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聖城】
平原上的黃昏總是如此濃烈,夕陽旺得像是無邊無際的大火,把一半天地燒得通紅。
外城。
一輛駟架馬車飛馳而來,車頂有一杆藍白鹿頭旗幟,乘風飄揚,獵獵作響。
最終,馬車停在了一棟圓形堡壘前。
這是一座怪異的建築,它呈圓柱形,高十數米,佔地約六百多方,通體黑色,很多人們說不出這種材料的名字——大概沒有人會拿這種東西來修建樓宇。
它沒有斜角的屋頂,沒有開任何一扇窗戶,只在第一層開了十二個低矮的門——甚至不能說是門,因為它沒有門板,說是孔洞似乎更好。
它的周遭沒有任何建築,孤零零地佇立在聖城的一角,方圓一公裡甚至連顆樹都沒有。
初來此地的人一定會對這棟建築的存在感到詫異,克雷城,整個星盤之地公認的聖城,古奧、光明、偉岸、神聖是這裡的主調。
而這棟建築的存在,著實格格不入。以它那怪異的造型,若是在某座偏僻深山裡,一定會被人們認為是魔鬼和異端的居所。
然而事實正相反,這是一棟充滿傳奇色彩的偉大堡壘。
它曾經的名字叫終末之堡,和分割內外城的冬衛之牆一樣,都是在兩千多年前第一次長冬時,由“執鍾人”加洛·克雷芒主持修建。
當年,這位偉大的智者,在長冬到來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在加洛的預想中,如果真的有一天,人類到了絕望的時刻,那麽這座能夠抵禦九階甚至更高術法攻擊的黑曜石城堡,將是長冬裡人類最終的退路。
所幸,長冬的最後,它並沒有被派上用場。但這也並不妨礙人們對這棟堡壘的崇敬,加洛·克雷芒,這位偉大的聖徒,第一次長冬裡的救世主,和他有關的一切,都在被人們謹記。
所幸,在往後漫長時間裡數次長冬裡,人類的處境都在慢慢變好,這終末之堡,竟是從來沒派上過用場。
但它並沒有閑置,在今天,它被用作為獵魔廳的總部,人們習慣稱它為,黑堡。
何塞安·高文,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路途顛簸而有些散亂的衣冠,隨後邁步走進了黑堡六點鍾方向的門。
他穿過一條漫長而漆黑的甬道,進到了堡壘的中心,那是一處天井,也是整座黑堡,唯一能照到陽光的地方。
何塞安倒也不拘謹,在天井處隨處找了處台階,便坐了下來,他知道這裡可沒有什麽會客室或者什麽廳堂,甚至連張椅子都沒有。
有使者從黑暗中走出,他微微躬身,“下午好,尊敬的何塞安大人。”
以何塞安樞機使的身份,到這座城的任何地方,自然都能獲得禮待,更不用說黑堡,這裡幾乎是他們高文家族在聖城的第二個行宮。
“錘子在這嗎?”何塞安側過頭,問道。
聽見那樣的稱呼,侍者明顯頓了一下。
“嗯……廳長大人他出任務去了,至今還沒回來。”侍者恭敬得回道。
獵魔廳現任廳長,曾用代號戰錘,再加上他寡言少語,生性木訥,脾性也有些古怪。於是聖堂有人私底下叫他錘子。至於他本人,對這個綽號,倒也沒表露過厭惡的意思,於是久而久之,這個綽號便在聖堂的高層間傳開了。
聽見侍者的回答,何塞安拍了一下腦門,他居然把這事給忘了。
“那現在這裡誰管事?”他問道,“霍安是吧”
“您說得沒錯,最近正是霍安副廳長在這。”
“讓他過來見我。”
“副廳長現在正在第三層審訊罪犯,要他過來,您得稍等一會。”
“什麽家夥值得他親自審問?”何塞安皺了皺眉,看了一眼使者。
獵魔廳上下有將近兩百人,論實力和手段全部是精英中的精英,副廳長在這更多的意義是坐鎮,很少有具體事務需要這個級別的人物親自操辦。
“是從北廷那邊潛入過來的間諜,我們在塞爾西公國抓的,不是什麽大魚,也沒挖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但因為不是聯邦的屬民,不受聖堂律法的保護,副廳長乾脆就拿他試驗刑具。”侍者回道。“他……您是知道的。”
“讓他別玩了,下來見我。”
“遵命。”
不一會,一位男子從黑暗中走出,他身形高大而精壯,穿著一件無袖的襯衣,兩條壯碩的手臂裸露在外。
他圍著一條黑色半身圍裙,上面血跡斑斑,有些是鮮紅色,有些則是暗紅,想必已有些日子。
天井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像是剛睡醒般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絡腮胡下的腮幫,隨後捋了捋自己那黑灰色的卷發。
霍安·高文,三十九歲,獵魔廳的副廳長。
看見正坐在天井中央的何塞安,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有些泛黃的煙牙。
“家長,好久不見!”
何塞安在聖堂的身份是樞機使,而在高文家族,他也是數位家長之一。
跟那些人丁稀少的貴族王室不同,高文家族並不在乎血統的外流。這世間,擁有高文之名的,足足有數萬人。
他們也不崇尚個人集權,這個家族的頂層不是什麽族王族長,而是家長會,目前共有九位家長。他們都是數萬高文族人中,脫穎而出的存在。
何塞安看見霍安的樣子,隨即眉頭緊皺。
“看見你,我差點以為自己是進了某個殺豬場。”
“呃。”霍安頓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隨即摘掉了身上那件滿是血跡的圍裙,扔到黑暗裡去,最後又是咧起嘴,陪了陪笑。
“您知道的,我確實是屠夫。”
霍安·高文,在他還是獵人時,代號“屠夫”。
見狀,何塞安歎了一口氣。“收斂一些,這裡是神聖的終末之堡,別玷汙了這裡。”
“好的好的。”霍安連連低頭。
“說正事吧,抓捕血烏鴉的行動,怎麽樣了。”
“您今天怎麽過問起他來了?”霍安有些不解。
霍安的印象裡,何塞安在擔任高文家樞機使的這麽些年裡,從未曾過問過獵魔廳的事。
“回答我。”何塞安不耐煩說道。
“那家夥雖然自身實力只能說是堪堪邁入七階,但那身易容匿行最後逃跑的功夫絕對能比擬八階。”霍安摘下了手套,坐到了何塞安斜對面。
“所以這次我讓人提前埋伏,並帶了一張深藍結界過去。”
“絕對不會再讓他逃脫!”霍安的言語裡充滿自信。
“我倒是不懷疑你們的能力,只是,安道公國不比聯邦內,做事要小心收斂點才好。”
“您放心,我們獵人做事,不會讓人抓住把柄的。”
“那是最好。”何塞安繼續說道,“還有,千萬不要把血烏鴉弄死了,早點把人押回來,家族拿他有用。”
“哦,您不說,我還真忘了,這家夥身上還掛著一份懸賞呢。”霍安想起來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就跟你直說吧,萊昂家想從我們手裡撈走血烏鴉。”何塞安抬起頭,看了一眼圓形的天空。
“他們要血烏鴉做什麽?”霍安面露疑色,很是不解。
“無非就是對血烏鴉那點黑源術研究感興趣,你知道的,他們家族上千年,都在守護和發掘他們那點神授血統。”何塞安回答道。
“哦,那倒也難怪。”霍安點了點頭。“想撈人是吧,好說,出價就是了。”
“他們願意出兩枚聖果,我已經答應了,至於家族那邊……我想其他家長們不會拒絕的。”何塞安說道。
霍安吸了一口冷氣,“兩枚聖果……獅子家族真是財大氣粗啊, 答應得好,小心他們反悔。”
“反悔但是不怕他們反悔,只是我莫名覺得有些蹊蹺,血烏鴉對他們真的有那麽大價值嗎?”何塞安也有些疑慮。
“您也許多慮了,可能是他們病急亂投醫吧,總指望維持血脈純潔就能傳承和維持力量……終究是坐吃山空,總有到頭的一天。”霍安的言語裡,有一絲蔑意。
“我也希望如你所言。”何塞安說道,“總之,我來通知你一聲,到時候血烏鴉不要押送進聖城,最好是不讓任何人知道……畢竟是聖堂通緝多年的罪犯,我們這麽做也算種包庇……別讓樞機會其他家夥說閑話。”
“那直接幫他們押新廷去?”霍安問道。
萊昂王國的都城,聖獅城,不過人們通常用另一個稱謂稱呼它:新廷。
“那倒也不用,他們說在聖城外的地方交接就好。”何塞安回。
“那好,等人押到了,我通知您一聲。”霍安說。
“嗯。”何塞安輕輕應聲,隨後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突然這時,黑堡的深處,一名侍者走了出來,來到了霍安的身邊。此前他一直在旁邊,聽著二人的對話。
他躬下身,湊到了霍安的耳邊,輕輕說了些什麽。
“你說什麽?”聽見那些話,霍安臉上突然閃過一絲凝重,轉過頭看向侍者。
何塞安聽言。也停下步伐,轉過身來,看向二人,“這是怎麽了?”
霍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聽到的話,一把抓住了侍者的衣領。
“出任務的怎麽會是雷恩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