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明忽然覺得有些奇怪，明明交換已經達成了，但拉彌亞·坎貝爾和賽巴斯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似乎還在等待著什麽。

　　“聽說東方人有長生之術，難道果真如此?”伯納德說，“死而不腐，面容一如少年，這是多麽令人驚歎的奇跡。”

　　“東方人確實致力於長生不老，就連‘皇帝’都孜孜以求，可這個世界上哪有真的長生不老的道理?”他接著又搖搖頭，否定了自己的話，“是人都會死，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富紳還是窮人，在注定死亡的命運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不，伯納德先生，”拉彌亞·坎貝爾突然出聲反駁，斬釘截鐵，“長生不老是存在的！”

　　伯納德微微一怔:“哦?夫人，願聞其詳。”

　　“遠在天邊，”拉彌亞·坎貝爾緩緩地說出了這句地道的東方諺語，“近在眼前。”

　　“你是說……”伯納德沉吟。

　　“他還沒死，”賽巴斯嘶啞著說，“他還活著！”

　　“我親愛的賽巴斯男爵，這可真是我聽過最可怕的一句話。”伯納德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裡的光芒卻越來越亮，最終熾烈如火焰。

　　他忽然轉頭看向趙天明:

　　“醫生，男爵先生說這具屍體還沒死，你能幫我檢查一下麽?”

　　沒有誰能拒絕約克夏的伯納德·安巴尼，何況傑克·凱沃爾基安本就是他的私人醫生。

　　精鋼打造的手術台被戴著黃金假面的侍者推上來了，解剖用的卡扣刀、剪子、鑷子、拉鉤還有托盤等器具一應俱全，閃爍著冰涼的冷光。

　　這不是傑克第一次替伯納德先生解剖屍體，伯納德身上有些器官不好，這讓他對自己的健康狀況一度十分擔憂。他一直有個瘋狂而大膽的想法，想通過換取別人的器官來讓自己延長壽命……甚至越活越年輕。

　　他說他曾在夢裡見到過不死不老的人，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他無法忍受自己不在其中。

　　他認為以現代的醫術是可以達到的，只是他沒有那麽豐富的醫學知識，所以他需要像傑克·凱沃爾基安這樣醫術高明又走投無路的醫生，利用伯納德先生提供的豐富資源，為他進行秘密的人體研究。

　　——但這卻是趙天明的第一次，上輩子他甚至沒有躺上手術台過，現在卻要在這臨時推上來的手術台上完成解剖的任務。

　　充當助手的是侍者，他送完器具後沒有離開，而是站在了趙天明旁邊。他把衣袖挽了起來，手中的老式鐵柵欄燈籠插在了手術台的邊緣，高高舉起，給他們提供了光亮。

　　最要命的是，要解剖的這具屍體長著一張自己的臉——雖然是穿越後的，但在密室裡看了那麽久，趙天明已經把它看成是自己的臉了。

　　“我解剖我自己?這真是‘認識你自己’！”

　　心裡嘀咕一句，趙天明還是鎮定下來，在侍者的幫助下將棺材裡的屍體抱了出來，平放在手術台上。

　　伯納德、坎貝爾和賽巴斯紛紛起身，環繞著站在手術台旁邊。

　　他忽然明白過來，從坎貝爾和賽巴斯踏上勞拉女士號甲板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讓傑克醫生參與他們和伯納德的交換。

　　他必須要在場，因為他們需要傑克·凱沃爾基安那雙解剖過上千具屍體的、精密如儀器的手！

　　而伯納德先生的慷慨使他也沒有阻攔他們，面對一具很可能藏著不死不老秘密的屍體，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它的原理。

　　冷汗從趙天明額頭滲出，他深呼吸，努力尋找平靜。

　　戴著黃金面具的侍者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裡太熱了，我需要點新鮮空氣！”趙天明急中生智，擦了擦汗，大聲嚷嚷，同時慢慢地拿起手術刀，拚命回憶傑克醫生之前是怎麽操作的，“伯納德先生！”

　　伯納德打了個響指，幽靈般的仆從立即出現，以最快的速度降低了蒸汽隔板的加熱功率，並撤走了其中一塊。

　　暴風雨的聲音立馬大了起來，馬上就要入夜了，斯裡蘭海的雨還在下。

　　仆從的動作很快，隻幫趙天明爭取了一點兒時間。好在傑克醫生畢竟是專業人士，解剖的流程和動作早就像刻在骨子裡一樣，形成了肌肉記憶，趙天明稍一熟悉，就立刻順利進入了角色。

　　他先是扒開“自己”屍體的眼皮，看到瞳孔漆黑發大，漠然渙散。

　　然後又測量了脈搏和心跳，都是寂靜無聲。

　　這些放在其他人的身體上，已經足以宣布死刑，畢竟所有的生命特征都已經失去了。

　　趙天明甚至用上了心臟起搏器，給屍體注射了腎上腺素，但等待良久，屍體仍然沒有一點反應。

　　可看到這些的伯納德絲毫沒有讓趙天明停手的意思，眼睛裡的光芒亮得像要把他的私人醫生吞噬。

　　這個其實早已不再年輕的富豪此時容光煥發，好像已經得到了嶄新的生命。

　　他大口大口地抽著雪茄，渾然不怕煙草損害他的健康，另一隻手大力揮舞:“繼續，醫生，繼續！讓我們看看東方人的身體到底哪裡和我們不一樣，那一定就是長生不死的秘密！”

　　“先生，可是如果毀損了屍體……”趙天明說。

　　“不要怕，我的傑克醫生。如果他已經死了，那我們不能讓他復活，只有通過解剖才能更了解他。”伯納德哈哈大笑，仿佛趙天明真的是個膽小鬼，“如果沒死，他也沒有和我們對話的意思，更不會主動把秘密告訴我們。所以，用你的刀切開他的胸膛吧，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樣！”

　　趙天明沒有再推脫的理由。

　　這個異世界當前時代解剖屍體的手法方式，都已和地球現代法醫十分相近。

　　系統解剖主要包括顱腔、胸腔、腹腔，也就是“開三腔”。

　　通常來說都是先解剖胸腹部，然後才解剖頸部和頭部。

　　這時，趙天明按照傑克的記憶，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慢而用力地把手術刀切進了屍體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