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當空照”
“花兒對我笑”
“小鳥說早早早”
“你為什麽背上小書包”
……
“我要炸學校”
“校長不知道”
“點著了,我就跑”
“轟隆一聲,學校就完了”
……
口中哼著高年級學生改編的童謠,咯吱窩裡夾著兩三遝不太厚的作業本,腳底踩著皎潔的月光,晚上8點的小路上,樹影摩挲,人行匆匆,上完晚自修的我此時正在回家的路上。
已經是11歲大孩子的我,邁著飛快的步伐剛走出了希望小學的校門,街上已經很少有行人了,十月的天黑得有些格外地早,路過修電視的那位叔叔的店裡,腳步就挪不動了。
小店裡,擠了五六個小學生,在看動畫片。中央少兒頻道正在播放著《藍貓淘氣三千問》,這一集是咖喱去攻佔外星人總部,大決戰。
那位姓朱的叔叔頂著稀疏的頭髮,拿著手電筒,正在修一台“黃河”牌黑白電視機,看到是我,笑了笑,用手扶了扶眼鏡兒。
那厚厚的眼鏡兒片上,已然有些松香和錫焊的飛渣。
“自己找凳子坐吧,這一集好看著呢!”
說著把烙鐵沾了一下鉛絲,鉛絲熔化,冒著白煙,發出刺啦的聲音,順著接線的地方,滾動向電路板的中間。
我嫻熟地從櫃台背後抽出一把椅子,津津有味地看起來,外星人火力很猛,一起看動畫片的孩子們眉頭緊皺,大眼睛,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不多時,屋子裡傳來歎息的聲音。
“咦,就沒有了”
“走了,走了,回家去嘍”
隨後,孩子們一哄而散。
我也起身,把朱叔叔小店的椅子折疊起來,熟練地放在了原來的位置。
正準備跟叔叔打招呼回家呢,卻發現朱叔叔眉頭緊皺。
我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怎麽了,朱叔叔,這個電視很難修嗎?”
“是很難,調頻器滑絲了,顯像管燒了,跟你家那台差不多”
朱叔叔說著起身就要去拿拖把。
我趕忙起身,“我來吧,叔叔,天天放學來蹭動畫片還怪不好意思的”
說著,我小臉一紅,就去拿拖把。
可是,從沒用過拖把的我顯然不知道怎麽使用這玩意,畢竟家裡的房子都是土的,用不著拖把。
朱叔叔看著我憨憨地拿著拖把不會用,又氣又笑地摸摸我的頭。
我執拗地把頭從那雙厚重的手底下挪開,心想著。
“早晚有一天,把我摸成光頭大和尚了,去外邊了,找不到婆娘,你們都要背鍋,哼!”
“喏,要把這個扣子按一下,然後蘸水才能用”
朱叔叔給我示范了下,然後拖把就被我奪了過去,在地上歡快地摩擦。
不多時,拖完地的我,跟叔叔道別,叔叔還獎勵我一個小玩具。
那是一個綠色的半透明小袋子,袋子裡裝有液體,裡邊還有裝有一袋小粉末,把這個扔在地上用腳把裝有粉末的包踩破,袋子就很充氣鼓起,然後趕快跑遠,不多會就“蹦”的一聲爆炸。
有點鞭炮那個意味兒。
雖然,看見過很多次別人家小孩兒玩過,也很開心。
但自己去玩,其實感覺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玩。
放學路上,我走的比較快。
主要是夜色很深了,街道上已經很少有人。
偶爾有自行車按鈴鐺的聲音以及蝙蝠急忙掠過地面的聲音交融在一起。
“叮鈴鈴,叮鈴鈴”
“吱吱吱,吱吱吱”
不到5分鍾就穿越過了街區,往後面的路就顯得有些寧靜與陰森了,那是一條大概一米五寬的小路,小路在晴天的時候。月光的照耀下會露出了銀白色的反光,讓我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否踩空。
十月份的季節,小路兩邊的樹蔭和藤蔓飛快地從我矯健地小跑中疾馳而去。
偶爾也會遇到調皮的高年級同學在路上把兩邊的藤蔓連在一起的“陷阱”。
但像我如此身輕如燕的好手,在尚未觸碰到陷阱的前20公分就已經能夠輕易察覺,於是小腿曲張,很容易就能從打了結的草藤上飛躍而過,那種場景倒是有幾分羚羊掛角的美感。
從11歲那年,記憶裡的這條小路便足足有著兩公裡的距離,但兩公裡的距離對於剛去鎮上上小學的我來說,已經是天寒地凍,路遠馬亡的感覺了。
記憶裡的小路,邊上都是雜草叢生以及由亂石堆砌而成,小路是連接我們村與鎮上街道的必經之地。
小路的兩邊首先會穿越一片白楊樹林地,冬天的時候,葉子會被收集起來,堆在路的邊上,晚上看起來的時候有點陰森,像是一座一座的新墳,不知埋葬著誰的青春。
冬天,青黃色的白楊樹葉子會鋪滿整條小路,有小孩子們在落葉堆裡打滾,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從落葉堆裡如數珍寶地取下較為粗壯一點的葉莖,那是他們的戰利品。
作為“拔河”取勝的戰利品。
“白楊樹葉莖拔河”,這個在我們鎮上,有白楊樹林的地方已經是老小皆宜,婦孺皆知的小遊戲了。
兩方勢力分別挑選自己的葉莖,然後各自用雙手拉著自己的葉莖交叉在對方的葉莖上,然後用力拔河,看誰的葉莖結實,最後沒有斷裂,誰就牛掰。
這個遊戲承載著村子裡少年的夢,有些小孩子甚至瘋魔地為了找到一根特別牛掰的葉莖竟然在葉莖裡邊插了銅絲,如此,屢戰屢勝,屢勝屢戰,後來被拆穿,被別的小孩揍得很慘,別的小孩自然包括我。
四年級的我,依舊是走讀生,每天上學需要跑步往返,單次2公裡大概是15~20分鍾的樣子。因為是從後川村轉過來的學生,從小受教育的程度不同,相比之下,我的成績變得平平無奇,班級裡邊四十多個孩子,我勉強能排到前10,因為家距離學校比較遠,我們那個村裡其他小孩好多都是父母騎著自行車送他們上學。
而我,是跑著上學。
這條希望小學回家的路啊,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過,小到記憶勉強能記起。
這條路在路過了白楊樹林後會翻過一個小峽谷,這個峽谷往往是小學時代乃至中學時代最難熬的路程了。
峽谷呈坡狀,一邊是陡峭的坡地,坡地的邊上是滔河。
峽谷的另一邊是山巒,山巒深處有幾座老墳。
每逢清明抑或十五的時候,老墳的土會被新翻,掛上彩紙編制的絲帶,這在我們那邊管叫做“清明吊”,是用來祭奠亡魂用的。
即使是村子裡最調皮的小孩在翻越這座峽谷的時候也會小跑,匆忙地走過。
相傳,在很深的夜晚,會從峽谷裡傳出鬼叫的聲音,我聽奶奶說過,那裡以前有個和尚犯了戒,被鎖鏈鎮壓致死。
至於和尚是誰,至於是否有和尚,很多老人也都說的模棱兩可。
從小害怕老鼠的我自然也是很快就通過峽谷,不敢停留。
只不過峽谷的景致是很好的。
夏季的夜晚有螢火蟲閃閃爍爍。
冬季的清晨有滴水結冰形成冰柱掛在峽谷深處。
因為峽谷陰森得厲害,所以下了雪或是結了冰,要等一整個冬天過去,春天到來的時候,桃花會從老墳的周遭侵佔整塊墨綠,積雪和冰才會融化,泥濘了小路,滑到了行人。
滴水潺潺,冰凌飛散。
也有的時候,有些調皮的小孩會故意把那被大風吹起來的塑料薄膜掛在峽谷的樹上,裝神弄鬼。
也有的時候,有些調皮的小孩會故意把攔在草叢的蛇打死掛在樹上,嚇人。
我往往都是飛快地穿越那個峽谷。
畢竟,我也怕鬼,我更怕蛇。
穿越過峽谷後是一整塊很大的土地,那是我們村,我們組最主要的耕地,小路繞著耕地的邊緣修建,一邊是玉米花生地,一邊是湍急的河流,青草依依,莊稼滿地。
這段小路出奇地是水泥石頭堆積而成,不過已經有著至少十年的歷史,因此,小路上刻畫的粉筆,碳墨的塗鴉已經顯得斑駁,有些地方早就炸裂,露出坑窪的石頭與裂縫。
再往前走就是一座大壩。
大壩水不算深,最多兩米。
這裡是我們這群男孩子的天堂,洗澡的聖地。
每每到夏季來臨的時候,都刻畫有“壩高危險。禁止游泳”的水泥大壩上,幾個小孩脫得光腚,頂著被曬得黝黑的身體一個猛子扎進水塘裡,開始狗刨。
若是周五,不用上晚自習。
下午四五點的時候,會有更多的小孩在那游泳,玩水。
大壩的水會漫過壩身,但漫過的不多。
洗澡的時候,當有女同學路過,有些羞赧的男孩子趕忙鑽到壩堤的正下邊,因為水流的急,反而是在裡邊形成了一個有著水幕的空間,這些羞赧的小男孩兒自然包括我。
我躲在水幕裡邊,透過水簾看著女同學走得遠了才敢出來。
只不過經常被豬隊友喊出我的名字,他們故意叫得太大聲,甚至還朝著女同學吹口哨。
然後女同學紅著臉, 飛快地跑遠了,邊走邊罵。
“臭流氓”
後來等長大一些的時候,我們下河游泳會穿著內褲。
這條路再往前就是一座大橋了,大橋是我上5年級的時候才建造的,但建大橋的時間已經足足準備了3年。
通過這座橋,再往前走就是公路了,這條路是村裡連接其他村子以及隔壁鎮子的路,依舊是土石的路,下雨的時候,泥濘得像是一池魚塘。
而我就在這條魚塘一樣的小路上,奔跑著,穿著皮筒子鞋。
夏天淌著沒過腳踝的泥水,冬天踩著漫過小腿的積雪,一跑就是四五年。
穿過最後的這一段路,有一個小土坡,土坡的兩邊都是竹林。
竹林深處是我的家。
夜色凝重,漆黑如墨的竹林深處,小屋裡經常因為斷電而點起的煤油燈。
火舌舞動,人影閃爍。木頭敲擊炮筒的聲音當當作響。
偶爾有父母的閑聊,窸窸窣窣,聽不太清。
我剛上土坡就有犬吠,叫了一兩聲後發現是少主人。
狗子搖頭擺尾,月光下,身體被映照得老長,歡快地蹦跳,鐵鏈的摩擦聲伴隨著開門的吱呀。
母親拿著手電筒照了照,是我。
然後笑著對父親說。
“歇會,洗手吃飯吧”
然後一家人坐在一起,認真地吃著面條,滋遛滋遛的。
之後我在煤油燈下寫作業,兄長在旁邊穿炮引。
夜深的時候,便各自休息。
四年級的時候,我變得更加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