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雪飛揚在寂靜黑暗的倉庫中,漸漸落在那位少年的身上,為他裹上了素白色的披風。
“哢嚓”
有細微的金屬破碎聲響起。
寧長空並未起身,只是默默看著眼前長刀上出現的曲折裂紋,傷痕蜿蜒著從刀柄開始綿延到地下看不見的部分,就像是有龍蛇在光滑如鏡的刀面肆意舞動。
當第二道月光降臨之時,它作為武器的生命也走向了盡頭。
他低聲的歎息著,想象著是否真的存在著這樣一個世界,有那麽一群人,在這無邊的黑夜中揮刀向前,生死無悔。
“阿空!這招好帥,我也要學!”少女興奮的聲音傳來。
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就像是林中幼鹿用它細長的腿噠噠踩過石子。
桃衣靈巧的穿過破碎的鐵絲網,翻越傾倒的鐵架,蹦跳著來到了寧長空的身後。
“人家打了那麽久都沒什麽效果,沒想到阿空起來一刀就乾掉啦。”少女明亮的眼睛閃閃發光,雀躍著說道:“春哥庇佑這麽厲害嘛,明明傳說裡信他的人只會全身變成綠色,滿腦子想著到處找人打架的說。”
“可惜手機什麽的都不見了,不然給阿空這一幕錄下來發出去肯定大受歡迎。”隨即少女又仔細端詳了一下寧長空的姿勢,有點遺憾的搖了搖頭:“阿空你的頭垂的太低了,背對敵人的時候應該望著遠方,這樣時髦值才夠高的啦。”
不過少年沒有回話,只是低頭沉默不語。
這讓桃衣疑惑的歪了歪頭,但是又緊接著屏住了呼吸,小心的靠近了過來。
她伸出手,輕輕的按在了寧長空的肩膀上。些微的力道傳來後,平衡隨之被打破,在少女的驚呼聲中,寧長空倒向地面。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黑暗方才緩緩散去,寧長空有些迷茫的睜開了眼睛。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方才成功將視線聚焦起來,溫熱的暖意從後腦和臉頰側傳來,讓他枯涸的精神略有好轉。直到這時,他這才注意到少女俯下的面孔,清澈的眼睛正認真的觀察著他的神情,耳邊細長的鬢發隨著少女的動作拂過他的額頭,讓寧長空感覺到微微的瘙癢。
伴隨著胸腔的起伏,寧長空長出一口氣,嘗試活動一下脖子。發現桃衣將她身上的外套脫下鋪在地上,整個人跪坐在深黑色的外套上,讓寧長空靠在少女的大腿上,又溫柔的托住了他的臉頰,讓他不至於滑落。
感受著少女掌心的溫度,寧長空苦笑著,此刻的他就像是三天三夜未曾休息後又被抓去做了三輪鐵人三項一般。疲乏欲死,肌肉撕裂,內髒翻湧的痛感向他傾訴著那誇張的戰果到底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
“這就是邪道通關的代價,好孩子不要學。”少女眨了眨眼,沒想到寧長空的倒下之前聽到了自己的話語,寧長空又猶豫了片刻,在看著少女的好奇雙眼後又補充到:“那個,桃衣小姐可以扶我起來嗎,後腦杓那有點硌得慌。”
聽到寧長空的話後,少女眼中的溫柔瞬間冰封了起來,寧長空有些驚恐的感到原本溫柔的手指正緩緩發力,之後臉上傳來了陣陣痛楚。
“壞阿空,難得給你提供了膝枕服務,非但不感謝桃衣大人的大恩大德居然還對咱挑三揀四大放厥詞。”眼前的少女將寧長空的臉頰當做生麵團一樣狠狠揉搓,咬牙切齒的從牙縫中擠出話語:“要是知道錯了的話就要好好道歉才行。”
一直到少年狼狽的認錯,桃衣方才解氣得放下了手,起身將少年扶了起來。
寧長空艱難的活動了一下身體,嘗試發力,在踉蹌了幾步後又被一旁關注著他的少女抓扶住了。
他沒有想到此刻身體虛弱到了這種地步,如果說念出那段話後所換取來的作弊一般的時間加速消耗了他五成的體力。那麽最後這澄澈如月光般的一刀便抽走了寧長空剩下的五成體力與九成九的精神!
那看似美好到宛如清澈月光遍灑人間的一幕下,內裡的肅殺之意只有親手使出的寧長空和吃下這一突刺的怪物方才可以切身體會到內裡的殘酷。這是毫無慈悲的一刀,只是為了徹底殺死某物而誕生的死亡之型。
作為這一擊的代價,渾身酸軟的少年無力的被桃衣攙扶著,匱乏的精神讓他有些恍惚,無法集中注意力。
脫去外套站立著的少女大腿筆直而又纖細,小腿後側曼妙的曲線又證明了她絕非弱柳。桃衣低頭看著自己纖細的腿,有點委屈的捏了捏,嘟囔著:“吃不胖人家也沒有辦法嘛,雖然十四歲後就沒有變過了,但這才不是桃衣的錯!”
寧長空眼觀鼻,鼻觀心,努力不去思考少女自爆出的黑歷史,他可不想再吃一頓苦頭。
“阿空,接下來我們要穿過倉庫繼續去那邊麽。”短暫的沉默後少女突然發問道:“我感覺外面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已經結束了,回去吧,終末情景的演算即將走到盡頭。”寧長空搖了搖頭,看向遠處的方向:“接下來的事情已經和我們沒有關系了,順著來時的路回去就好,接下來只需靜靜欣賞即可。”
桃衣有些疑惑的望了他一眼,不過沒有說什麽,只是安靜的向前走著。
寧長空靠在少女的肩頭,看著細密的水珠自少女清澈透明的肌膚上浮現,又順著領口內雪白的脖頸一路往下流入陰影中。
他的鼻翼抽動了一下,聞到了那股隱約的熟悉的氣味,這讓寧長空微微皺起了眉頭。
“阿空,你在聞什麽啦,就算是桃衣這樣的美少女,也不可以有非分之想哦。”桃衣不以為意的瞥了一眼,可她立刻又想起少年不是這樣的人。
“難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想到了某種可能性,竟一時不敢看向寧長空。
像是看穿了少女的內心,寧長空面容嚴肅了起來。
在他無情冰冷的凝視下,緊張的少女說不出話,甚至開始同手同腳的走起了正步來。
“呵呵,美少女桃衣同學。”寧長空縱使此刻全身無力,但是依然氣勢盎然,眼神凌厲,他冷冷的笑著:“那包黃瓜味的薯片是不是被你出發前偷吃了,說好了這包歸我的。”
清晰聽到桃衣加速的心跳後,證實了心中所想的寧長空滿意的點著頭。
他板著臉繼續道:“作為偷吃的懲罰,回去後玉米味和番茄味的就要分我一半。”
“唔,好不甘心,為什麽這個樣子啦阿空還能聞到味道出來。”哭喪著臉的少女有氣無力的低下了頭,但沒有反駁寧長空的懲罰。
看著垂頭喪氣的桃衣,少年無聲的輕笑了一下,旋即就看到少女聚精會神豎起的耳朵和偷偷用眼角余光瞄過來的小眼神,隻得無可奈何道:“如果補償不夠的話,那就到時候一起去便利店裡面‘進貨’吧,想來‘善解人意的’店長不會有有意見的。”
話音未落,寧長空看到身旁的少女眼神亮了起來,低垂的眉眼再度綻放,與此同時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什麽。
當他細細的聽了一下才哭笑不得的發現少女已經在盤算起了“進貨清單”了。
不過少女開心的時間並沒有太長,因為他們已經回到了倉庫的入口處。
破碎的鐵鏈一如當時那樣躺在冰冷的地上,大門還維持兩人進來時的模樣,
而直到兩人踏出門口,桃衣才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同於早有心理準備的寧長空,桃衣被眼前的景象驚訝到喃喃自語:“也太誇張了吧。”
在少女酒紅色的眼瞳中所倒映出來的, 是那萬魔狂歡之夜。
天空中飄灑著黑灰色的雪,來時的道路變得曲折又狹小。少女放眼望去,種種光怪陸離各不相同的景色不協的交織在一起,它們仿佛是從人類古往今來所有的黑暗想象中挖掘而來,交錯的邊緣處展現了一種反現實的色彩,僅僅是看到就足以讓常人崩潰,休克。
桃衣可以看到在一座古老黑暗的城堡的邊上的是更加古老,破舊的飛船,有隱約的血色的觸須在黑暗中蔓延而出,在觸碰到兩者間奇異的邊界後又瞬間破碎。
鐵的水與冰的火匯集又分散,血肉塑造的機器嘎吱運轉。現實的常理在更為可怖的規則下扭曲破碎。
而無數氣息正在漆黑的夜色中歡呼,狂嘯,因為末日的號角已經奏響,束縛他們的牢籠即將破碎。
“不用擔心,按照我之前說的,順著來時的路回去就好。”像是看穿了桃衣的思想,寧長空努力站直身子,蒼白的臉上也微微泛起血色,微笑著說道:“只是滅亡的前奏而已,大場面還在後頭呢,勇者小姐不會因為這種場面就畏縮了吧。”
“才沒有啦,只是這種事情就算是勇者也是第一次見到,但是勇者是不會向黑暗退縮的!”回過神來的桃衣當即高舉另一隻手上的撬棍,向少年證明她毫無畏懼。
雖然眼前的景象如此荒誕離奇,信賴著寧長空的少女並沒有任何仿徨,她攙扶著寧長空,堅定地走入那破碎曲折的路中。
兩人漸行漸遠,消融在夜色之中。
有黑色的影子屹立在大地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