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這面裡怎麽沒有湯啊。你看……這都坨了。”

　　一句意料之外的話語傳來，店老板看著常樂哆哆嗦嗦地拿起了筷子但始終卻難以下咽。

　　常樂全身顫抖著，仿佛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控制著自己的欲望不去吃麵。

　　“這吃完我還得去買瓶水，能不能加點湯?”

　　店老板沉默了，這他倒是沒有想到，之前對方也沒有提出這種要求過，不過……作為廚師，他有求必應。

　　常樂看著他走向後廚的腳步，突然深呼吸幾次，蜷縮著身子盡量讓自己的餓欲得到些緩解。

　　常樂盡力讓自己集中起精神，他之前想不起來自己上一頓在哪吃的了……其實有這麽一種可能，他其實就是在這吃的，只是不記得了。

　　常樂眯起眼，他好像知道這香氣是什麽鬼了，此時他有一個猜測，就看黃老板曾經給的資料可不可靠了。

　　很快一碗香氣四溢的面被端了上來，湯底透亮，看著頗為鮮美，好像比之前更香了。

　　常樂咽了咽口水，對這碗面好像食欲大增。店老板嘴角勾起一抹笑，他很確信……對方無從拒絕。

　　“老板……你這湯給的也太多了吧，我怕喝完之後忍不住上廁所。”

　　“沒關系，你可以不用喝完。”

　　常樂表情一肅，拒絕道:“不行，對一個廚師最大的敬意就是吃完他做的菜肴，如果吃不完，那我還不如不吃。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的……不是嗎?”

　　廚師表情動容，是這樣嗎?這才是人類的可貴之處啊，原來是這樣。

　　可他又覺得哪裡不對，之前對方可是沒有提一丁點要求，難不成……對方已經意識到了?

　　但他又不能直接問，問了這不就告訴對方之前吃過同樣的面嗎?

　　店老板看著常樂對拉麵明顯不滿意的樣子，猶豫一會兒後還是端去後廚處理了下。

　　“唉……香菜有點少了……”

　　“……”

　　“香菜有點多了。”

　　“……”

　　“你這碗不好看，配不上這面。”

　　“……”

　　“你這面不好看，沒有藝術感。”

　　“……”

　　“你這香氣太濃了。”

　　“……，……！！！”

　　糟糕——！常樂猛地捂住了嘴，忘了香氣是對方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否定香氣就是對方整個人。

　　店老板扭過頭，蒼白的臉上笑容危險:“香氣濃鬱不好嗎?”

　　常樂點點頭，又猛地搖搖頭，頓了頓出聲道:“——好！好的不得了，一碗提神醒腦，兩碗永不疲勞，三碗——！”

　　——嘣！

　　一聲炸響，桌子頓時四分五裂，連帶著常樂坐的椅子一同化為木屑。

　　嗯?

　　店老板表情一凝，看到對方像隻老鼠一樣竄到了後廚門口，“你……不是普通人?”

　　“我這普普通通的。”常樂一邊開口一邊抱著狗猛地向後廚跑去，“您才厲害，根本不是人。”

　　店老板詭異的沉默了，他的身形極速變化，肥厚的身子不斷溶解，寬大的頭顱開始腐爛，很快成了一灘爛泥。後廚內的常樂也怔住了，這哪是後廚——乾淨的房間內黃色的牆紙格外引人注目，繁複而多樣的紋路布滿了整個房間，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擺放，空空蕩蕩，廚具、食材、設備……一切都沒有，除了牆角一道顯眼的裂縫。

　　常樂沒有猶豫，直往牆角的裂縫撲去，突然一道破空聲傳來，常樂下意識低頭，一根樹枝擦著他的頭髮咻地扎在了牆壁上，洞穿了實心的磚塊。

　　常樂心中一涼，他低頭看到了腳下密密麻麻的樹藤，根根纖細卻無比堅韌，悄無聲息的纏上了常樂。

　　啪嗒啪嗒的聲音傳來，常樂下意識看向身後，他瞳孔放大，難以置信的看著牆壁上條條紋路錯綜複雜，此刻猶如細蛇纏繞般遊動，不斷縮回，露出了原本的白色牆壁。

　　這哪是什麽怪異的牆紙，根本是密密麻麻的樹藤盤根交錯著，此刻才展露了真正的樣子。

　　常樂面色凝重，“藤人……”

　　果然是這種東西，在他剛成為序者沒多久，向黃老板買了份序界生物大全，其中就有藤人這種生物——全身由樹藤組成的生物。

　　其以香味馥鬱、模仿能力高超著稱，在遙遠的年代藤人甚至模仿人類在序界中造了座城邦，也是序界中少有的智慧種族，能夠進行對話交流。

　　其能力是用香氣製造幻覺，這種香氣具有成癮性，沁入過深會讓人上癮，同時香氣滲透人體一定量後會讓對方陷入特定且具有時限性的幻覺——對方會認為自己從未吸入過這種香氣。

　　於是藤人就會利用這種特性，在香氣發揮的作用到達時限前，讓敵人重複多次地吸入這種香氣，以達到控制對方的目的。

　　但藤人弱點也很明顯——怕火和怕嘴遁。

　　可能是因為它是木頭腦袋，在一些情況下會變得格外機械和呆板。

　　即便是正常人，遇見這種東西也有一定幾率生存。

　　——前提是對方沒有攻擊欲望。

　　看對方這種層次的力量，怕不是【殘序】層次的，即便對方這種種族的正面作戰能力沒那麽強，也不是常樂這種【微序】層次能夠打過的。

　　“看來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啊。”虯結的樹藤縮回至一隅，居然緩慢聚攏成形，褐色的面部粗糙變形，雙眼空洞黑暗，全身赫然是一根根的樹藤合攏組成的，讓人不由得心生驚懼。

　　此刻室內的樹藤盡數被藤人收回，只有常樂腳下還有根根樹藤纏繞讓他難以動彈。

　　藤人伸出自己的手，一根根樹藤延展著，甚至能看到它的手仿佛在流動一樣。

　　它發出粗糲沙啞的聲音:“形體鑄就精神，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們人類。”

　　這是想要聊天的打算……?

　　常樂心中一動，那股源自藤人身上的香味雖然很濃鬱，但甚至還不如端上的第一碗面那麽香，所以……這是在拖延時間恢復自己?

　　看來之前的做法是正確的，對方使用力量也不是沒有消耗的，給常樂每做一碗面就會消耗一部分力量。

　　常樂攥緊手心，沉默不語。

　　“人類有很多可取之處，我自認為如今對於人類足夠了解了，所以……你究竟是怎麽發現的?”

　　常樂看著它遊刃有余的樣子，問道:“你見過很多人類嗎?”

　　藤人沉默了一會，才蠕動臉部樹藤道:“通過人類的知識，我已經足夠了解人類，額外的交流只會滋生錯誤。”

　　……牛皮吹的挺大，連人類都沒見過多少，就敢說自己了解人類了。

　　“很顯然，你對人類的認識還有待提高。如果我猜的沒錯，你用那股香氣蒙蔽了我的記憶，讓我誤以為自己從沒來過這家餐館，但實際上我早就來過這裡了。”

　　常樂表情凝重的回答，就好像以上的推斷都是他自己分析得出的一樣。

　　常樂管這招叫“舊事重提”，把自己早已了解的東西用一種像剛知道一樣的語氣說出來，用來迷惑對手。

　　藤人頷首道:“所以……你是怎麽發現的?”

　　常樂低頭看了看被纏住的腳腕，說道:“人類是複雜的，是多疑的。當人意識到「異常」後，額外的聯想會幫助尋找認知中的矛盾，修正錯誤。”

　　藤人若有所思道:“聯想……可你又是怎麽意識到環境的異常的?”

　　常樂想翻個白眼，要是沒那條小白狗，他還真意識不到，對方實力都不在一個層級上，被控了他也沒有辦法。

　　常樂沒回答問題，轉而問道:“現在該我問你了……整個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雖然常樂對於大致脈絡理解的很清楚了，但由於之前吸入了太多香氣，現在記憶都沒完全恢復。

　　“互相提問麽……”藤人沙啞的聲音響起:“其實很簡單，你從裂縫中跌了進來，我給你煮了碗面，你覺得我做的面很好吃，所以當了幾次回頭客……就這麽簡單。”

　　還挺會敘述……可惜這些信息自己都知道了……常樂皺起眉頭想了想，那些模糊的記憶依舊模糊，但影響不大了。

　　“不好笑嗎?”藤人看著常樂皺眉的樣子，忍不住道:“我還以為人類都喜歡這種幽默的敘述方式呢。”

　　幽默……你長得倒是挺幽默的，臉像粗糙的樹皮一樣，身體上跟有無數條枯黃的蛆蟲蠕動般，下半身則是條條樹藤糾纏蔓延，像是穿了條麻繩裙擺一樣。

　　常樂的鼻子聳動了幾下，感覺香味愈發濃鬱了，對方的實力在恢復。

　　感受著掌心中湧動的熱量，常樂有些猶豫，要現在發難嗎?

　　“輪到我問了……你到底是怎麽意識到的所謂「異常」的?”

　　常樂吸吸鼻子，左手拿著兩條袖子，下面是被裹著的小白狗，此時一動不動，估計是害怕了;右手緊緊攥著，不敢絲毫松開。

　　“你是怎麽意識到異常的?”

　　再一次的沙啞聲音傳來，仿佛近在咫尺，常樂表情一凜，周圍的樹藤開始活躍起來了，悄無聲息的聚集起來，如毒蛇般陰冷曲行。

　　也是……藤人不知道自己的實力水準，不會貿然試探，但現在它實力逐漸恢復，開始有所行動了。

　　“怎麽不說話了……?”

　　難聽嘶啞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讓常樂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我怎麽意識到的……我說通過那幾個礦泉水瓶意識到的你信嗎！

　　常樂咬咬牙，感到右手一陣灼熱，手都快被燒傷了，但還不行，距離太遠了，必須一擊致命。

　　就在此時，周圍樹藤突然暴起，像是露出了毒牙的蛇，極速撲向常樂。

　　常樂心神一動，一根黑色手杖憑空浮現，立於半空，它只是出現在那裡，就令周圍洶湧起來的樹藤衝勢減緩。

　　——劄序序鑰:無語。

　　常樂在某次戰鬥中的戰利品，【無語】自身對於可發聲生物具有噤聲屬性，很雞肋的能力，而對於不可發聲的東西則具有氣勢上的壓製屬性，表現在外則是震蕩。

　　此時序鑰直接作用於樹藤而非藤人本體，剛好讓這件序鑰有了用武之地。

　　藤人臉上的褶皺更加明顯，但顯然沒有了猶豫之色。

　　它看著這根突兀的手杖從半空降落，勢大力沉的砸在地面上，波浪翻騰，靠近的樹藤都被掀翻落遠。

　　可很快，樹藤再度翻起，枯黃的色澤愈發明亮，開始在常樂周圍遊走徘徊，隱約間形成一片樹藤囚籠。

　　這麽快就恢復過來了……不妙啊。

　　常樂心中微震，對方的實力可能超乎他的想象，念及此，他用力握緊了右手，機會必須得把握好，再看看有沒有好的時機。

　　對面的藤人則不然，想的和常樂剛好相反，既然已經試探了，就意味雙方站在完全的對立面了，根據人類的知識，此時應當采取“一鼓作氣”的方式，迅速發起猛烈攻擊。

　　……這下不妙，常樂看著樹藤緩緩逼近，原本想著穩妥一點的，現在看來怕是得換種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