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夜曉時霧起,清晨的黑岩城。如輕紗籠蓋,霜白路人發。
“嘰吱,嘰吱……”
山尾臨巷的胡同口,兩道模糊的身影,邁步破開了霜霧,肩上各自掛著一擔濕柴。
“老魏,喝二兩?”
“走嘞…”
巷子不深,坐落著一家無名的小酒館,在這小城中,知曉的人不多,平時都是些鄰舍,及過往入山道的人,來此小憩酌談。天剛曉,小酒館的門卻已半掩著,二人敲了兩聲後,推門而入。屋子不大,規矩端正的擺著四張八方桌,黃梨木製成的桌凳已近泛黑,屋角堆放著大大小小的酒壇子。
“剛打的柴,給您放屋後,還按老樣子來。”
見著蹲坐在櫃台旁的老者,微微頷首後,先前被喊做老魏的壯漢,便自顧的將肩上的柴挑到後院。那老者放下手中的落花生,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在衣上蹭了蹭。起身自櫃台下摸出尺許長竹製的酒杓子,揭起酒壇封泥,舀出一杓子倒入酒壺中。又盤出一碟紅衣花生米,一碟泡得水亮的糖水蘿卜,擺在另一人的桌前,隨後又坐回到了櫃台旁,繼續挑揀手中的活。
兩人一番小飲,待得那桌上隻留空盤,壺中無酒,方才有些微醺的起身,各自呼了口氣,相互一嗅。
“老魏啊,還是有味。回去怎麽和媳婦說嘞?莫不是又該念叨你,無柴歸家,不給你吃早粥咯。”
“你這貨,少喝了?我可不像你慫妻,我有準備呢。”
老魏將胸前的粗衣透開一角,露出幾個青紅的果子,拍了拍胸脯,有些許得意,隨後又朝著後院喊了聲“走了”。
“今日這柴,份重。下回再抵一次酒錢。”
邁出門口的老魏聞聲,對著後院的方向抱拳躬身,與另一人各自分別回家。老者挑了挑灶底火紅的余碳,起身收起舊梨木桌上的兩隻白瓷酒盞,青花小碟。便自顧的躺在櫃台的竹椅上,“吱吱”的輕搖著哼著歌。
“嘿,我有酒一壇,陳在三寸土。
嘿,我有劍一把,可破天地間。”
老人“啪嗒啪嗒”輕嘬了幾口手中的老煙杆,用小指甲蓋撥了撥那有些熄黯的煙草,眯著眼望向門口,像是在等待,又好似早已知曉有人會來。
片刻後,自遠處傳來“咕嚕咕嚕”的車軲轆聲,由快漸緩。踏踏的馬蹄聲,清脆的在這安靜的小巷子裡回蕩。隨後,馬車停在了小酒館的門口,駕車的是一位年似花甲的老者,雙鬢泛白,神色嚴謹,目光怔視前方,眉宇之間不怒自威,憑添了幾分生氣。
“古老…”
一隻細白的小手,緩緩掀起簾幕,車中人半探出個頭,是個年紀尚幼的少年,約莫十歲出頭。面目清爽,白淨可愛,雙眸神采奕奕,宛如皓月,如女子般秀氣。那被稱作古老的老人,自躺椅上起身相迎,渾濁的目光裡透出一絲難以掩蓋的慈愛。
“小逸啊,這天接地,都寒磣,怎不在家待著,上老頭子我這來了。”
駕車的福伯接過車廂中推出的輪椅,遞給古老,點頭示意。隨後又鑽入車內背起那少年,慢慢下車,輕輕將他放在輪椅上後,才微微松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麽,福伯寒暄了一句後,便推著少年進了屋。
“古老,昨夜折騰了半宿,今早實在睡不著,看天色已早,實在忍不住,就催著福伯過來了。怎麽樣,古老,給小子開壇好酒唄。”
少年微笑著,手裡拽著古老的一處衣角,盯著他的眼神裡的意蘊不言而喻。古老瞧見他微陷的眼角,想到了什麽,雙眼中掠過一絲不忍,沒好氣的甩開少年的手。
“你個小娃娃…”
古老挺了挺身子,朝著少年身後的福伯說道:“福老頭,來一盅?”
福伯聽後,嘴角微微揚起那麽一瞬,又毫不深色的平複,略微點了點頭。很快,古老便抱來一小壇子酒,一碟還冒著些許熱氣的鹽漬花生,一盤切的薄厚恰到好處的熟牛肉。一掌拍開封口的黃泥,酒香瞬間四溢而出,透紅的酒水,惹人饞涎。
三年陳釀,梅子酒。
古老給福伯和自己各倒上一碗,又給少年滴滿了一酒碗,後者神情埋怨的望著古老。無奈之下,古老拿起筷子自壇底夾出幾顆青梅在碗中,少年才有了好臉色。
“少吃幾顆,這酒,勁大。雖說是果子,但好歹沾了酒氣。”
老頭子一大碗,小少年走一口。少年有些滿足的感受著,一股灼烈的氣息自喉入腸,又在胸口間燒開,驅走了身子裡的一絲寒意,好不舒坦。一旁的福伯也不客氣,一手抓起幾片盤中的牛肉送入口中,大口嚼咬後,就著一碗酒水入腹,甚是大氣。輕微細語道:“酒不錯。”
古老咧咧嘴,神色得意,能從話少如無的福伯口中得到肯定,那自然是如飲酒一大碗般暢爽。另一邊的少年,幾乎是一口氣的吃完了那碗中的青梅,酸甜帶點酒辛的辣味,說不出的舒爽。片刻後,酒勁上湧,小臉蛋通紅的趴在桌子上,雙眼微醺,眼神迷離。“呼呼”的打著嗝,好似有些醉了。
“小逸身上的寒氣又犯了?”
古老剝著花生,沒有抬頭,將一粒花生仁,扔入口中細細的嚼著。向福伯詢問道。福伯送向嘴邊的酒碗一滯,又仰頭悶入口中。
“昨夜守了一夜。小子嘴貪,經不起他鬧騰,就過來坐坐。”
兩個老人一致看向醉醺醺的少年,溫情又帶著一絲落寞。少年叫隱逸,天性率真,自幼便出落的靈慧好看,小小年紀已是乖巧懂事。但上天似乎和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與生俱來沾染上的寒氣,摧殘了他的雙腿,無法行走,只能以輪椅代步。酒訴衷腸,古老抬頭瞧見福伯的眼角泛光,長聲一歎“福老頭……”
福伯擺了擺手,打斷了那些聽了矯情的安慰,手中的酒一碗接一碗的喝著,沒了味道,只剩下苦澀。其中的緣由,福伯倒也說過,隱逸這孩子的雙腿致殘是他一手造成的。那時還在繈褓中,是個嬰兒的隱逸,不知何由,身體裡被灌注了一道極為陰寒的元力,如跗骨之蛆一般,難以清除。福伯為保全隱逸的性命,將那身體之中四處亂串的陰寒之力,盡數驅趕封在雙腿之間。盡管如此,隱逸體內的陰寒之力,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複發一次。
“福禍相依,會好起來的…”古老眯著眼,眼神越來越渾濁,如同晃動一壇陳年老窖,壇底的酒釀浮沉,意味漸濃。
“每一天都在奢望…”福伯起身,提碗朝著古老推送,仰頭一乾而淨,隨後不知想起什麽,將手中的碗一擲,四裂而未濺起碎片。一身青衣無風自鼓,鬢角的白發飛舞,周身氣機流動,那原本佝僂彎著的背,緩緩撐直,腳下方寸之地灰沙回旋,宛如蓄力而出的利劍,勢不可擋。
“這副殘老身軀,如若心中不是還留有一絲盼頭,為了這孩子……”福伯自顧的念叨著,那聲色隨著自身隱約達到巔峰的氣勢,一分分消散,恢復如初。
“難為了你,苦了小逸。”古老輕撫著隱逸的頭,感慨的說道。
“不苦,不苦。小逸不苦……”
伏在桌上憨醉的隱逸,聽到耳邊的話語,本性質樸的回應著。低頭看向隱逸的福伯聞聲後,再一次不忍的抬頭,在這酸寒的冬日裡,輕聲哏咽,掩面而泣,哭的像個孩子。古老感受著此刻的溫情,覺得方才入腸的酒水,燒的心窩子都暖了趴在桌上呵呵的傻笑著,好久都沒有停下。
福伯與古老對飲,拚完壇底最後一滴酒後,抬頭看了看屋外日頭漸深的天空,起身來到隱逸身後,推撫在隱逸背後的右手,氤氳的氣息纏繞著,一縷溫潤的元氣緩緩渡入他的體內,所過之處,酒氣驅散。
“還要送藥,得早些回,省的你娘親擔心。”
隱逸回過神,晃了晃頭,對著福伯嘿嘿一笑,心中記起。拍了拍額頭嘿嘿一笑說道:“呀,倒是忘了正事,小夢還病著,喝酒誤事啊……福伯,走走走。”福伯聞言,隻得無奈的搖了搖頭,隨後古老便目送著緩緩駛出巷子的馬車,良久才轉身回店,思緒感慨萬千。
“嘿,我有酒一壇,沉在溫柔鄉。
嘿,我有劍一把,遠在江湖飄。”
夢璿,也就是小夢,一個比隱逸還要小上一兩歲的女孩。是隱逸的童年玩伴,也算的上是,他的青梅兼竹馬。小夢的住處,離古老的小酒鋪子不遠,隔著一條街一條巷。
此刻,院前的大門緊閉著,福伯停好馬車,背下隱逸推車至門前。 隱逸的小手略微伸直,夠到門環後,“咚咚咚”的輕聲敲響。片刻後,有一老婦,推開門梢,半支開門扉,探出半個身來張望,見著是隱逸,淡淡然一笑,又瞧了一眼身後的福伯後,敞開門來,推著隱逸進了院子。
“方才,小夢這丫頭還在念叨你。這會該是睡下了。”
言至時,那老婦人眉頭一皺,似是有所憂慮。老婦人看起來年紀大不了,卻不知為何,結了一頭白發,眼角一絲淺顯的魚尾紋憑添了幾分韻味,臉上歲月留下的輪廓,依稀可見往日的風姿,想必年貌時也是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時光晃蕩,已是淺皺稍稍浮現。老婦人短暫的失神過後,一臉的慈祥,眯眼笑對著隱逸。
“睡下了麽?勞煩福伯,將娘親配好的藥,取來給薑婆婆。我去看看小夢。”
隱逸推動車輪往夢璿的房間而去,福伯則將車內取來的兩包藥貼給了薑婆。兩人一時間顯得有些局促,薑婆掩嘴一笑,招呼著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水,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問著隱逸的事,後者時不時的搓手,心不在焉,簡單的回應著。
輕推開小夢的房門,隱逸慢慢的推著輪子,來到床前。看著那“呼呼”打著鼻涕泡的夢璿,會心一笑。
“這丫頭,睡個覺都不安分。”
隱逸輕輕躬下身子,將那隻白淨的小腳塞回被下,拉起那被踢到一邊的被角,細心的裹好,伸手捏了捏那瓷娃娃般可愛的小臉,開心的笑著。隨後轉身至窗下,撐起窗口的木杆,對著屋後的那棵在寒冬裡還透著一股綠意的枇杷樹,思緒飛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