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桌前，拿著一疊資料的男人問道，面無表情。

　　對面的年輕男性將雙手放在桌上，有些凌亂的碎發下是一雙有些木訥的眼睛，他說:

　　“洛常安。”

　　“性別。”男人繼續問。

　　“男。”

　　“年齡。”

　　“年齡……”洛常安有點無神的眼睛終於有了些波動，他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瞅了眼桌角的日歷，說，“二十四。”

　　“是二十三。”男人放下手中的資料，臉上緩和下來，不再是面無表情，“海上開采站執勤三年，辛苦你了。”

　　剛剛的信息確認只是例行公事，二人之間的關系沒有那麽僵硬。

　　“嗯。”洛常安只是短促的應了一聲，太久沒和人交流，以至於他面對自己曾經的老師兼教官都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

　　男人看不出他的精神狀態怎麽樣，總感覺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壞，介於以往執勤的人大多只能堅持一個月，而這家夥因為某些意外一次性滯留了三年，於是他說:

　　“上頭已經給你安排好心理醫生，介於以後你就是特殊退休人員了，這個精神療程的周期會很長，以便你能夠更好的重新融入社會。”

　　“我適應幾天應該就可以了。”洛常安扭頭看向窗外，不遠處港口的風景和三年前差別不大，“三年時間，世界應該沒有變太多吧?”

　　他說話開始流利起來，正如他自己所說，他正在調整回狀態，眼中逐漸有光。

　　“很遺憾。”男人搖頭說，“偏偏就是這三年，世界發生的變化比過去幾百上千年都要大，你要適應的東西很多。”

　　“是嗎?”洛常安收回視線，問，“我的精神醫生是個什麽樣的人?”

　　男人露出一絲疑惑，有點沒跟上，“我以為你會對世界的變化更加好奇。”

　　“我當然好奇了老師，但您既然還能坐在這裡和我慢悠悠的聊天，起碼明天不會是世界末日吧?我想我可以慢慢去了解。”洛常安深吸一口氣，似乎活了過來，他的精神樣貌正在和三年前男人對他的印象逐漸重合。

　　曾經他是個早早自立的孩子，現在更多了分磨礪後的從容和……放縱?

　　“所以醫生是美女嗎?”

　　“不是。”男人搖頭，“你要是想成家，我可以去找熟人問問誰家姑娘年齡合適的，你的年紀是該找對象了。”

　　可誰知洛常安根本沒理這個，又問:“那是帥哥嗎?”

　　“不確定。”男人有點擔心，“雖然海上見不著人，但是你的性取向應該還好吧。”

　　“當然。”洛常安拍拍胸膛，信誓旦旦的說道，“我只是比較在意他是個怎麽樣的人，畢竟以後要常相處。”

　　“這我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是個男生，叫王溯之，這是他的名片，你有空也可以提前聯系他，不過他明天應該就會去你的安置處拜訪你，你們都是同齡人，交流應該不是問題。”男人說著交給洛常安一個名片，上邊沒有照片，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

　　接著男人又遞過來一個手鐲，洛常安接過後問:“這是什麽?”

　　“夢境樂園的手鐲，遊戲設備，官方名稱叫做精神平衡裝置，每個人18歲成年的人都必須佩戴它入眠。”

　　“這就是僅靠三年就改變世界的東西…不戴會怎樣?”

　　“會夢遊，三年前世界出現未知變故使得人的精神強度高漲。”男人回憶起過去幾年動蕩的經歷說，“大規模的夢遊催生出許多暴力和意外自殺事件，幾乎涉及到了所有人，甚至讓統一了數千年的人類差點發生分裂，你能想象那有多嚴重嗎?”

　　“不太好想象。”洛常安回憶過去三年的睡眠經歷，更多只是黑暗的潮水和濕漉的空氣。

　　“你的處境特殊，醫生那邊說你應該是精神消耗得太厲害了，等於變相佩戴了精神佩戴裝置。”

　　“我今晚睡覺需要戴著這玩意兒睡覺嗎?”洛常安把玩著手鐲問。

　　“戴上吧，這東西現在已經納入治安管理法了，屬於強製要求。”男人說，“正好趁今天還有點時間，你了解了解遊戲規則，別到時候進了遊戲被人坑了。”

　　“遊戲而已吧，坑了就坑了唄。”

　　“有相當一部分人可不這麽覺得，對於他們來講已經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了。”男人感慨說，“一個無比真實的夢，一個涵蓋一切玩法的虛擬現實遊戲，這在一定程度上幾乎取代了現實，但為了將現實安穩下來，官方也只能這麽做。”

　　“感覺還好。”洛常安聽完說，“以前不也有互聯網嗎，人們總得有個地方釋放自己。”

　　“確實，現在的網絡環境反倒是好多了。”

　　“那我好像也可以想象夢境樂園裡的環境有多糟糕了。”

　　垃圾不會消失，但會轉移，海上三年雖然艱苦，卻好歹清淨，與世無爭。

　　“哈哈，你小子還會怕啊。”男人哈哈一笑，“別人躲著你還差不多呢。”

　　“嗯哼。”洛常安聳聳肩，眼睛看向別處，結束了這個話題。

　　“好了，時間不早了，這是給你發的手機，有啥想了解的上網多查查。”交接工作已經完成，男人也不多留他，臨走前給發了個手機。

　　現在洛常安可以坐上部隊的接送車回家了。

　　在港口部隊駐扎地不遠處，有一座以旅遊業在全球出名的海邊城市，叫做海樓市，那裡是洛常安長大的地方，也是他的家，托旅遊城市的福，這裡各式各樣的店都有，從小靠著四處幫忙討口飯吃，晚上則是睡在救濟院，幸運的長大成人。

　　靠著官方的義務教育補助和打工錢上完了高中，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沒去讀大學，輾轉去了部隊參加特種培訓，再到海上還在建設的自動設施進行維護執勤，結果發生意外，直到現在才回來。

　　他這輩子就像是開了加速按鈕，提前經歷完了別人一輩子的刺激和劫難，然後現在他退休成了養老人士，也不知道是讓人羨慕還是怎麽的，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常安常安，常常平安，托某個去世大爺的福氣，給他取了個吉祥名字好活著回來。

　　“兵大哥，就停這吧，東西我自己搬上去。”關掉手機，洛常安下車從後備箱搬下兩大箱行李，都是部隊發的生活用品。

　　“行，你的安置公寓在這小區三號樓第三層，整層樓都是你的。”兵哥說著打了個哈欠，看上去困極了，他又說，“時間不早了，你上去也早點睡吧，要是太晚不睡覺，你會被居委會敲門的。”

　　“嗯好。”洛常安提著倆大包行李過完安檢口，進到小區裡邊。

　　這個小區相當不錯，設施完善綠化齊整，就是沒啥印象。

　　按說他從小到大整座城市沒少跑，隨便哪裡都能認出來才對，也可能是天太黑的緣故。

　　不糾結這個，快點找到自己的安置房間，用老師給的鑰匙打開門，把行離放置到房間角落。

　　時間距離十點還有一段時間，如果用來安置行李綽綽有余，但洛常安卻直接躺到了床上。

　　打開手機，只見界面裡足足有十幾個網頁窗口，都是剛剛在車上時搜出來的有關於夢境樂園各方面的知識百科。

　　他不知道過去三年陸地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也沒來得及去搜過去那段時間的新聞，但他知道三年前的海樓市絕不可能在這個時間寂靜得像座死城一樣。

　　從小的經歷讓他習慣做什麽事都有規劃和準備，過去三年的經歷又放空了他的大腦，讓他學會了專注。

　　快速的看著各種帖子裡的各種要點，還有一些玩家回復的遺漏點，他在腦中快速構建著對夢境樂園的認知。

　　這個過程一直持續到困倦襲來，眼皮變得十分沉重，手腕上的手鐲開始響起睡眠預警。

　　他終於頂不住困倦，將手機丟在一旁，歪在靠枕上沉沉睡去。

　　在乾燥的空氣和溫暖的房間中，洛常安很快進入了夢鄉，與此同時，戴在他手上的手鐲燈口停止警報，燈口開始散發出微微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