的486一樣在家不去學校,賴在家裡,說不成哪一天去便利店就到美好的異世界了,emt我理想型啊”走在右側的男生撐著傘,用不輕不重的動作和語氣很明顯是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傘面隨之傾斜,細雨聚集成的水珠隨之濺落在地,映起水花。

  他用慵懶的語調調侃著。

  旁邊的人冷哼一聲,“你也就知道這幾部番了,你抱著這種心態能成為486嗎?你這性格,死上幾次都得崩潰了吧,這麽喜歡異世界,那現在去路上領盒飯去轉生好了,我們現在應該算是無職業者,那麽也能稱為無職轉生,去見女神洛希奇。”在左邊的男生立馬跟上。

  “兩位老兄甚得我意啊”路明非想“我也很喜歡這兩個女主角。”

  這幾個人穿著他的學校標志的冬季校服,和他的衝鋒衣不同,但他很輕易地認出了他們。

  沒有注意這多少的火藥味,他馬上就想到了那二次元裡面男高中生主角波瀾壯闊的人生,自己卻還是個現實裡的廢柴,人家高中生都拯救世界了,而為什麽自己不能成為櫻滿集?他感覺自己的平庸有點可悲。

  “你說我是現充??你也好意思,最近新出的新番看過嗎你,萌王第三季,京吹第三季,推子第二季,孤獨搖滾劇場版,宮崎駿新電影……多了去了你全看完了?就抱著你那死宅男的幻想意淫著各種喜劇悲劇,你也好意思的嗎?”

  右邊的男生毫不留情地反擊,一改原先無意的姿態。

  “呵,比看番的數量你也許比我更勝一籌,但你確定你真的是看進去了嗎?你這看番像走馬觀花一樣,沒得到任何東西,純純就是將其當作一種娛樂的消費品,這樣的你也好意思說自己熱愛二次元?你也好意思的嗎?這麽喜歡看京吹,你有本事給我論證一下黃前必須贏的歷史原因啊?”

  “味怎麽這麽衝”,路明非多少也聽出來了點不對勁。

  他只是最開始看了他們三個人一眼,後來就別過頭去,不想互相影響,也不願在他們的心中留下自己的印象。

  現在看來,或許自己的存在還是一個障礙,他現在想要快點走,但是他很清楚還沒好,至少還要18秒。

  算了,無所謂了。

  不過,就這個爭端,他覺得這兩種不都是看番的方式嗎?對於自己很喜歡的作品,他有時候也寫寫隨記,只是很搞笑,自己後來都不想入目罷了,別人也沒人願意看他這些東西,到最後他自己覺得都沒什麽意義。

  但他遇到喜歡的作品還是寫,遇到get不到點的作品就只是隨便看看而已,他覺得,這就是兩種不同的欣賞作品的方式,循從自己的內心就好,這就是已經尊重這個作品了吧,沒有什麽高下對錯之分的。

  符合自己的內心欲求就好了,畢竟每個人想要得到的東西不一樣。

  但是中間的那個,看上去應該是個女生吧,怎麽一言也不發呢?

  好奇之余,路明非再次將目光投了過去。

  “你這妥妥是個多愁善感的文青,也難怪你在現實這麽懦弱,情緒波動劇烈了。別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也別把自己想得多麽強大,不過是一介平凡人,這是地球OL,不是什麽別的世界,也沒可能是別的世界,多享受生活吧,別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了,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不是這樣,當初你怎麽會失去她呢?哈哈哈哈……”

  張揚而輕蔑地笑聲背後,他淡淡地用眼眸戲虐看著旁邊男人,似乎在期待著他出洋相,但似乎又不是如此,看上去是很複雜的心情。

  “你……”另一個人突然停下了腳步,他顯然陷入了情緒的劇烈波動,氣息也開始不穩。

  火藥味重得路明非直皺眉,這老兄有故事啊。

  “我……”強烈的聲顫之下,似乎無話可說,認了命一般,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下雜亂的心緒,再次邁開腳步跟上了兩人。

  右邊的男生似乎閃過一道失望和遺憾,但轉瞬即逝。

  路明非看在眼裡,對兩人的關系產生了多少的好奇,但他知道這個疑問是沒法得到解答了。

  畢竟誰願意將自己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或者是傷痛暴露給他人呢?對於那人也太不公了。

  所以路明非無所謂地開始猜忌,看過不少言情小說,路明非自認為對人際還是有點把握的。

  肯定是右邊那男的把左邊的男的女朋友搶了,他才會失控,而幸災樂禍也只是因為想看他的笑話。應該就是這樣了,路明非想。

  又洞悉了一個小秘密,那麽看看這兩個人是誰吧,之後也好在心裡調侃調侃,不至於在相見的時候感覺自己低人一等。

  正當路明非打算一睹究竟的時候,他驀地意識到,中間那個女生不會就是……吧。

  額,這劇情可真夠狗血的啊,但他從心底多少感到了些許不對勁和牽強,沒有多想並放在心上。

  也是因此,與此同時,他也不再打算看清這兩個人,免得卷進一件不必要的事情。

  但當準備轉過頭去,準備去接手抓餅離開的一刻,路明非的余光看到了一抹明明和朦朧的環境相融,卻又異常醒目的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其所吸引。

  但是事實就是,路明非不可抑製地覺察到了內心的強烈欲望。

  似乎自己的某種本能在逼迫著自己,就算再多看一眼,再看得清楚一些,自己都能得到莫大的滿足。

  似乎這是自己再也不可能見到的風景,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彌補的缺憾。

  那個倩影,自己和其有很深,很深,很深的牽絆,但自己卻永遠不再可能擁有和彌補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裡失去的哪一部分好像在隱隱作痛,好像充斥著莫大的痛苦和遺憾,甚至開始對自己有著深深的怨恨和懊悔。

  僅僅只是一刻之間,路明非就感到這種靈魂的撕裂撕裂感,憑空出現了這些念想。

  他順從了自己的心意,更準確地說,本能。

  縱然無比想在這片霧光之中,看清那個身影,看清那抹白色背後的面容,腳上卻像是被釘子所釘住一般,根本無法抬起,胸腔裡也像是被灌了鉛,沉溺在水裡,無法發出任何聲音,想衝破喉嚨喊出的言語,也像被死死掐住了脖子無法說出,眼睜睜地看著那抹白色在拐角處,在視野裡與遠方的背景相融,就如雪般完全消融一般。

  路明非久久沒有回神。

  他隻發覺那是個女孩,是個不會超過15歲的女孩。

  靈動的倩影在白色的世界裡蹦蹦跳跳,似乎這漫天的霧雨對她的心情和身影完全沒有影響,這是路明非這一生見過的感到最美好的場景,他感到了莫大的滿足,但背後隨之而來的是苦恨和失魂的深淵,空洞感和虛無感讓他幾欲倒下。

  他看清了她穿著的白色連衣裙和不及膝的絲襪,穿著黑色皮鞋在充滿水窪的巷道裡跳躍。

  他好想上去擁她入懷,舍棄一切保護她,但是他不敢,他不敢上前,他怕這一切幻象在自己的手中被摧毀,他怕再次失去她。

  那抹白是那麽純粹,沒有任何汙漬能夠玷汙,有資格浸染。

  但它消逝地是那麽乾脆,沒有給路明非完全在心中永遠刻印下她的時間和機會。

  路明非甚至沒能夠看清女孩的面容,他試著通過路面上水光的倒影,滿足自己最後的這個夙願,但矛盾內心的掙扎終究讓路明非放棄了這麽做。

  是啊,水能映出月亮,能倒映出現實中存在的任何事物,但何曾能倒映出自己的幻想呢?

  他不願去相信這真實背後的虛無,他希望的,只是這抹白影的存在而已,除此之外,再無所求。

  遠方拐角她消失的那一刻,路明非最後看到的。

  是她淺淺上揚的嘴角與淡淡的嫣然笑顏。

  “……”

  路明非嘴角動了動,沒人聽清他呢喃著,說了什麽。

  好像心神被扯去了一塊,路明非一個踉蹌,重心一陣不穩。背倚著欄杆,才保持住平衡。

  但在路明非的眼中,世界好像靜止了,時間似乎停滯了,他的意識離他越來越遠。

  看著水窪中自己的倒影,他覺得自己像溺水一般,不斷下陷,墜落,灰蒙的天空漸漸被沾染上墨色,卻變得越來越純粹。

  他拚命想要觸摸到現實,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夠做到,漸漸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意識也漸漸歸於沉寂。

  路明非感覺自己下沉到了另一個空間。

  由白色弧光所充斥的霧雨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寂靜,漆黑的世界,好像自己完全成為了盲人。

  但潛意識裡他沒有絲毫的抗拒和不適應,似乎他亙古就一直在這裡,已經習慣了這種孤獨。

  這時他才看清這並不是什麽虛無,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腳很有實感的踩在了某些東西之上,但伸手觸去,空無一物。

  只是,路明非出奇地,意識變得很清醒。

  “這是意識裡的世界”他清醒地明白,好像他本來就屬於這裡。

  感受著這片空寂,他發覺這個世界在不斷變化。

  隨著意識越來越凝練,本虛無一物的世界裡誕生了色彩,隨著輝光的幻滅起伏,意識漸漸編織成了種種畫面。

  這似乎都是曾存在於他腦海中的記憶。

  他看到了大火中的古堡的坍塌,看到了山河的崩壞,看到了大水淹沒一切,看到了萬家燈火,看到了刀山血海。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一股腦湧入意識中,最終路明非腦中沒有任何定格的畫面,只剩下一種感覺和印象。

  這些感受卻也隨著意識的流失漸漸模糊。

  意識最終也隨之徹底沉寂。

  “同學,你的餅已經好了。”淡雅,平和的聲音傳來,將路明非的意識喚醒,入眼之景也盡是現實。

  路明非猛然回神,恍若隔世。

  在感覺裡,時間過去了很久,這都什麽時候了,拿上餅得趕緊走了,否則就來不及了。

  但低頭一看表,連七點都沒到,那三人也都沒有遠去。

  路明非第一次覺得生活和生命的實感竟然也能那麽虛假和脆弱,世界的背面好像一片的虛無。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種不真實感。

  路明非還以為是自己昨天沒睡好,畢竟,昨晚看小說看到半夜,而假期裡天天中午才起,這種突然的不習慣,現在腦子估計有點缺血。

  但他隱約記得剛才自己好像是不知為何出神了,好像在想一個女孩的事情,但當下好像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接過餅再說吧。

  “哦哦,好的,謝謝。”路明非局促地說,她沒說什麽,微笑地看著他,似乎在示意著他應該走了,她用目光為他送行。

  路明非沒說什麽,轉頭就走。

  他感覺到自己的視線好像有點模糊。

  單憑水汽應該不至於到這一點,自己應該是流淚了。

  他不得其解,自己也沒吃,沒碰什麽刺激性的東西啊,用左手拂去不知是淚痕還是霧滴的潮濕。路明非重新想起剛才的事情。

  “我哪裡至於對著一個小女孩流淚呢?這要給人家看到不給人家嚇死了,這是赤裸裸的變態啊。”

  “你說純潔的少女吧,最近看那本《逆天邪神》裡的水媚音可以算作古靈精怪的理想類型吧,或者那個畫彩璃?我總不可能是把她角色代入了吧,再說這種都市幻想小說裡的橋段跟我有什麽關系?還想著這種莫名其妙的邂逅,不如多想想如何能讓自己的生活更充實一點,多少也迎合一點別人的期待吧。”

  路明非這麽想到,但心裡並沒有忘掉這場奇遇,畢竟也能作為無趣人生裡的一次偶然,何樂而不為呢。

  路明非決定等會跟在那三個人身後去學校。

  再繞路也遠,一不留神走錯方向又不知道該去哪裡了。離他們不過半條馬路的距離,有可能因為被發現而尷尬,但其實真察覺到了也沒什麽。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路明非這麽想,等他們過了那條馬路,下一個紅綠燈我再走吧。

  身後,餐車裡的老婦人看著路明非的背影,眼神複雜,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餐車雨篷上滑落的水珠濺落在面前的水窪上,層層疊疊地掀起一片漣漪。

  透過水面的倒影,她的眸光也變得隱約而模糊,直至最後消融在水裡。

  嘴角輕微地扯了扯,沒人聽見她說了些什麽。

  淅瀝的雨還在下,風吹起幾片樹葉,落在水窪裡,掩蓋住了她的面龐,白色的世界不知延展到何處才是盡頭。

  路明非的時間,從這一刻開始真正轉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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