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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言》第27章:最後的炮匠
  只見父親雙手握著炮刀,泯然一副隱居大俠,重出江湖的凌然氣勢。

  烈日高懸,蟬鳴鼓蕩。

  那江湖中似是有森森白骨,父親一人便能頂天立地戰於屍山血海之間。

  只是逼格尚未維持多久,天氣便陰沉了下來,濃厚的積雨雲掛在整座小鎮之上,高懸的烈日,躲進了烏雲,父親那撐著炮刀的身子終於是開始疲憊,差點一個趔趄翻在地上。

  我和哥哥那崇拜的精氣神,顯然被又被這個糟老頭子判若兩人的神情所打敗,滿臉黑線。

  父親拿著黃油擦拭著鏽跡斑斑的炮刀,神情都好似還沉浸在剛才那種逼格之中。

  “滋~”

  父親倒吸一口涼氣,好像擦拭黃油的手被炮刀拉傷,趕忙湊在嘴邊,一幅吹噓的作揖。

  我跟哥哥倆小眼瞪小眼。

  哥哥很不厚道地說。

  “大,這刀,怕是頓地都能擀麵了吧,還能傷到手?”

  父親扭頭,一股凌然的殺氣,從那雙小的可憐的眸子中逼射過來。

  奈何小眼蹬小眼。

  我和兄長直接無視這股殺氣,卻也無法無視那磕過來的兩記暴栗。

  躲閃不急,便是挨個結結實實。

  打小就聰明的我,也不敢示弱。

  “大,這麽頓的刀不是應該先磨磨再上油嗎?你這是‘背著哈哈鏡走路,不見後人笑話’呐”

  我一臉地驕傲等著父親來誇我,滿臉堆笑。

  父親沒好氣地將那頓刀一扔,反手就是一個擒拿手,將我鎮壓。

  然後兩個可憐兮兮的小苦瓜蛋就被收拾了一頓。

  磨刀霍霍,大雨瓢潑。

  稍傾。

  夏日的陰雨跟姑娘的臉一樣地善變,剛才還是雷聲霹靂現在便是天氣放晴。

  雨後,有兩道彩虹高懸在遠方的天際之間。

  父親重新整理了衣衫,將刀磨得鋒利無比,斜陽的余暉照在那磨得明晃晃的刀刃之上,能夠映照出天塹之間的彩虹,又似兩道蛟龍盤臥。

  父親挺直了腰板,杵刀而立。

  有樹葉飄落,打在了刀刃上,迎風而裂。

  平整的切口如同噴氣式飛機略過滿是湛藍的天空,銀河乍泄,直衝九霄。

  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一點也不藕斷絲連。

  父親拖著那柄鋒銳的炮刀,走進了,曾記那製造鞭炮的工房。

  六月的蟬鳴便隨著夜晚的蛙叫,聲聲不息,生生不息。

  已經沒有了阿黃守衛的院落裡,叮叮當當的敲打聲直到夜色更濃才漸漸平歇。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和哥哥又見識到了一些個超乎想象且富有創造力瞎鼓搗,這自然便是父親引以為傲的傑作。

  六個月前,父親因為私自製造煙花爆竹危害治安被鎮上的派出所ju liu,之後便押解去了縣城的ju liu所進行勞動改造,雖然是半旬的時光,但那段時日,卻是心靈上的巨大摧殘。

  直到三年後我的高中生涯,偶然路過那座縣城裡的ju liu所才能想象出當時那種環境下的父親。

  那是一座院牆很高的院落,水泥紅磚堆砌的院牆上邊鑲嵌著鋼筋製成的長矛,大概是年代久遠沒有遇到過翻牆而出或者翻牆而入的qiu fan,長矛顯得有些生鏽,但看著就有些生疼,院牆很深,以至於無法看到院內的構造,只能透過院子的門口有著不知數目的哨崗推斷出。

  院落裡邊是一座煉獄。

  但,這也只是推斷罷了。

  父親進去後被關在了一個偌大的房子裡,那時候的條件尚且沒有古式的lao long,只是十余人住在一個大開間,上下鋪的結構倒是有些幾分像學校。

  這些qiu徒不像是作奸犯科為虎作倀的狠角色,這些全都是全縣來自不同鎮組的炮匠,倒也算得上是一群技工。

  本以為囚徒的生活會顯得枯燥而又乏味,每個人會有著固定的思想政治教育課程以及不算勞累的勞動改造。

  但我以為只是我以為。

  直到父親歸來開始鼓搗那些洋玩意兒,我才能對那樣的生活略見一斑。

  六月,當門前路邊的野核桃樹被路過貪玩小孩兒撿起石頭扔了快半天的時光,終於是有一兩個青色的核桃蛋蛋被連續高強度的石子躥射的軌跡所擊中,然後怦然落地。

  核桃皮摔得將碎未碎,小孩子們傻傻地撿起了一塊,塞在嘴裡,澀得將哭未哭。

  我看著這一群傻傻得小可愛倒是有些好笑,走了過去,伸手撿起了那摔碎了外皮,裡邊露出的灰黃色堅果外殼的核桃,搬起石頭,砸之,露出白嫩的果肉,尚且有些漿水,剝去裡邊那最後一層細軟的外皮,鮮嫩的果肉,塞進嘴裡,一股清香與甘甜衝擊著味蕾,嘴角上揚,滿是滿足。

  那可憐的澀得將哭未哭的小孩兒,眼巴巴地望著我,墊著小腳尖,扒拉著我也不算寬大的手,“哥哥,吃,吃~”

  吐字表述尚且不算伶俐的小孩兒在苦苦祈求了好一會兒的攻勢下終於獲得了收獲。

  樹下,我拔腿就跑,我的身後,兩個小孩兒的嘴角上還掛著一些細嫩的包裹著果肉的那一層帶著苦澀味道的內皮。

  不久,嚎啕大哭,不絕於耳。

  有那倆小孩兒的,有我被母親追著揍的。

  但,我依舊是開心的,

  因為,我長成了可以欺負別家小孩兒的高度了。

  六月,偶爾來的暴雨依舊讓人驚心動魄。

  夏季的雨後,蟬鳴和蛙聲此起彼伏。

  鎮上的min jing再也沒有到過我家搜查,可能覺得父親是放棄了吧。

  但,往往如冬天的枯草被肅殺之後,一股生產的氣勢卻悄然興起。

  父親開始鼓搗他的新玩意。

  “穩定版火yao高強度爆竹”

  由於這個版本的爆竹中涉及的相關技術手段對於當時的生產水平來說簡直是天馬行空般的創造,因此也有了“洋炮”一稱。

  這個版本的產品是基於傳統的古式方法制造,但在核心技術上優化了許多。

  而這些的大多數技術的創造性靈感便來自於父親在ju liu時同行的技術探索與交流。

  畢竟除了固定的思想教育以及勞動改造以外有著不少的閑暇時光,而在這些瑣碎的閑暇時光裡,技術宅男們湊在一起除了拉那些“誰家的婆姨好看”的家常,也有著鑽研技術的探討,工藝的改進,效率的提升,新型火 yao的研製,在苦悶的ju liu生活裡卻成了彌足珍貴的經驗,十余人的ju liu所內反而衍生了許多中新奇技術的原型,而父親便是從這些原型中不斷摸索出了他的“洋炮”秘訣。

  首先是製造炮卷方案的工藝優化。

  在之前的三段炮卷的基礎上進行了優化,製造炮仗的紙張是比較厚實的課本,而不再使用作業本的紙張,紙張硬度的提升對於爆竹爆zha時期的壓強差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紙張硬度越大,對應著需要衝破這紙張的火yao當量越大同比之下,火yao強度的提升,對應火yao體積不變,因此,在紙上的層數以及硬度,以及卷新的厚度方面,父親經過精確的計算以及實驗,適配出了最優的方案。

  為了達到美觀效果,並且不影響炮筒內部火yao燃燒時產生的bao zha強度,在炮筒的外層貼了一層薄薄的紅紙,紅紙用炮刀切割得整齊無瑕,貼在了炮筒外層,看著就委實地喜慶。

  卷完了炮筒,便是鋸炮筒的優化,在之前炮筒需要鋸兩刀才能準確地將細長的炮筒平分成三份,而在此基礎上,父親將卷炮筒的紙張寬度調成了兩隻炮筒的長度,雖然效率上有些下降,但從中間一分為二的鋸炮手法委實簡單得太多,不太在意每一鋸都要小心翼翼,這種炮筒鋸起來不可不謂隨心所欲。

  鋸完了炮筒便是上藥環節,但這次的上藥有些特殊。

  不再是隻使用黃泥粉噴水然後通過訂錐封口。

  這次的封口便是采用了“洋玩意”

  所謂的洋玩意便是以石膏粉為主,沙子泥土為輔料的新型凝固封口方法。

  將石膏粉以及細軟沙子,黃泥等原料通過精密的比例混合,添加到糊了紙的炮筒後,用噴壺噴上水,自然風乾後,炮筒的底部便密封如萬斤車蓋壓頭而下,動彈不得。

  省去了一個一個用訂棒訂的工序,而這種石膏粉摻雜了不同配料,便能封口的技術對於當時還算稚嫩的我來說便是天神之作,那時候常常在想。

  “為什麽,有些東西遇到水了便會凝結在一起,而且特別堅固”

  這種問題,往往從父親那裡也沒有得到很好地解答,只是父親常常得意地說到,

  “他們說這些是書上學的,我也就照葫蘆畫瓢實驗出來的。”

  封了口,自然是上火yao。

  這個版本的火yao便是父親自主研製的升級版火yao。

  不管他的製造工藝都多麽得複雜,但其穩定程度與安全系數是有目共度。

  在我的一驚一乍中,父親用鐵鍁完成了對火yao的配置,若是放在以前,便是采用木質的材料去翻拌火yao也有過受壓摩擦引燃火yao的事故,而這種火yao除了難聞以及爆zha的威力太過嚇人外,穩定是其最大特色。

  上完火yao,再次封口便也是進行了優化。

  這次優化了再次封口的步驟之一便是,先穿炮引。

  炮引采用了漿糊加固法。

  在炮引的底端粘了膠水,晾乾後,炮引便很有韌性,並且一定程度上起到防水作用,穿起來快而且好穿。

  穿了炮引後開始封口,這次的封口便是采用了另外的一種秘密配製的封口劑。

  依舊是加了封口劑後噴少許的水霧,便很快凝結。

  然後炮引依舊挺拔而堅韌,整個火yao也密封在了炮筒內部。

  依稀記得那年六月,父親整整搗鼓了近十天的工作。

  破舊的草稿紙揉了一團又一團。

  不知名的小藥粉添加了一種又一種。

  不斷地嘗試不斷地失敗, 但最終卻又終於實驗出了幾種最優的方案。

  而這次做了五餅炮仗後,父親把炮仗貼上了封條。

  封條上依稀還寫著我們家親戚的稱謂。

  四姑,大伯,大舅,小舅。

  而後便將這些搗鼓的剩余材料撒在了我們家午後的菜園地裡。

  歲月的檢驗,證明了那塊土地三年內寸草不生。

  又三年後,種出的農作物便是異常地鮮美與肥碩,以至於我們都不太敢吃,全都成了豬的吃食。

  自此後,父親便斷了這門做炮的手藝,那些工具都躺在了歲月的長河裡。

  卷炮的長板凳在父親心靈手巧的改造下變成了三個小板凳。

  炮刀也不知扔在了哪個角落裡便是後來搬家也未曾出現過。

  那些敲打的木質工具大多成了廢柴,成了我們煮麵條的柴火,被燒成了縷縷青煙與些許的灰燼。

  那研製出來的技術便也失傳在了那個夏季。

  那個夏季,我六年級畢業。

  那個夏季,我們家終於失業。

  那個夏季,孕育著一場新的農民起義。

  那場新的起義,我定義為,

  “謀生”

  而那場最後的製造鞭炮工藝,便是為這場“謀生”的戰鬥,拉開序幕。

  正所謂,逢年過節,辦喜事時,買卦炮放一放。

  這最後的一次做鞭炮,最後的炮仗藝術是父親作為中年時期最後的倔強,也是步入新興技術的最初的積累。

  科技興國,科技興農。

  但謀生,卻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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