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之後,沈浪正躺在一隻大白鶴雪白柔軟的羽背上,閉目存神。
下方正是一片湛藍的大海。
此鶴是他兩日前在路過一片森林時所遇。沈浪便邀請它結伴同行。
“你們這些修士,整天花言巧語,最喜歡誆騙我們這類無知生靈了。”白鶴看著人畜無害,吐出的話語倒也十分可愛。
大白鶴如神鷹般高大,翎羽潔白似雪,頭上一束丹紅的鶴翎垂落,丹鳳眼角微眯,甚是討人喜歡。
“我又沒有騙過你。”沈浪攤開手道。
“哎呀,我是說以後嘛。你不就可以騙我了嗎。”白鶴反客為主,咿咿呀呀爭辯道。
“我暈...”沈浪感到自己反而被半推半就了。
“我不要立靈獸契約哦,”大白鶴神情認真道:“如果碰到有危險,我要自己跑路,顧不得你啊。”
沈浪聞言有些忍俊不禁。他心境平淡,不以物喜,對白鶴的“絕情”也毫不介掛。
他忍不住想逗趣說:“我若是都打不過的強敵,你也跑不掉啊!”
“啊,那怎麽辦?”大白鶴也有點傻眼了。
沈浪神情肅穆說:“這樣吧,日後我若結怨無法戰勝的大敵,再告訴你也不遲。是不是?”他覺得這是一個可行的辦法。
“哦哦,那好吧。”大白鶴點了點頭,露出了小孩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還有哦,你要給我做好吃的,不然我怕自己會饞死呀。”白鶴哼哼道。像是想起了什麽,它嘴裡口水竟不停的滴落下來,沈浪的靴子差點都給打濕了。
“收一收,妹妹,”沈浪有點哭笑不得,續道:“這不算什麽大問題。”
他從儲物袋取出一個葫蘆,裡面裝著數十方靈泉之水,是青天上雲宗發放的靈物。
沈浪把水喂給大白鶴喝。
只見它脖頸聳動,咂吧著長喙,面露陶醉之色。
“呃。味道還闊以。”大白鶴打了個嗝說道。
“哎呀,我的東西拿一拿喲。”它突然想起似的,展翅而飛。
片刻後飛回,拖著一堆小山般的物件,扔在地上。
有元石、法器、靈草藥和一些零碎之物。
“這是我的私鶴物品,你用儲物袋幫我裝一下。”
“還有,你不準動哦。”說著,白鶴眼神刁鑽地望向沈浪。
沈浪覺得這隻白鶴也屬實算是特立獨行到非比尋常了。
簡直就是一朵奇葩!沈浪心道。他自覺可沒有什麽古怪的癖好。
答應過白鶴,沈浪將東西裝好。
“我上來嘍”。沈浪說著騰空而起,坐上了大白鶴平坦的羽背。
白鶴的紅翎振立,翅膀張開,“準備好哈,我要起飛了。”它語調竟顯得有些激動。
“歐!”
一聲輕唳,一道白影展翅橫空。
這一人一鶴便隱沒在夕陽的雲霞之間。
“笑笑,飛得這麽低幹嘛?”沈浪問道。笑笑,是他為這隻大白鶴取的名字。
白鶴本來還不情願,說“人家這麽大體形,你取名我叫‘小小’分明是在擠兌人家。”
解釋一番後,她才高興起來。
“我要下去看看海。”大白鶴回答道。
沈浪又問道:“你是很喜歡大海嗎,還是說之前很少見到?”
“哎呀,離得太遠了,我看不清自己的樣子。”白鶴轉了轉脖子說道。
這扁毛分明是拿海當鏡子照呢!這家夥想不到竟這麽自戀!不,早該想到的!
沈浪翻了翻白眼,感到無語。
“浪浪,你...啊不,沈浪,你猜我之前去過哪裡?”笑笑嗓音咿呀地問道,聲音似乎有點低落。
沈浪眉頭髮黑,一路上他已經三番五次教育笑笑不要喊他“浪浪”了。
心頭默念十次“兩世為人,當穩重。”
“你說,你說,你說呀,在想什麽?”大白鶴一改平日語速,突然變快,如珠連並射。
“不會是...”沈浪拖長聲音道:“塑虛境強者的辟道空間吧。”
“嘿嘿,你這家夥就知道說笑話。本姑娘才沒那麽無聊呢!”白鶴說話倒是不講客氣。
“哎,你不知道!我當時去的那個地方叫什麽什麽台。啊,你是真的不知道,當時我都給嚇傻了!”
“你本來就很...美。”
“哎呀,我知道,謝謝你喲,沈浪。嘻嘻。”笑笑一聽,丹翎倒豎,脖頸處居然微微發紅。
沈浪突然覺得想抽自己一巴掌。
“害,我說到哪了?哦,那個什麽台吖,就不是咱們這種生靈該去的地方,那地方,那叫一個...”笑笑似乎找不到話語形容。
“那叫一個驚悚!”笑笑搜腸刮肚,想了個覺得合適的詞用以形容。
“就是一個字,驚悚呀!從那以後啊,我就告訴自己,以後再也別瞎鶴兒亂飛。”
然後笑笑就告訴沈浪,它此前到過一個似乎被封印的空間,在一個七星連珠的夜晚,它無聊地瞎鶴兒亂飛,居然誤打誤撞,闖到一片上古廢墟之中!
廢墟乃一座浩大宮宇,殿下石階綿延萬級,仰視望之,直抵霄漢。
宮殿前面,笑笑看到有疑似上古裝束的修士憑虛禦風,他們一個個血目圓睜,銀發倒豎,似是無意識的幽魂,晃蕩在空曠的舊墟之中。她當時應當是身處外殿區域,而在舊墟的深處籠罩有一層神秘的光暈,使她看不真切。
外殿殘存的石柱上刻著三個古字,她隻認出最後一個“台”字。
所看到的景象已經嚇得她大氣都不敢再出,緊縮躲在一處頹圮的石階內。不知過去多長時間,星辰暗淡,光華流轉,她才被傳送出那方空間。
如果笑笑所言切實的話,那她當時看到了幽魂應當是禦風境以上的修真者。
鬼,沈浪是不信的。他覺得即使有,也是修真者所化。
“沈浪,以後咱們盡量白天出門,晚上出門也得挑個月黑風高的日子才好。”笑笑心有余悸道。
月黑風高,沈浪心中默默勾畫了一個自己的形象。本是月照清輝下的出塵人仙,現在好了,變成漏夜忙碌的江洋大盜了。
“別害怕,膽子是嚇大的。笑笑,你現在還小,等你多經歷就明白了,實力即是王道,一切的恐懼來源於實力不濟,只能靠自身強大。”沈浪神情肅穆,循循善誘。他鼓舞著白鶴說道。
笑笑搖了搖頭道:“這也沒什麽意思吖。唉,我對那種東西沒什麽感覺。對那種所謂強者也沒什麽向往。我天南海北飛個夠,這有多好!”
她接著說道:“但我覺得你和他們不一樣。”
沈浪疑惑道:“我有什麽不同?”
笑笑一本正經:“你是個誠實的人。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在林中棲息了七年,來來往往的很多人我都見過了,我可會看人的喲,知道能掏心窩的人和不能掏心窩的人的區別。你屬於前者,不然你以為我是個人便同對方一起走嗎!”
沈浪突然覺得笑笑其實不似表面那般不經人事。
前世秦石雖然華貴光鮮,但一路走來,步步驚心,終還是落得慘淡收場。
如今他看開了很多,盡量避免自己活得那麽深刻。
這樣也挺好的,他現在對自己的狀態感到滿意。對別人也不願苛求。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藍海的盡頭,地平線漸漸浮現,他們已渡過了大海。
沈浪淡淡說:“到岸了,吃點東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