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現在我可以確定，玩偶確實是消失了，至少這段時間，它不在這個房間裡。”

　　“它‘逃’出去了！”

　　“那麽，我是不是也能像它一樣逃出去?”

　　“或者……讓它帶我逃出去?”

　　拔賀陷入沉思。

　　看起來，這是離開這裡唯一的法子了。但上次抓到玩偶的瞬間，它就在手裡霧氣般消失了。

　　這個異世界顯然並不遵守他認知裡的物理法則——至少這個玩偶是這樣的。說要它帶他“離開”，又談何容易?完全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要不等到它下次出現再試試?可那還要等那麽多小時，真是難以忍受……”

　　拔賀頗覺煩躁地走來走去，經過全身鏡前會時不時地停下來，湊上去觀察遍布周身的咒文有沒有變化。

　　“唔……好像更靠上了，又好像沒有……”

　　精神始終處於緊繃狀態的他，感到自己已經出現了輕微的幻視，在他的視線裡，那些咒文有時安分守己，絲毫未動;有時卻如群魔亂舞，癲狂扭曲，已經爬上了他的臉，好像一根根烏黑泛毒的毛細血管，在貪婪地吞噬他身體最後一片淨土和殘存無幾的生命。

　　拔賀忽然站定，用力搖了搖頭，走到衣櫃前，伸手將那件黑色的亞麻長服取出。

　　嗯，除了摸起來很粗糙，暫時發現不了什麽異樣，應該無毒無害，可以穿……雖然整個櫃子裡什麽都沒有，隻掛了這件衣服這回事兒仔細想想也是蠻詭異的……但他已經無法再忍受直視自己的“胴體”了:

　　在他的幻視裡，他的身體已經腐爛，一直在不停蠕動的咒文就像趴滿上面食腐的蛆蟲。

　　再怎麽糟，也好過像被控制了似的、不由自主地盯著自己看，無時無刻不為了仿佛隨時而至的死亡擔驚受怕。

　　再看下去，人要發瘋。

　　這一身黑麻服穿起來相當簡便，即便手腳因為長時間的緊張都有些麻木了，拔賀還是三下五除二，相當利索地穿好了。

　　“嗯……”

　　借著鏡子的映照，拔賀稍稍整理衣角，還把領子往上掀起，遮住了脖頸。這樣，他一個符咒都看不到了，眼不見心不煩。

　　然而，就當拔賀穿完，多少有些滿意地打量鏡中的自己時，心裡忽然一沉，一個古怪又很合理的念頭襲擊了他。

　　——衣服非常合身，顯然就是為這具身體準備的。

　　設計這一切的人似乎預知了他肯定會受不了赤身裸體，才在櫃子裡給他留了一件像囚犯所穿的黑服，篤定了他會穿上，而他也的確照樣做了！

　　如果一切都是被人提前設計好的，自己以為具有的自由意志，不過是一道早被規定了的程序的一部分……

　　那他怎麽能逃得出這個密閉的房間?完全是隻被貓玩弄到死的耗子！

　　心念及此，拔賀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樣想，那蠟燭也是為了取光，為了讓我看見……可是，想讓我看見什麽呢?發現沒有門?讓我絕望?哦對了，加上鏡子，我就可以照見自己的身體，讓我看到我現在的模樣……”

　　他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在桌上靜靜燃燒的羊油蠟燭，又把目光移向地面上那些目前看起來都很老實的寶箱們:

　　“這些寶箱又是為了什麽?它們一定封鎖著什麽東西，但和我有什麽關系?難道要我打開它們?可是……臣妾做不到啊……”

　　他目光一頓，停留在那兩個被打開過的空箱子上。看起來空空如也的寶箱，裡面也確實空無一物，這顯然易見、近似廢話的事實導致拔賀一直沒有往深處想，此刻才察覺到隱隱有些不對。

　　寶箱被打開了。

　　什麽時候打開的?如果是被打開之後放到這裡的，那顯然說不通，因為毫無必要。

　　它們是在這個房間裡被人打開的。

　　這裡並不能出去。

　　那裡面的東西去哪裡了?被誰帶走了嗎?還是——依然在這個房間裡存在?

　　聯想到之前會動的寶箱，還有像安娜貝爾一樣表情會變化、會移動、會消失的玩偶，一個想法像閃電照亮夜空，拔賀一瞬間福至心靈:

　　“玩偶是從箱子裡出來的！”

　　“這些寶箱難道封印的都是像玩偶一樣的奇詭東西?”

　　“可是還有一個寶箱也被打開了……裡面的‘它’去了哪裡?”

　　拔賀謹慎地靠近那兩口被打開了的寶箱，微微俯身察看，昏暗的燭光下，看不出有什麽區別和異常。這些箱子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打開以後似乎就失去了所有神秘感和魔力，大咧咧地躺在地上，像兩個張大了嘴巴躺平的……珠光寶氣的傻瓜。

　　拔賀並沒有放棄，而是壯著膽子，把頭低得更低，幾乎要湊進寶箱裡去。

　　“如果這是兩隻偽裝成寶箱的寶箱怪， 我的頭就要被吃掉了。”

　　拔賀半是自嘲(這檔口了還能下意識地想到前世玩的遊戲，也不知道是說自己敬業好呢還是大膽好呢)，半是給自己放松(救命我是真的害怕這箱子忽然長出鋒利的牙齒把我腦袋一口咬掉啊喂！)地想。

　　“咦?”

　　功夫不負有心人，寶箱裡的側壁上有細若蚊蠅的一行鉛字，不是把頭湊上去還真發現不了。

　　同樣的像兩條黑蛇一樣盤繞扭曲在一起的字符，字符的中部右端猶如兩條蛇並頭吐信，蛇信貼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形狀的符號，像把筆直的短劍。蛇信的右邊緊跟著兩個數字，拔賀依然能直接識別出它們的含義。

　　一個寶箱裡寫著“-009”，另一個是“-131”。

　　“每個箱子都有專屬的編號?”

　　拔賀心裡一動，掃視還未開封的寶箱們，一陣輕微的顫栗滑過他的脊骨。

　　一、二、三、五、十……算上被打開的兩個，這個並沒有多麽寬敞的房間足有十三個寶箱。聽起來就不祥的數字，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是十三個富可敵國的財富，還是十三個……誘人墮落的魔鬼?

　　“編號都編到了131，說明這些寶箱不只存在於這個房間，外面的世界也有！”

　　“外面的世界……”

　　拔賀精神振奮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把青銅燭台端在手裡，蹲到“009”和“131”前。借助明亮的光線，他看到在兩條纏繞著的黑蛇字符底下，還有已經黯淡的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的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