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安辰氣喘籲籲地推開教室的門,當所有同學與老師的目光都匯集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感覺空氣都凝滯了。
丟臉丟到家了,徐安辰心中如此想到,耳根子一陣發燒,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真的遲到。
遲到也就算了,還拿錯了自己的學生證,高中的拿成了初中的,校門口的保安差點沒讓他進門。
好不容易叫母親拍了學生證照片,讓保安與學校教務處通了電話查了名單,才進了學校,上樓梯的時候又踩到不知道是誰丟的核桃,差點摔了一跤。
現在的他,只能用著討好中帶著卑微的目光,看著台上正在講課的,卻被自己突然大聲地“報告”給打斷的老師。
“徐安辰?徐安辰……哦你就是徐安辰啊!”
老師接過學生證,上下對比了一下徐安辰的照片,嘴裡若有所思的念叨了幾句,突然好像記起什麽似的念叨了幾聲徐安辰的名字,接著用一種說不清楚的眼神看了一眼他:
“因為生病請假5天?”
“是4天,今天不算……”
徐安辰小聲解釋了一句,他感覺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而且都有著說不清的感覺。
徐安辰最見不得這種場面,他感覺渾身不自在,渾身上下一直起雞皮疙瘩,好像有螞蟻在爬。
他現在隻想趕緊進教室坐下來,隱藏於人群之中,或是遊離於話題之外,這才是他的生存之道。
“行,你去最後一條倒數第三個靠窗的位置坐著……對,就那!下了課到我辦公室裡一趟,給你說一些事情。”
“謝謝老師!”
徐安辰趕緊提著書包,小跑到了那個位置坐下。感覺同學的目光開始陸續收回,他終於松了一口氣。
熟練地拉開書包,拿出前幾天母親代領的數學課本。徐安辰本想好好聽聽課,思緒卻又開始神遊了起來,還是那個夢,等徐安辰反應過來時,已經接近於課堂的尾聲。
這夢實在是攪人思緒,徐安辰最近一直都是這個狀態。再加上大病初愈,徐安辰隻感覺自己整個人有點飄飄忽忽不太正常,眼前一直晃動著夢中那個女生的背影。
我戀愛了?徐安辰突然心中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一個想法,隨機又被他驚恐的立刻否決掉,不可能!
應該……不可能吧?
他越是努力地想讓自己拋卻這個念頭,卻對於這個想法越是印象深刻。
此刻的他覺得自己很荒謬,一種沒有來由的荒謬。
“……徐安辰?徐安辰!”
“啊?”老師的聲音近在咫尺,直接將徐安辰喚回課堂,徐安辰一下子驚醒過來,瞬間站了起來,動作之大直接弄翻了桌上的水瓶,不過還好,蓋子是蓋上的。
“你怎麽了?不在狀態?病還沒好嗎?”
“啊——可能是吧,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徐安辰打了個哈哈,順勢把這個話題帶了過去。
“有不舒服及時說啊。哦對了,等會我要去開個會,我讓官瑾代我給你說一下,還有記得把這幾天作業補起來,後天交上來。”
“唉——好的好的!”徐安辰高聲應和了一句,然後跟老師點到的那個女生相互點頭示意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領到的幾本習題冊,歎了口氣。
“又要熬夜了……”
……
如果說開學後第一項艱苦任務是補作業和學習進度,那麽第二項艱苦任務就是更新自己的人際關系。而這一項對於徐安辰來說,難度絕對大於補作業。
誰還不是個社恐人啊啊啊啊你不要過來啊!
徐安辰剛準備溜出去靜靜心神,卻一撇眼看到上課跟自己點頭示意的女生朝著自己大步走過來。
為了避免過早的眼神交流導致的尷尬,他隻好一邊在內心狂吼一邊低下頭開始像模像樣地擺弄自己的書包。
咚咚!
“咳咳,同學你好,我是官瑾。”
徐安辰感覺她在自己桌前站定了,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桌子,接著便是具有青春活力的聲音先一步響起,讓徐安辰終於是舒了口氣,停下手上無謂的擺弄動作,抬起頭。
好好好,不用我來先開口,要是她站在我面前一動不動那才尷尬……
“你好你好,我叫徐安辰,你好你好。”
挺乾淨的女生。
這是徐安辰的第一印象。
粉色的頭繩很是自然的扎起一個高馬尾,五官沒有很出彩但也非常端正,身著一身夏季校服,幾縷發絲從發繩間逃出來,飄動著搭在白皙修長的脖子上。
即使剛剛才舒了口氣,內心也難免殘余著慌亂,再加上是一個陌生的女生主動搭話,高級社恐分子徐安辰說話時舌頭直接打了個瓢,一句話重複說了四聲你好。
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徐安辰在內心狠狠地吐槽了一下自己。
“剛剛秦老師讓我來跟你說一些事情,我看徐同學你狀態好像不是很好的樣子,我把要說的都寫下來了,你自己先看看,不懂的再來問我吧?”
官瑾很是自然的遞過來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上面用娟秀的字清清楚楚列出了一二三四來,密密麻麻寫了兩面,也不知道女生是怎麽在快下課前的一點點時間裡寫完的。
徐安辰還沒細看就提前松了口氣,感謝生病,感謝官瑾。大病初愈是個借口,但官瑾的通情達理確實救了他大命。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尷尬吧。徐安辰對官瑾的初始印象,直接打了一個高分。
其實徐安辰本不想這樣,事實上當年還在上小學時候的他可不是如此社恐,恰恰相反他當時可謂是社交恐怖分子,屬於是什麽場合他都敢去叨嘮兩句的那種。
是什麽導致了現在這樣呢?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只知道某天一覺起來,他的認知中,世界都發生了改變。
一切都變得那麽聒噪和沒有邊界,所有事物都在相互試探,試探之後又相互改變,就好似冰水倒進了燙水,最後得到的是一杯試圖左右逢源但是並不討人喜歡的溫水。
且先不說這些。
徐安辰強作鎮定,先是謝過官瑾,將筆記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然後從教室後門溜出去上廁所。
眾多藥物的副作用之一是利尿,而徐安辰又在早上被母親灌了一大杯水。
“多喝水代謝快,生病好得快。”母親是這樣說的。
很符合當代家長的認知,不過也確實沒錯。
放水成功的徐安辰帶著一身輕松回到了教室,又靜靜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終於是在上課前回過神來。
十分鍾課間就這樣結束了,而他才記起自己好像還沒看官瑾所給的筆記。
算了,等下再看吧。徐安辰剛剛回來前看了一眼課表,語文課,他便很是自然的掏出了語文書……
語文書呢?
徐安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明明昨天收拾到了書包裡啊,自己還核對了幾遍教材的數量,不應該啊。
等等,自己隻核對了數量是吧,沒有自己核對是什麽書是吧。
帶著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徐安辰找到了一本初中的教材,正是語文書,不過是初三的語文。
自己果然病沒好,腦子是不清醒的。徐安辰已經陷入了自我懷疑。他斜眼覷著自己的書包,然後靜坐了一會兒,好像光是盯著就能把書看出來一樣。
語文老師是個略微有些發福的中年女性,徐安辰在老師注意到自己之前趕緊假裝自己在認真聽課,攤開的卻是初三的語文書。
當然語文老師最終也沒注意到這個小角落,聲情並茂地講著對於課文的閱讀理解,講著講著就開始扯上了歷史和國際,然後又能完美的圓回到課本內容上。
好好好,語文老師通病是吧。
聽了一段時間,對老師的講課水平表示充分的肯定後,徐安辰又開始神遊天外。
其實這真不怪他,藥盒裡說明書副作用一欄安靜地躺著“可能造成嗜睡與注意力分散”一行字,但可惜,家裡沒人仔細看那東西。
徐安辰開始犯困,趴在桌子上,頭重得好像脖子上掛了啞鈴一樣,上下起伏一點一點的。他用左手撐住腦袋,然後頭就歪向了右邊,然後眼前又浮現出一個眼熟的背影。
不是?這?
徐安辰晃晃腦袋,從兜裡掏出一罐提神用的超強薄荷糖,趁著老師背過身去,偷偷摸摸塞了一顆到嘴裡。
薄荷糖帶來的清涼與刺激讓徐安辰一激靈,一股寒流從他的後腦杓順著脊柱向四肢發散而去,然後消散至手指末端。
嗯,不愧是我,先見之明拉滿了。
徐安辰暗自嘀咕自誇了一聲,然後精神抖擻的準備開始好好聽課,卻聽見老師似乎點了哪位同學開始回答問題,隨著那位同學的起身,徐安辰的目光被理所當然的吸引了過去。
啊?不是?
徐安辰揉了揉眼睛,他覺得是不是自己還沒醒。那個身影就直直地站在那,就在那,自然到好像她就本應該在那兒。
徐安辰第一反應是自己還在夢裡,但難道在夢裡也能感受到困的嗎?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假設。
自己又看錯了嗎?不大可能。且不說自己夢裡見了多少次這個背景,就在剛剛早上,自己不也見過一次了嗎?
確實,早上就看見過一次了,那位喊著“讓一下讓一下”,騎著自行車的女生,不就是眼前這位嗎?!
徐安辰在一瞬間將自己這幾天來所有的夢境和所見所聞全都串聯了起來,緊接著女生的各種背影在他眼前一一浮現,虛幻地疊加在一起,最後具象化成了眼前的這個背影。
“……我感覺作者的意思大概是這樣吧。老師。”女生回答完後,在老師的點頭肯定下,悠然落座。
女生說了什麽,徐安辰是一點也沒有聽進去。在確認了女生就是那位之後,他現在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問題——
她是誰?
老師並沒有在點評女生回答之時念出女生的名字。又或許老師自己也不太清楚,畢竟也剛開學四天。
徐安辰以此獲知女生名字的想法落空了,那麽最快的辦法也只剩下了一個。
“唉,同學,同學!”
終於是好奇心戰勝了社恐的屬性,徐安辰用筆戳了戳前座的男生。
“嗯?什麽事?”男生壓低了聲音。
“那個,剛剛起來回答問題的女生叫啥名字啊?”
前座的男生先是瞟了一眼老師,再朝著牆側過身低聲回答:
“不好意思啊,我也還沒認全。”
行,最快的方法也失效了。
徐安辰失落地哦了一聲,謝過男生後,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再也聽不進一點課,他現在隻想趕緊下課,然後去找知道的人打探清楚。
然後徐安辰又很快否決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萬一呢,萬一自己今天這倒霉到底的運氣讓自己連問幾個人都不知道,那麽鬼曉得同學之間會不會流傳各種謠言。
“哎哎哎你聽說了嗎?那個入學請假四天開學第一天就遲到的徐安辰還沒上兩節課就開始打聽別人女生的消息!嘖嘖嘖——”
徐安辰腦子裡甚至都能模擬出男生們走過來對他神秘而又揶揄地拍肩,以及女生們簇在一起,時不時爆發出歡笑聲的身影。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們對這種事向來是充滿了敬畏與好奇的。但在社會、父母以及師長的製約之下,在升學的重重壓力之下,編織與擴散這種言論直至越來越離譜,或是有幸尋得下一個類似的話題,便成了少年少女們“共情代入”和“挑戰舊製”的常見選擇。
徐安辰無法去製止這種行為,而且他也曾經為了合群,參與過這種話題的討論。
少年們無休止的編造和無止境的傳播終於是帶來了惡果,被討論者和討論者雙方都有。
在那天下午,話題中的男主角終於是與討論者們打起來了,然後逐漸演變成一場不對等的圍毆。
被圍毆者在眾人的嘲笑謾罵聲中,選擇了以行動證明自身的清白。他直接穿過人群從樓上跳了下去,緊接著便是女主角那邊一聲聲哭喊,眾人回頭才看見女生也處於崩潰的邊緣。
所幸是二樓。
男生和女生雙雙因傷病或因心病請假養傷,當時的班主任迫於家長方的壓力懲罰了圍毆的同學,但也只是罰站打手板如此了事。
徐安辰因為成績好且沒有參與圍毆甚至只是口頭警告了一句,這件事便被蓋棺定論為“不懂事的小孩子之間的打鬧”。
於是缺乏敬畏感不知輕重的孩子們變本加厲起來,興衝衝地開始捏造下一輪談資。男生的跳樓行為被他們描述為“試圖瞞天過海的苦肉計”,而女生的崩潰被傳言成了“心疼男生的歇斯底裡”。
新一輪謠言如同病症一般蔓延,這讓徐安辰終於是覺察到了不對勁。愧疚感湧上心頭,他在某天放學之後,終於是跟老師打聽到了男生所住的醫院。
男生對於班級第一的到來充滿了驚喜,誤以為他是代表全班來的,因為徐安辰有這個資格。
但對於男生的追問徐安辰卻選擇了回避與搪塞,匆匆聊過幾句後便放下果籃,近乎是奪路而逃。他也不知道逃什麽,但總覺得幹了虧心事。
於是為了緩解情緒,他又通過QQ與女生聊了一會兒,表明了自己理解同情的態度,在女生的諒解後,換來的是更加的愧疚。
本來事情就此結束,孩子們的記憶並不會為了兩個幾天沒出現的人停留分毫。但恰好徐安辰生病,病假回來的第一天,他發現男女生的桌椅都被搬到了教室的後方。然後他的抽屜裡,靜靜地放著兩張紙。
少年少女轉校了,本來被遺忘的謠言在他們回來那一刻爆發得比之前還加劇烈,甚至伴隨著更加過分的肢體衝突,包括女生。
但這次被懲罰的人裡,卻包括少年少女,理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
徐安辰把兩張紙折好,躲過同學們的視線,直至拿回家才敢攤平在書桌之上。少年少女的字很好區別,寫的秀氣些的便是女生的。
男生的留言中充滿了憤恨與不解,密密麻麻的字帶著情緒幾乎填滿了整頁紙。而女生的留言卻只有兩句話:
“徐安辰,大家都討厭我,我爸媽說我不該與他聊天的,老師們都說我不懂事,我真的錯了嗎?
“他們真的是對的嗎?”
徐安辰不敢回答,他甚至不敢在同學們面前聊起這個話題。他有自己的生活,他還有自己想一起繼續玩耍的同伴,他不想自己也落得如此地步。
所以徐安辰再一次打消了去向新同學四處打聽的想法,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他不想因此傷害到一位他現在所在意的無辜的女生。
於是徐安辰熬到了下課,第二節課後恰好是一個做早操的大課間,大家三三兩兩走出教室參加早操,他跟唯一認識的官瑾打了個招呼,借口不舒服準備留在教室裡,然後準備等人都走光,自己去悄咪咪地翻一下女生的課本,看上面是否留有名字。
很好,大家都走了。但有一個問題是,怎麽那個女生也坐在那沒有走?
整個教室就只剩下兩個人,徐安辰和那個女生。總不能當著主人的面翻別人的書吧?反正就剩下她一個了,再不弄清楚就是真的折磨自己。
徐安辰一咬牙,徑直向女生走去。
“那個……同學你,你好,我叫徐安辰,我感覺你好熟悉,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啊……”
丟死人了!聲音越說越小, 而且這是什麽老套的搭訕借口啊!
徐安辰此刻感覺自己耳根子和臉頰不止的發燙,緊跟著便是來自手腳的發麻感,他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來看去,就是不敢看女生一眼。
女生沒有回答,徐安辰也不敢繼續追問,氣氛在這一瞬間似乎冷了下來。
比起女生的直接拒絕,徐安辰更受不了的事空氣的突然安靜,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自己蹦上岸的魚,在自作自受與自討苦吃中,等待窒息的來臨。
“那個……你要是忙我就先走了……”終於是憋出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如同蚊子嗡嗡。
“噗嗤——徐安辰,你看著病還沒好啊?不記得我了?”
平地驚雷。
聲音其實不大,但他卻感覺大到把腦子都要炸了。
徐安辰把頭瞬間抬起,力度之大甚至讓他清晰地聽到了來自頸椎“哢”的一聲脆響。
終於是看到了她的正面。面前的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清秀的臉龐透出一種沒來由的熟悉感。
眼睛彎成了月牙,雙手撐著下巴,少女就這樣笑著看著他,仿佛在看著一位多年沒見的老友。
確實是多年沒見,如果真的是她的話。
穿堂風吹過,長發飄起,在空中悠然飄蕩。徐安辰記起了什麽,他瞪大眼睛,屛住了呼吸。
“呼——看來你真忘了,唉,那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女生笑著站起身,伸出右手,稍微歪著頭,很自然地盯著徐安辰的眼睛:
“我叫秋芷。徐安辰,好久不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