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日,白露。
早上九點,翠竹山天清宮道觀。
一個鄉下老漢左手提著籃,右手拉著一個小男孩走進後殿。
“您是玄衝仙長吧,叨擾了,俺想給孫子算算,看看他的命怎樣。”
老漢佝僂著身子走過來,滿臉堆笑提出自己的請求。
老道士瞟了一眼躲在老漢身後的小男孩。
孩子普普通通,只有雙眸亮閃閃的,像黑寶石。
道人意興闌珊地說:“羅玄道長名氣很大,你還是找他吧。”
老漢堅決搖頭:“哪怕羅玄道長是半仙,俺都不認,俺隻認準您。”
道人好奇地問:“你怎就非要找我佔卜?”
老漢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俺是火神廟村的,俺村的李來福在您這裡佔卜了一卦,非常靈驗。俗話說眼見為實,其他虛頭巴腦的俺都不信。”
道人眯著眼叨念:“李……來……福……”
找他算命的人不多,很快就能想起來,確實有這麽個人找他算過命。
李來福當時送他半斤切糕,道人吃的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在美食的誘惑下,道人乘興為李來福卜了一卦。
三天后,李來福躲過了一次車禍。
老漢就是因為神奇的經歷而來。
老漢掀開提籃上的碎花棉布。
裡面是疊的方方正正的紙盒。
系著盒子的紙繩還打著漂亮的蝴蝶結。
“來福送給您的切糕,是俺的手藝。”
熟悉的清香從紙盒裡溢出。
道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天早上剛出鍋,鄉下人手緊,不見真人,不敢上香。”
翻譯過來的意思——不算命就別想吃切糕。
道人打量孩子:“這就是你的大孫子?”
老漢咧嘴笑了,露出常年抽旱煙熏黑的牙。
“瞧您說的,不是自家孫子,哪能這麽上心。李石頭,七歲嘍。”
他撫摸著孩子的頭,歎口氣:“俺傷了腰,不知道啥時候就沒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這娃子。”
怪不得老漢一直彎著腰,原來是有傷。
老漢又向道人作揖:“求仙長算算這孩子將來是個啥樣子,也好讓俺蹬腿時沒有牽掛。”
道人沉吟半晌,抓起蒲團,拎起紙盒,站起身。
“換個地方給你算。”
老漢很高興,忙扯著孫子跟在老道人身後走。
誰知道,道人只是向西走了幾步。
蒲團丟在地上,盤腿打坐,小心翼翼解開紙繩。
白色、黃色、黑色和紅色的四塊切糕,不但濃鬱芳香,而且色澤養眼。
道人深吸一口氣,撕下一塊豆沙切糕。
喧騰的手感真好,吃進嘴裡還熱乎著。
老漢困惑不解地地問:“轉個腚就能算了?有啥球用?”
道人差點沒噎死。
鄉下老漢說話真不中聽。
“現在是巳時,煞東,想要佔卜的準就要避開衝煞方位,明白不?”
老漢聽不懂,但他很滿意。
越是聽不懂,越證明是神仙話。
老漢報了孫子的生辰八字,道人閉上眼,嚼著切糕。
忽然,道人猛地睜開眼,瞟了小男孩一眼。
老漢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道人又撕下一塊切糕:“你想聽實話還是奉承話?”
老漢的臉白了,哆嗦著說:“當然想聽……實話……孩子是不是短壽?”
道人細嚼慢咽後說:“你孫子有九十八年的壽命,且活著呢。”
老漢露出欣慰的笑容,頻頻點頭:“好著哩,好著哩。”
道人又看向男孩,說:“不過,這娃沒啥造化,無富無貴,無名無利,孤鸞命。”
老漢不介意:“俺家祖祖輩輩都窮,只要平安長壽,啥也不求了。”
道人很滿意老漢的態度:“你是個明白人,富貴滿堂、莫之能守,知足才能常樂。”
老漢一知半解,大致能猜出這是解心寬的話。
他已經心滿意足,樂呵呵拎起竹籃,牽著孫子的手,向道人鞠躬道別。
沒幾步,老漢回身問了一句:“仙長剛才說俺孫子是啥命?”
道人眯縫著眼體會著滿口香,漫不經心地說:“孤鸞命。”
老漢迷茫地搖搖頭,表示聽不懂。
道人解釋道:“孤鸞,天煞孤星也。八歲克父母,十八歲後克朋友,二十八歲克老婆,三十八歲絕後。”
“啪”,
提籃滑落。
“撲通”,
老漢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他拍著大腿嚎啕大哭:“俺家世代單傳,可不能絕後啊!”
在他眼裡,父母有孩子就算完成終身大事,死了也值。
沒有朋友就更不在話下。
無後,才是最大的災禍。
道人不為所動:“人的命,天注定。別和老天爺置氣,認命吧。”
老漢哽咽:“如果真是天注定,來福命中遭受車禍,你怎麽能幫他躲過劫難?”
道長被問住了。
老漢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俺聽一句戲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雞和狗都可以成神仙,為啥人就只能認命?”
道長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切糕, 若有所思。
老漢磕頭如搗蒜:“仙長發發善心,為李石頭改命,俺情願用自己的老骨頭換……”
道人正色道:“荒唐,我怎麽能為改命,搭上你的命。你起來吧。”
老漢沒聽出來道人已經答應了,只顧不停叩頭哀求。
道人隻好把老漢拽起來:“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功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交貴人九養生。娃子命硬,逆天改命的幾率不高,我只能挨個試一試。”
老漢看到一絲希望,慌忙說:“明白,明白,您就當死馬醫吧,就算沒成,俺也不怪您。”
道人皺皺眉:“只不過……”
老漢緊張地問:“會怎麽樣?”
道人表情嚴肅:“孤鸞煞改命不見得是好事,至少減壽十年,而且還是非奸即盜之徒。”
老漢連連搖頭:“李石頭是俺李家的種,俺心裡有數,他再壞也壞不到哪裡。”
他更關心的是傳續煙火,期待地問:“改命就能有後了吧?”
道人歎息道:“李石頭會有一群孩子。但桃花劫不斷,女人太多,煩惱一生。”
老漢看向孫子,露出笑容:“這瓜娃子真能有這麽多媳婦?好得很,這樣的煩惱,越多越好。”
道人無奈地說:“那就從改名開始,石頭這個名字不妥,與五行相衝。”
老漢答應的很利索:“您受累,給娃取個名吧。”
玄衝道人掐指算了一會兒,答道:“李雨。”
老漢慈祥地撫摸著孫子的頭:“李雨,鯉魚,鯉魚躍龍門,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