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個月,肖災都會做同一個夢:
在荒蕪的大地之上,天空中偶有黑影閃過,祂們藏匿在雲層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每一次振翅,都會有赤色的雷光閃爍,映照出祂們的影子。
那是一群龍,雙翼四足,比黑夜還要深邃的漆黑鱗片,比山巒還要的巨大的身軀,琥珀色的眼球中,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
祂們圍著一團巨大的,足以遮蔽天幕的烏雲有規律的飛行著,像是在簇擁祂們的王。
肖災想看清烏雲中敖遊的飛龍之王,可隨著遇到刺眼的赤色雷霆落下,肖災從夢中驚醒,他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吐出一口濁氣,支起上身,扭頭看向鬧鍾——距離早讀還有一個多小時。
強忍著縮回被子裡賴床的衝動,肖災走進衛生間裡洗漱,看了眼玄關處的鞋子,除了自己的運動鞋外還多了一雙黑色高跟鞋,肖災知道,昨晚自己的姐姐又喝酒到深夜才回家。
毫無避諱之心的推開姐姐的臥室房門,也不看床上躺屍的姐姐,只是拿起她床頭櫃上的保溫杯,擰開蓋看了一眼,確定她回家後把自己給她準備的解酒茶喝了之後,才放心的走去廚房,準備早飯。
雞蛋面的香氣鑽進門縫,勾起了姐姐肖解楠肚子裡的饞蟲,她宛如行屍走肉一般的挪移著,坐到飯桌前,捂著腦袋抱怨宿醉後的頭疼。
“知道頭疼就少喝點。”肖災把有荷包蛋的那一碗面條推到姐姐面前,自己則是吃那一碗素面,“你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還沒醒酒的話,今天就請假吧。”
“那可不行,再堅持三天,這個月就能拿到全勤了。”肖解楠拍了拍自己的臉,“你馬上就要高考了,別起那麽早給我做早飯了,自己拿錢去學校那吃吧。”
“嗯?”肖災歪頭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學校外面的早餐店都搬進食堂裡了,價格翻倍,分量少味道差,你當我樂意早起做飯啊。”
“靠,你們領導真是掉錢眼裡面了,回頭我就寫舉報信。”肖解楠憤憤的說著,兩口吞下那塊荷包蛋,又毫無淑女氣質的把剩下幾根面條連著湯水一口氣全吞下去,然後就風風火火的衝進浴室,洗澡換衣服。
“得虧這是面條,要是米飯……噎死你。”肖災吃得細嚼慢咽,他可不像自己姐姐要趕早高峰,他步行十多分鍾就能到學校,權當是飯後消食。
洗漱完畢後,肖解楠換上了一件燙熨平整的女士西裝和包臀裙,細長白嫩的小腿上套著泛油光的黑色絲襪,和電視上的職場麗人很像。
“好啦,姐姐去上班了,來,香一個……”說著,就把那塗滿口紅的性感嘴唇往肖災的臉上湊。
“我拒絕。”肖災臉上帶著嫌棄,“多大的人了。”
“好吧,你路上小心,姐姐去賺錢養家咯。”臨出門,肖解楠還不忘給肖災一個飛吻。
當大門合上,肖災喝完最後一口面湯,收拾乾淨飯桌後,穿起校服,背上書包,肖災也出門了。
今天天氣不錯,微風涼爽,路上是許多背著書包去早讀的學子,如果他們能不手牽手秀恩愛的話那就更好了。
“喲,老肖。”一個粗壯有力的胳膊從後面勾住了肖災的脖子,胳膊的主人是一個將近兩米高的男生,利落的寸頭和開朗的笑容給人一種少年朝氣的感覺,至少和氣質陰沉的肖災在一起,這種差別會被無限放大。
“早。”肖災抬眼和閻思凡打了個招呼,也不知道他是吃什麽長大的,明明小學那會還比自己矮一個頭來著,現在自己得抬頭看他了。
“昨晚新出的DLC你買了沒?”男生在一起的話,聊得最多的就是遊戲,閻思凡可是個遊戲迷,家境殷實的他從來都不缺娛樂手段,無論是桌遊還是網遊。
“沒有,剛買下那個遊戲,今晚回去建號。”肖災的家庭環境並不好,姐姐算是企業高管,但一個人負擔肖災的學費和兩人的生活費還是有些捉襟見肘,肖災大部分想買的東西都是靠自己勤工儉學攢下來的。
“那你有想好選什麽種族嗎?”閻思凡以“過來人”的語氣說道:“首推人類,潛力值高,後續完成【登神長階】後還能晉級成【神人】,天賦搭配職業,是前中後三期都吃香的種族。”
“我選龍人族。”除去龍人族初期戰鬥高,具有飛行能力外,龍人族那漆黑的鱗片和琥珀色的瞳孔很符合肖災的審美,強不強是一個版本的事,帥是一輩子的事。
兩人一路閑聊到了學校,閻思凡是體育生,他直接去的操場,肖災則是去往教室早讀。
看著同學們內卷的樣子,肖災在心裡不屑的啐了一聲,隨後拿出書本開始和他們對著卷。
一晃眼的時間就快到了下午放學,此時的窗外灰蒙蒙一片,上午的晴空萬裡就好像是老天爺開的一個玩笑,可肖災並不覺得這是要下雨的跡象。
他的呼吸莫名變得沉重起來,陰沉的天空仿佛大山一樣壓在心頭,一股莫名其妙的,風雨欲來的感覺衝上心頭。
滋……滋……
教室裡的白熾燈突然閃爍起來,隨後“啪”的一聲,燈光熄滅,突然的黑暗讓一些膽小怕黑的女生尖叫起來,老師維持好秩序,從講台抽屜裡取出手電。
“同學們都在教室裡待著,一會會有人去檢查線路,如果今晚修不好,那麽提前結束晚課。”
高亮度的手電安撫了那些怕黑的女生,她們大多都抱著閨蜜的胳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個別幾個男生也互相抱團,就比如肖災的同桌。
“肖……肖哥,來電了嗎?”業祁山抱著肖災的胳膊,說來好笑,祁山在臨城方言裡明明代表了勇氣,可業祁山卻是膽小如鼠,怕黑還暈血,再加上他白皙的皮膚和中性的面龐,如果學校不要求男生劉海不過眉的話,他頭髮留長點倒是能讓人稱呼一聲“美女”或者……小男娘。
“沒呢,倒是來了一隻女鬼。”肖災撇撇嘴,業祁山抱著自己的左手,有些影響他收拾書包。
“哥,你是我親哥,別嚇我。”業祁山那嬌小的身軀抖如篩糠,抱著肖災的手臂又用力了幾分。
“行了行了,沒有鬼,大男人還怕黑?”
沒讓學生等太久,老師的手機上就收到了來自校方的通知,今晚是來不了電了,提前下晚課吧。
學生們歡呼一聲,背上早就收拾好的書包,陸陸續續的離開了教室。
業祁山拉著肖災的衣角,跟在他後面,生怕誰撞他一下,就他這瘦弱的體格,估計隨便一個人就能把他從樓梯上撞下去。
“哎,老肖,人呐?”都不用走近肖災都能看到閻思凡揮舞的手臂,等肖災走近了,他伸臂一勾,連著肖災後面的業祁山也被這一下給搞得腳步踉蹌。
“啊,祁山。”閻思凡扶穩腳步踉蹌的業祁山,帶著歉意說道:“不好意思啊,沒看到你。”
“走吧,一起回去。”肖災說了一聲,抬步走在最前面,卻被人拉了一下衣角。
“祁山,你拉大凡的不……”肖災話說到一半愣住了,拉他衣角的並不是業祁山,而是一個女生,扎著馬尾辮,在黑暗中看不清臉。
“那個……肖災,你能跟我來一下嗎?”雖然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根據女生的語氣來判斷,大概率是紅到耳根了。
“那個……肖災,你能跟我來一下嗎?”業祁山夾著嗓子,有樣學樣的說了一句,肖災對著閻思凡使了個眼色。
不等業祁山學第二遍,閻思凡就把他夾在腋下,小跑著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對肖災比一個大拇指,不過肖災並沒有看見,他現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女生身上。
“那個……去哪?”肖災也是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個陰沉角色,既不像閻思凡那樣開朗陽光,又不像業祁山那樣“嬌小可人”,他也不知道人家女生看上自己哪點。
雖然看不清臉,但對方的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清香,顏值不說是T0級的校花班花,但至少也能排上T1的。
女生並沒有回答肖災的話,只是拉著他的袖子,柔柔弱弱的說:“跟我來就知道了。”
肖災被人家拉著袖子,從人流中脫離出來,女生帶著他走到操場,穿過足球場,來到一個偏僻的小樹林,這裡時常會有小情侶來這恩恩愛愛,不過現在剛下晚課,那些小情侶還沒來得及趕過來。
肖災下意識的咽了下口水,剛想開口,可女生卻直接撲進自己的懷裡,柔軟溫熱的嬌軀撞碎了他所有的話語,一雙柔若無骨的手臂環過自己的腰,少女的清香愈發濃鬱了,可這一絲清香中,夾帶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後背的劇痛讓肖災哀嚎出手,可那雙環在腰上,看似柔弱無力的手臂卻像是鋼鐵澆鑄的一樣,無論他怎麽用力都無法掙脫開。
循著求生的本能,肖災的拇指按進對方的眼窩裡,滑膩濕熱的觸感反饋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她怪叫一聲,松開了手臂,此時足球場上的路燈突然亮起,肖災得以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襲擊自己的家夥:
她和普通女生一樣,身材不算高大,大概一米六出頭,只是臉上長滿了惡黃的膿包,沒有嘴唇的嘴裡露出一副卡著生肉的歪曲牙齒,裸露在校服外面的皮膚上有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除了有個人形外,其余的和人是半點都沾不上。
肖災下意識的想跑,可還沒跑出幾步,他就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障的,背後傳來呼嘯的破風聲,來不及多想,肖災往右側一歪,那鋒利的手爪只是撕爛了他的校服,如果再晚一點,撕爛的就是自己的身體。
他又跑出幾步,再次撞上無形壁障,就像一隻蒼蠅被關在玻璃罩裡,而和他關在一起的,是一隻蜥蜴。
可事到如今,肖災並沒有太過於慌亂,就好像大腦正準備運行名為【恐懼】的程序,可進度條剛走到50%,就被按下了取消,結束了這項程序的運行。
肖災冷靜的分析起當前的局勢,首先對方是有武器的,手爪很鋒利,破開自己的皮肉不是問題,力氣也很大,自己無法只靠力量掙脫對方的擒抱,速度……一般,從起點到壁障十多米的距離,她花了四五秒。
肖災又一次翻滾躲避,這一次他完全掌握了對方的速度,她的關節很僵硬,就像鏽死了一樣,要麽跳著走,要麽就隻擺動大腿關節,總之走得很別扭,這也導致了她速度很慢。
“不過只有膝蓋的關節很僵硬,上肢關節都是正常的。”肖災想到了解法,他不顧近在咫尺的利爪,猛地向前一撲,抱著她纖細的腰肢往地上倒。
在撲倒對方後,肖災手腳並用的遠離那人形的怪物,然後觀察對方的反應,和預想的一樣,摔倒之後她無法站起來,只能支起上身,胡亂的揮爪。
“呼……嚇死爺了。”危機暫時解除,肖災盡可能的在壁障中遠離那個怪物,他發現這壁障有屏蔽視線的作用,至少有四對情侶從壁障旁邊走過去,都沒有看到肖災和那個站不起來的怪物。
右掌貼著壁障,一寸一寸的搜索著可能存在的縫隙,正當肖災集中注意力尋找出口時,隻覺得胸膛一涼,低頭看去,有一隻手指粗短的右手掌,上面覆蓋著鮮血,鐵鏽味刺激著肖災的神經,讓他僵硬的扭頭看向身後。
那張扭曲腫脹的臉離自己的臉不過幾寸的距離,惡臭的吐息灌進鼻腔,肖災喃喃一聲:“大意了……”
生命從胸口的貫穿傷中流出,肖災瞳孔渙散,軟軟的倒在地上,可那怪物卻不急著享用肖災的血肉,而是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拖到壁障的中央,用他胸膛裡還未凝固的血液,描繪著某種看不懂的圖案。
“薩……卡薩……娜拉……都嗒……”晦澀的念誦聲在耳邊響起,肖災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他感覺自己的儀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著,逐漸沉入冰冷黑暗的海水中。
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瀕死的幻想,肖災看到那隻大手的主人,那是一團無定型的黑霧,所謂的大手也不過是觸須一樣的黑霧,紫色的光芒在黑霧中閃爍,帶著某種神秘的力量,在緩解肖災緊繃的神經。
溫柔的母親哼唱搖籃曲,披著人皮的怪物張開了血盆大口。
將要睡著的孩子並未察覺到死亡的降臨,他張開手臂,期待著母親將他擁入懷中。
不知來處的咆哮在冰冷的海水中響起,震散了那無定型的黑霧,露出了“母親”的真容:
那是一個類人形的個體,約莫二十多米高,血肉就像是巨人觀的屍體一樣,蒼白又腫脹,被囊腫擠成一條縫的雙眼中,紫色的瞳孔散發出暗淡的光芒。
被驚醒的孩子看向自己的身後,威武的巨龍高揚起頭顱。
祂黑色的鱗片比夜空還要深邃,祂的雙眼猶如琥珀一般古老,展開的雙翼就像一把大大的傘,遮蔽了廣袤的天空,
那一雙眼睛露出無法理解的情緒,祂伸出右爪,極盡溫柔的將孩子護在其中,帶著他離開那冰冷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