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寺裡已經三天了。
天氣仍然寒冷,不過已經是最後一場大雪了,春天馬上就要來了。正所謂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三個和尚因為有了過冬的衣物和糧食,還有遮風擋雨的屋子,寒冷已經不再可怕了。寺裡這個時候是最冷靜的,少了上香的百姓,甚至因為山木兒的生病,少了兩個小和尚的嬉笑打罵,每天只有早上的鍾聲最能證明這裡存在著人跡。
這天,天氣稍稍晴朗了一些,不再是風雪滿天、寒風呼嘯,遮天蔽日的可怕景象。正午時分,一輪雖然朦朦朧朧,卻能微微散發著一點光熱的太陽出發在了天邊。雖然只有那麽一點的光熱,可是在這個冷得連動物都活不下去的冬天裡,已經非常難得了。
這個時候,江流兒出門了,手裡牽著一條麻花繩,上面捆了一把柴刀。這幅行頭表明,他要打柴去了。
寒冬時節,大雪滿山,他早上打水的工作自然可以免了,想要水,到前院舀上一把雪就是,要多少有多少!把雪放到大鍋頭上一加熱,就是乾乾淨淨的一鍋水了,省力又方便。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另外還可以堆雪人,江流兒才沒有把下雪給恨透!
可也正因為如此,木柴的用量也大大增加了!過冬前藏積的一點兒已經不夠用了,趁天氣好,自然得去補充一下。這個活計自熱而然地就落在了江流兒的身上,江流兒經過這一冬,似乎長大了許多,不管是身體還是思想。不過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就是山木兒還在床上躺著,病情雖然已經大為好轉,但卻絕不能在這個骨子眼上出去吹風的;法明老和尚要留下來照顧山木兒,順便清理積雪,打掃家務;所以,能騰出手來的只有江流兒了。
走在山路上,江流兒的心情很好,仿佛全身的細胞都在跳舞,這是一種自由的感覺。終於從外面那可怕的世界回來了,一切都有驚無險,山木兒沒事了,也有了過冬的資源……一切又開始安靜了,直到此刻,江流兒才明白,平靜的日子是多麽地難能可貴,家是多麽地溫暖,可笑從前的他還總是盼望著大山外面的世界……
就這樣邊走邊想,走了大概一刻鍾,江流兒就來到了那片熟悉的林子。經過了這麽一冬,樹木變得乾禿禿的,已經毫無生機了!卻是連這些土生土長的樹林也熬不過這個寒冬了,雖然離春天只有那麽一線。他歎息了一聲,便利索地放下麻繩,準備砍伐一番。
突然,一股暗香飄過!
江流兒全身的細胞都歡呼起來了,竟惹得他心花怒放,柴也顧不上砍了,這這樣追隨著香氣的源頭去了!在轉過一個山坳後,一株傲然而立的梅花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一支白色的梅花,開在白色的積雪中,卻比雪更潔白,更聖潔!很難想象,在這個萬物凋零的季節裡,它竟然能開得那麽有生命力。
它是在向強權展示著它的決心嗎?它是在反抗命運嗎?還是,它只是想為這個單調孤獨的冬天添加一點色彩?
江流兒驚呆了,他仿佛看見了自己在萬人的冷嘲熱諷之下艱難地堅持著自己的決定,這些場景不禁讓他激動得全身發抖!看了一會兒,他的眼淚已經下來了,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呐喊:
“它是對的,我要像它一樣!”
良久,他輕輕地吟了一首南北朝詩人陰鏗的《雪裡梅花詩》
春近寒雖轉,梅舒雪尚飄。
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銷。
葉開隨足影,花多助重條。
今來漸異昨,向晚判勝朝。
在接下來的整個勞作的過程中,江流兒都是懷著激動的心情度過的,他默默地想著一些激動人心的豪言壯志:
“我不能什麽都靠別人了,我要獨自面對一切,我要堅持自己的決心,不論別人怎麽看我,我都不在乎,我長大了……”
可是,當他磨磨蹭蹭地過了大半天才背著乾柴回到寺裡時,他發現他的內心還是太弱小了!
只見後院廂房的們被砸爛搗毀在地上,木屑橫飛,法明老和尚倒在問口的雪地上,嘴邊殘留著血跡,氣息奄奄!通往山下的雪地上布滿了腳印,入雪甚深,可以看出是一群大漢所留下的……
一時還不能接受如此畫面的江流兒悲呼一聲,扔下沉重的柴火,撲倒了法明老和尚身上,又是擔憂又是心疼地搖擺著他的身體。
“師父,你怎麽了?師父,你別嚇江流兒啊,這都是怎麽了……”
半晌,老和尚悠悠地轉醒過來,望著眼淚鼻涕橫流的江流兒,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教訓江流兒!
“你像什麽話!天下有,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懼,無故加之而不怒!你哭什麽?不許哭!”
江流兒雖然平時喜歡頂嘴,可這個時候可不敢,也沒心情抬杠了。
“是,是,我不哭,我不哭了。師父,你怎麽了?山木兒呢?發生了什麽事……”
法明老和尚這才想起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一向寵辱不驚的他也慌了,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惜力所未遂,只能急忙地對江流兒說道:
“快,快扶我起來,我們走,下山去!”
在江流兒的攙扶之下,法明老和尚心急如焚地往山下去了。一路上,也把事情的經過跟江流兒說了。原來一大清早,便有一班牽著大狼狗的凶狠大漢找了上門,老和尚開門遲了些,就被那些大漢給拆了,砸爛,然後硬闖了進來!二話不說就把床上驚慌的山木兒用麻包袋給套走了,隨便把攔路的法明老和尚狠狠揍了一頓!臨走時爆出山門來,說是劉家鎮上劉家的!
“劉家,劉大善人?”不知為什麽,江流兒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個預感一開始就像一個小小的火種,可是越燒越大,一下子就變成了滔天的烈焰,燒得江流兒唇乾口燥的,就連這冰天雪地也不能讓他感覺好些。隻覺得好像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了,那種感覺無助、傍徨、恐懼……
日到中天的時候,他們終於趕到了劉家鎮劉家的大門前,眼前的景象嚇了他們一跳。只見整個劉家大宅裡三層外三層都圍滿了百姓。這百姓似乎在看什麽熱鬧,接頭接耳地甚是火熱!
二人也不管這麽多了,直接就要往人群中擠去。一個眼尖的百姓注意到了他們倆,竟大呼小叫地喊道:
“大家看啊,這兩光頭不就是那得了瘟疫的小光頭的同夥嗎?大家快遠離他們啊!”
隨著這一聲大喝,人群之中頓時炸開了鍋。靠近兩人的第一時間逃離兩人遠遠地,那驚慌失措的模樣真是恨不得長八條腿才好。但是待退出一段距離之後,又不得不停住了腳步,還是舍不得這場熱鬧啊!於是,在場的一半人都陷入了猶豫中。是走,還是留?
等到看清楚趕來的兩人皮膚上並沒有那危險的症狀時,大部分人為了看熱鬧,在這一刻變成了無所畏懼的死士!
換作往日,這樣奇怪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江流兒一定會不知所措的。但今日不同,除了山木兒,其他的都不能讓他分心半點了!因為他心中那個預感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清晰,似乎就要印證在山木兒身上!
一老一小和尚所過之處,一條路自熱而然地讓了出來,他們不費半分力氣就進入了內圍。這裡被一群大漢圍成了一個近百米的圈子, 再也進不去了。而法明老和尚認出,上山搶走山木兒的正是這班惡奴!
待看清楚圈子內的場景時,師徒倆的眼睛都紅了,不是哭紅的那種,而是像野獸一樣可怕的紅色!渾身顫抖著,手指甲掐在手心流出了鮮血……
只見圈子中央擺了個香案,案上奉了個香爐,香爐中插著香,炊煙嫋嫋,案邊還備了些紙符,清水和一盤黑狗血!
傍邊有個老婆子,披了一身松松垮垮的道袍,手中持一柄佛塵,此刻正閉著眼睛,神經病似地抖著,口中念著外星人也聽不懂的語言!這幅模樣,若來了個老中醫,肯定會疾呼:“喲,誰家的阿婆在發羊癲瘋啊?快讓老叟扎幾針!”
可圍觀的百姓中偏偏有人大喊:“看呐,看呐,後土娘娘要顯靈了!”
那神婆傍邊站了個一臉慈祥的老者,正是那劉大善人。從他手上的雜物可以看得出來,他在給那神婆打下手。
香案前面是一堆乾柴,散發出刺鼻的酒精味道,顯然是散了火水的!乾柴堆上綁了個人,正是被擄走的山木兒!
山木兒的病本來就沒有康復,又加上這麽一折騰,更是病上加病。只見他迷迷糊糊地被綁在柴堆上面,臉上不時露出痛苦的表情。那皮膚病本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不知為什麽,現在竟然更嚴重了,裸露在外的皮膚已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紅疹了,觸目驚心!
情況很明顯,他們要活活燒死山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