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長空閉著眼睛,耳邊傳來電視裡沙沙的噪點聲。
這台老舊的電視造型十分具有年代感,斑駁的外殼在便利店的慘白燈光下微微發亮,可以看出它被細心保養的很好。
只是時光總是一視同仁,它就像是一位年邁的老人,大概是哪裡的線路出了點毛病,它的信號總是時靈時不靈,就像此刻一樣雪花鋪滿了整個屏幕。
但少年並不在乎,他的心緒穿過閉合的雙眼,穿過便利店微微泛黃的天花板,穿過了漆黑如墨的夜色,看到了那個黯淡的、陌生的天空,他的思緒開始飛散。
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終究無法長久,孤單的少年有些想家了。
他的心在隱隱作痛,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他又該如何回家呢。金手指也好,金大腿也罷,不過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罷了。
些許時候過去,電視發出了幾聲刺耳的響聲,就像這位老人終於收到了遠方的消息,欣喜的叫喊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字正腔圓的男聲傳入寧長空耳中,聽起來是正在報道新聞。
男子指出,在一個叫新德裡的地方,出現了大面積的【蠕蟲行者】群體癔症傷人事件。
此癔症的表現為有很多人認為自己身邊的某些人是由一群蠕蟲聚集起來假扮而成異物,而只有他們認識到了這種怪物的存在,這些人不擇手段的想要向其他人證明這一事實。進而對受害者們犯下種種罪行,包括但不限於辱罵、跟蹤、攻擊等行為,為此造成了多起惡性傷人、殺人事件。
當地的記者找到了其中一名暴力犯罪的受害者,正在試圖采訪他。
那位受害者情緒激動,從聲音中可以聽出,他正對著麥克風悲傷的嘶吼,他訴說他的家人們都死在了暴行之中,他不想再留在這個地方,他想要獲得幫助來逃離這個城市,甚至這個國家。
聽到這裡,寧長空睜開了雙眼,扭頭看向電視,恰好看到那位情緒激動的受害者抓住記者的手臂,那聲聲泣血的哭喊可以讓每個聽到的人為之生出由衷的惻隱之心。
不過寧長空沒有,他眼神漠然,注視著那位人形的“受害者”,面無表情的與它那千百隻蠕動的眼睛對視。
在這個世界中,有一些怪物正披著人類的外衣,伺機而動。這時他有些理解那些地下教會受害者們遭遇了。
隨後屏幕一黑,畫面被切回到了演播室之中。
原來是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法國全國性抗議愈演愈烈,數百萬人走上街頭,爆發了新一輪大規模遊行示威。”
在一個巨大鐵塔的下面,數萬群眾聚集起來,他們宣稱有個影子政府一直隱藏在幕後,犯下了各種聳人聽聞的罪行,並且一直在試圖掩蓋這些真相。
他們神情激動,為首的一人發現記者的拍攝後衝了過來,猛地抓住了記者的領帶,同時倆手高舉著“我們要真相”的牌子伸到鏡頭前。
“哢嚓”
寧長空關閉了電視,無論是蠕蟲組成的人形還是長著好幾條胳膊的怪人,在這個荒誕離奇的世界中他已經見的夠多了,也遭遇的夠多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
這些陌生的地名少年從未聽說過,在這個廣闊的世界中卻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活著的殺人玩具,陰影中行動的掠食者,其他人所看不到的嗜血的怪物……如此種種,驚奇也好,恐懼也罷他都經歷過了。唯一能讓寧長空感到些許慰藉的事實或許就是他並不是在孤軍奮戰……
目前來說這個便利店對寧長空來說還算安全,不過隨著午夜時分的到來,接下來的時間他也要萬分警惕了。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打破了一時的寂靜。
也是時候了,寧長空心想。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一位客人徑直走到了櫃台前。
按照顧客的要求,寧長空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尚且溫熱的山羊肉便當,他微笑著與客人渾濁的眼瞳對視,手上有條不紊的為其打包好商品,接過客人支付的貨幣,將那帶著血和毛發的皮質收入收銀台中。
收銀台閉合的哢嚓聲中,午夜的鍾聲準時到來。
一道影子出現在便利店門口,深夜帶著涼意的微風吹拂到寧長空的臉上,便利店的大門被無聲的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入店內,在他超過兩米五的身高襯托之下,原本還算寬敞的便利店也顯得狹窄起來,他穿著漆黑的西裝,猩紅的眼睛毫無感情的注視著寧長空。
“才送走了狼外婆又迎來了兔子先生嗎。”
寧長空默默低下頭,沒有看向此人的臉,他知道,至少在現在,這位邦尼店長不會傷害他,他只是來巡查便利店和補充貨物罷了。
微風吹過少年的臉頰,邦尼店長悄無聲息的路過他的身旁,手中提拎著一個巨大的,深黑色的袋子,走入寧長空身後的黑暗的廚房中。
午夜之後,便利店逐漸熱鬧起來,客人們直奔便利店的特色肉類快餐而來。
“那份記錄裡說的對,這些居民們對便利店的肉製品趨之若鶩。”寧長空心想:“如果這些能堅持到天亮,那金大腿也就不用動手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著。突然,便利店的安詳氛圍被打破了。後廚傳來了聲音,那是家畜死前的哀鳴,可在寧長空的耳中,又好似恐懼和痛苦的尖叫聲。而客人們恍若不覺,只是興高采烈的拿著商品前來收銀台處結帳、
他指頭微微顫抖了一下,沉默的低著頭,他告誡自己,不要衝動,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著他去做。
葉渚姐還在等待著他回家,而背負的責任也不允許他做出貿然的行動。
“這只是邦尼店長在廚房準備食材而已,不要吸引到店長的注意力,也不要試圖探究廚房發生了什麽,除非你……想成為發出尖叫的那個人。”
短暫的沉默後,寧長空便微笑著抬起頭繼續為絡繹不絕的客人們提供服務。
只是那手背上的青筋跳動著,悄悄抓住了收銀台下的某樣東西。
大力切砍,骨肉破碎的聲音在後廚響起。
在慘白的燈光映照下,便利店的一切都顯得如此荒誕與虛幻。
寧長空低頭看了一下手上的腕表,指針滴答作響,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而那位邦尼店長宛如幽魂,時而出現在便利店的貨架邊,不斷補充著食材以滿足饑渴顧客們的需要。
時而消失不見,只聽到昏暗後廚中傳來陣陣切裂血肉, 剁開骨骼的怪異響聲,直讓人毛骨悚然。
可更糟糕的事情即將發生。
被黑暗夜色所籠罩的便利店中,時間也失去了意義,隨著貨架上的食物越來越少,後廚的聲響也漸漸消散,似乎邦尼店長帶來的食材已經用完了。
這對寧長空來說並不是好事,因為今晚的夜色尤為漫長。
在正常的日子裡,現在晨曦的微光應該早已嶄露頭角,可他從便利店的大門望去,外面仍是深不見底的黑。於是寧長空心中了然,這一夜不會如此平靜的過去了。
隨著最後一位客人離去,空空如也的貨架上已經沒有半點食材的存留。
而寧長空感受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就在他的背後駐留,想來不會是好心的邦尼店長要來通知他這個兢兢業業的可憐員工可以下班吧。
他繃直了身體,目光投向了便利店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個高大的身影俯下身,仔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新店員,通常他帶來的食材足以滿足每夜客人的需求。不過最近鎮裡的大家都尤為的饑渴,牧場主楊先生都有些忙不過來了,不得已開始準備繼續拓展小鎮的旅遊事業。
不過今晚還有一份新鮮的食材可以拿來代替,想到這,店長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或者說,他總是在笑著。他伸出了手,悄無聲息的探向對此一無所知的新店員。
便利店的燈光悄然暗淡了下來。
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深沉了,籠罩著這個小小的便利店。在這寂靜到只能傾聽到心臟跳動聲音的世界中,驟然有碎裂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