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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墾工作助理手記》二十八.夜間活動
  十一月初來了一個台風,大家手忙腳亂了一陣。

  一天晚上,小唐打電話給我說請我吃燒烤,我問都有誰,他說就兩三個人,十七隊的保安和十四隊隊長的小兒子,我都見過的,我說好,他說過來接我。自從上次在辦公室因為去9隊清點橡膠樹的事跟小唐齟齬兩句之後,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在“8小時”之外在外面相聚。其實我跟他沒有仇,工作上的事情解決以後,大家也都男人,年輕人之間有時候鬥兩句嘴實屬稀松平常。事實上小唐晚上能想到我,叫我出來一起玩,我也是很高興的。他把賈青也叫上了,沒叫劉蘭,女孩子他不好意思叫,估計叫了她也不會去。

  我們來到鎮上的一家燒烤園,保安林俊和隊長兒子巫德賢已經在那裡了。小唐介紹我們認識,以前大家只是見過面,今天算是正式認識。林俊去儋州有人鬧事的農場支援了一段時間,剛剛回來,我們問他那邊的情況。他就跟我們講了起來。他說他們過去的那一批還算平靜,經常訓練,有武警教官教他們如何擺陣防禦械鬥衝擊,頭上戴著警用防爆帽,拿著盾牌和警棍訓練。我們問他參加過打群架嗎,他說參加過一次,對方用啤酒瓶裝汽油點燃了丟過來,但是我們這邊有正規武警支隊隊員,人數也多,一下子碾壓過去,對方就散了。有時候也用催淚彈,那些人捂著嘴鼻抱頭鼠竄的樣子非常搞笑。

  巫德賢現在是十四隊的新業務員,前不久才任命的,他老爸再過幾個月就退休了。這也算是子承父業吧。我們隨意聊著,一邊喝著啤酒,吃著烤魷魚、骨肉相連、雞翅。我們正說著,燒烤園另一頭突然有人打架,弄倒了好幾張桌子,有個男的衝進廚房拿了把菜刀出來要砍人,被自己人攔住了,在那裡叫罵吵鬧不止。我回頭去看。賈青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燒烤園老板出來了,很大聲地罵了一頓。他們說的是黎話,我聽不懂,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後來他們都散了。小夥計給我們上菜的時候我們問他剛才是怎麽回事,小夥計說那些人是出來混的,喝了點酒,一兩句話不和就打起來,拿刀那人說要把對方的腳筋挑了,被我們老板勸開了。看來老板還是有點能耐的。

  我們繼續喝酒。我身體裡的腎上腺素慢慢地消失。小唐說:“王助理你膽子大哦,剛剛有人打架,我看你那麽淡定,坐得穩穩的。”我說:“剛剛我的心臟也是嘭嘭地跳,再說我們跟他們又沒有關系,也沒什麽好怕的。”小唐說:“那可不一定哦,拳腳無眼,萬一他們打過來,或者丟個什麽東西過來,搞不好就會誤傷。”賈青說:“嚇死我了。”我們都笑了,繼續喝酒。

  巫德賢說起他前些年在東莞打工的事,他說他們工廠有個“嗨佬”老是看他不順眼,老挑他毛病。我打斷他問道“嗨”是什麽?他們沒人理我,假裝沒聽見一樣。巫德賢說他那時候很氣憤,他離職那天本來要打那個“嗨佬”一頓的,後來想了想才忍住了。我問小唐:“‘嗨’是什麽意思?”他頓了一下,沒有回答我。他們說別的話題把我的問題岔開了。巫德賢是廣東人,他們經常講白話,我本該想到“嗨”是罵人的意思。“丟你嗎個嗨”,正宗的廣罵,我當時怎麽就沒想到呢?還一個勁兒地問人家“嗨是什麽意思”,這幫叼毛日後在我背後說起來,還不知道怎麽笑話我呢。但是當晚,每個人都一本正經的。

  我們坐了一個多鍾頭,不知道誰提議說去唱歌。我們都覺得這主意不錯。保安林俊說去石碌,他知道有家音響效果不錯。那就去吧。賈青說他不去了,還有一個材料要趕。我知道他不喜歡唱歌,這麽晚他也不想去石碌。其實才九點多。小唐先送賈青回招待所,然後過來接我。他們每人騎一輛摩托車。我們在黑暗中飆往石碌。半個多小時後到了,巫德賢開了個包廂,我們借著酒意抓個麥克風亂吼。沒有姑娘跟我們一起玩,這是最大的不足。包廂裡沒有洗手間,我只能到外面的公共洗手間釋放變得有點刺痛膀胱的壓力。公共洗手間裡有幾個人,兩個人在一個小隔間裡,其中一個正在大聲地嘔吐,另一個拍他的背,一邊說著話,我聽不懂,應該是地方話。地板上有一灘非常惡心的嘔吐物,我小心地跨過去。

  回包廂的時候我在走廊裡遇到了柳曉麗。真是驚喜加意外啊。我們很高興,問對方怎麽會在這裡。我說:“跟幾個同事出來玩。”她說:“我們公司有客人來訪,領導請客人放松一下,我們助理也陪著,要不要過去認識一下?”我搖搖頭:“算了吧,就我現在這副模樣,還是不要丟人現眼了。要不你去我們包廂坐坐。?她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我給小唐他們介紹:“這位是紅林分公司的經理助理,柳大美女。”這幫家夥沒個正行:“美女好啊,”“只有你一個人嗎,還有沒有其他美女啊,多叫幾個過來一起玩唄。”柳曉麗說:“我們公司的美女正在隔壁陪領導唱歌呢,我可叫不過來,我也待不了多久,坐一會就要過去了,不要說那麽多了,來來來,喝酒,喝酒。”大家都樂了。她連喝了三杯啤酒。我說:“別喝這麽猛,一會就喝醉了。”她把杯裡的酒一口喝完,笑著說:“沒事,主要是今天太開心了。”他們叫柳曉麗一起玩骰子,她說:“你們玩,我想聽王猛唱歌,好久沒聽了。”我說:“你也就聽過一回吧,說得好像以前經常聽似的。”“從那次晚會到現在,那也是好久沒聽了呀。我想聽你唱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嗎》。”我說:“我唱可以,不過要像上次那樣,我唱完了要有美女獻花擁抱。”我想起了經理助理入職培訓最後那晚的情景,多麽美好的回憶啊。她說:“不就是獻花擁抱嘛,沒問題沒問題。”我走到點歌台那裡找到了那首歌,優先播放。喝了酒之後,我整個人都放松了,唱出來的感情更加真摯。一曲終了,掌聲和叫好聲響起,柳曉麗拿起桌面上的假花獻給我,然後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他們在那裡瞎起哄。真開心。好久都沒有這麽開心了。我們又玩了一會,她的電話響了,她出去接電話。回來後她說:“領導找,我得過去了,你們繼續玩,啊。”我們說:“好的,好的。”她一離開,氣氛馬上就冷了下來,好像整個夜晚的高潮已經過去了。最精彩的部分結束了。接下來的節目變得平淡乏味。看看時間,十二點多了,明天還要上班,於是我們決定打道回府。

  我坐在小唐的車上,暈暈乎乎的。我們沿著昌江大道一路狂飆,三輛摩托車時而並排走,時而雁行。我叫小唐慢點開車,喝了那麽多酒,注意安全。他說:“這點酒算什麽,啤酒根本不算什麽,王助理你沒喝多吧?”我說:“沒喝多,不過也暈得不行了。”他說:“暈是正常的,喝一杯也是暈,喝十杯也是暈,一樣的,你酒量那麽好,這點酒是小意思啦。”我說:“我酒量哪裡好,只是因為高興才多喝了幾杯。”他說:“王助理的酒量好是公認的,哪個隊長不是這樣說?你的酒量我也是見識過的。”我不想跟他爭這些,就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小唐說:“剛剛那位女助理酒量也不錯。”我說:“還行吧,她性格比較開朗直爽,很久沒見了,所以見到我就熱情了點。”他說:“我看她對你有意思。”我說:“別亂說,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他說:“那有什麽關系,你對她也有意思吧?喜歡就大膽地追唄。”我說:“挖牆腳這種事我是不會乾的。”他就笑了起來。我們在太坡往右拐入海榆西線,馬上就進入了黑暗中。

  那是一種凝固般的黑暗,仿佛億萬年以前,在人類出現以前就已經存在的黑暗。我們在這片原始的黑暗裡穿行,只能看見摩托車前燈射出的光柱照亮的一小片區域。風呼呼地吹著。十一月的夜晚氣溫有點低,白天可能有二三十度,可是一到夜裡就會下降到十幾度,加上夜露的侵襲,被風一吹,我不由得感到冷,皮膚麻麻的,有時甚至忍不住輕輕發抖。我看向路邊,好像看見了想象中的樹木和草叢。這不是一塊死的黑暗。在這樣的黑暗裡依然有很多生命在活動。像是為了證明我的想法沒錯,我們聽到了黑暗中的某處有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響,還有人的叫喊聲,不久就看到了一條土路和閃過的車燈。是當地的村民。小唐突然說:“是黎佬,經過的時候最好不要按喇叭,他們會拿石頭丟你的。”“不會吧,這麽恐怖?”他用一種不屑和深知內情的語氣說:“哼,你都不知道,這些黎佬很野蠻的,他們不會跟你講道理,你按喇叭,他們會認為你是在向他們挑釁。 ”他那肯定的語氣使我相信他說這話是認真的。我不懂那些人的心理,不過以我的成長經歷來看,他說的也不是不可能。我知道小青年都是好鬥的,他們常常欺負弱小,他們身上好像有一種凶狠的本性,渴望通過暴力來釋放自己的能量,證明自己的尊嚴和地位,有時候一個小小的不經意的眼神就會招來一陣威脅,甚至是一頓打罵。我問小唐是不是遭遇過這樣的事情,被人無緣無故地丟石頭。他以一聲響亮的鼻音作為對我的回答。

  我們回到了紅溪鎮,鎮中心那座高大的路燈像往常一樣沒有亮。我想起農場的人說到當地人的種種形狀時經常提到的一個故事,某天,鎮上的路燈不亮了,工人們檢查是什麽毛病,結果發現有段電纜被剪斷了,路燈杆上還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對不起,鎮長,偷了你一段電纜,給你們造成麻煩了,但是我們也要吃飯啊!”我一直把這個故事當做笑話來講。我想,應該是他們出於偏見才編出這樣的事情來的吧,黎族人真的有那麽糟糕嗎?

  我們過了紅溪橋,我看到了我們農場建立的那排路燈,心裡頓時感到特別溫暖。那排路燈從橋這邊開始,沿著公路往縣城的方向一路安插,總長300米,每天晚上七點準時亮燈,冬天天黑得早,六點就亮了,整整一夜都在為過路的人提供光明。路燈的購買、安裝、檢修,還有電費,所有的費用都是我們農場一力承擔。農場人雖然很少跟當地人來往,但是我們以這樣的方式聯結在了一起,說到底,我們都在為了生活更加美好而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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