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坎貝爾……”

　　拔賀在心裡默默記了一下對方的名字，然後問出了他關心的第一個問題:“你能看到我嗎?”

　　“哦，神明大人，雖然我看不到您，但您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麽的清晰，甚至有一些年輕……咳，這不是虛偽的恭維，但如果冒犯到了您，還請您原諒。”

　　伊芙·坎貝爾小姐說著，無意識地捋了捋衣角，看得出她還是非常緊張。

　　“真的看不到我……”

　　拔賀從玩偶身上抽回一隻手，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重點就是這個玩偶！

　　雖然它到底是什麽奇異的產物(甚至是生物?)，以至於擁有憑空消失的能力，拔賀至今也搞不明白。

　　但是，很明顯，一旦拔賀和它接觸，就相當於是打開了某種開關，使得他能看見“另一邊”的伊芙小姐。

　　第一次時他還以為眼前浮現出的畫面，只是玩偶身上承載的某種類似於過往記憶的東西。

　　現在則可以確定，伊芙小姐是在和他“即時通訊”的。

　　仔細想想，這有點像是前世開會時的線上會議啊……只不過兩者權限不同，伊芙小姐還打開了攝像頭，而他只打開了麥克風。

　　這麽說來，在這能把人憋瘋的詭異房間裡悶了這麽久，他終於能和這異世界的“土著”搭上話了！

　　雖然土著小姐對他真·敬若神明，但自己好像非但不是神而是神的祭品……

　　樂觀點想，總比遇到一個邪惡女巫要順著電線杆子爬過來索命強一百倍。

　　他關心的第二個問題是:伊芙小姐能不能幫助他從這房間裡出去?

　　當然，這個問題大概率問了也是白問，除了自掉身價外毫無意義。伊芙小姐如果能有解放他的“偉力”，也不用對著未知神祇祈禱求援，找到她妹妹的下落了。

　　所以目前來看，最大的可能就是，不知由於什麽緣故，玩偶充當了他和伊芙小姐之間溝通的媒介，而她錯把自己當成了某位心軟的神，回應了她的呼喚。

　　“小姐你這樣真的好嗎，也不怕真撞到不該招惹的存在……”回想伊芙·坎貝爾剛才的話，拔賀在心裡默默吐槽。

　　這姑娘也不知道是懵懂無知，還是尋妹心切導致的病急亂投醫，居然每一天都在念那些自己都不知道會召出什麽神的咒語祈禱！

　　這讓熟悉克蘇魯神話，深諳“克總發糖”之恐怖的拔賀不能理解，替她感到後怕。

　　不過，也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可怕?

　　聽伊芙的意思，“自從蒸汽機發明以來，相信神跡的人就越來越少了”，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蒸汽之神取代了舊神，人們拋棄神學信仰轉身擁抱科學的時代啊。

　　既然根本上已經不相信了，那麽誦念從《中世紀通靈大全》這種一聽就不是很靠譜的書裡的請神咒語，倒也不難理解了。

　　這可能只是伊芙小姐“死馬當作活馬醫”的一個盼頭而已，她並沒有真的寄希望於通過神明指引找到妹妹。至少不會是全部的希望。

　　思緒紛繁流轉，也不過是刹那間的事，拔賀並沒有讓對方等太久，而是迅速問出第三個他關心的問題:“現在是……哪一年?”

　　出於種種考慮，他並不打算馬上向伊芙小姐坦白自己的穿越者身份，而非她以為的神明。

　　先不說“穿越”在伊芙眼裡，可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貿然告訴她，會讓她陷入困惑;

　　單純只是看到她滿懷希冀的模樣，拔賀就暫時不忍心立刻將她“終於請到神了”的美夢敲碎。

　　那樣太殘忍了。

　　最關鍵的是，遵循“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別人”這句名言，拔賀在尚不知這異世界對穿越者會如何處置的情況下，哪怕是面對一個看似人畜無害不諳世事的年輕貴族小姐，他也不敢自曝。

　　他怎麽敢的啊。

　　而“現在是哪一年”這種問題，問得就很巧妙了。

　　他的確是對外面世界的歷法、紀年這些信息一無所知;

　　但落在伊芙耳朵裡，她很可能就會理解成“古神剛剛蘇醒，不知人間今夕是何年”的意思。

　　果然，聽到詢問，伊芙·坎貝爾並沒有流露出絲毫懷疑的神色，反而有幾分“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神明大人會詢問這個問題”“看來讓我遇到真的了”的竊喜。

　　不過她瞬間就把這份竊喜壓下去了，努力裝作平靜如常地回答:

　　“現在是新歷93年，舊歷1847年。”

　　新歷?舊歷?

　　原以為會聽到公元、聖歷甚或是星辰歷之類字眼的拔賀愣住了。

　　仿佛從沉默裡感受到了拔賀的疑惑，伊芙小姐接著解釋:

　　“伊莎貝拉女王二世即位後，認為王國已經不需要再遵守舊的歷法了，她說神……

　　“嗯，曾經的神早已離開了我們的國度，而對魔法的信仰並沒有給人們帶來任何實際上的益處。

　　“是人類自己對科學的研究，尤其是蒸汽機的發明，幫助我們創造了奇跡般的蒸汽王國。

　　“每位子民都可以享受到科技的便利。小孩子們玩的竹蜻蜓會飛得更遠更持久，因為它們裝上了鋼弦的發條;馬車會跑得越來越快，因為還有蒸汽機的推動。

　　“事實上，現在王國的蒸汽馬車已經幾乎完全取代了人力馬車，貫通全城的鐺鐺車在地下的通道裡奔跑轟響，密集的蒸汽管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像蛛網一樣鋪開，就像是城市的血管;

　　“鐵路列車能從首都沿著軌道出發，通往王國的每一個郡;

　　“蒸汽輪船能排開成千上萬噸的海水，去更遠的海域歷險，發現了新大陸，建立起屬於王國的殖民地;

　　“更不用說那些浮空艇，只要你能支付得起那昂貴的票價，它們就能帶你在雲層裡穿行！哪怕是遠渡重洋，前往新大陸旅遊度假，也不需要再忍受漂洋過海的暈船苦惱。飛翔是人類永恆的夢想！

　　“於是，女王二世把渦輪蒸汽機發明的那一年，也就是舊歷1755年，設為新歷的第一年。

　　“女王說，這是為了紀念‘蒸汽之神’的誕生。

　　“而所謂的‘蒸汽之神’……

　　“就是人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