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

　　一聲清脆的喝斥，如春雷般在庭院中炸響，打破了空氣的寧靜。

　　“娘，娘！”

　　隨即，一陣急促而稚嫩的呼喊聲響起，只見一名身著暗紅色襦衫的少年，手持一個比他還大的風箏，從仆人們讓出的道路中疾步而來，一頭扎進了庭院深處。

　　那少年身上的襦衫，乃是複襦款式，穿著頗為講究。裡面襯著一件白色的底衫，既保暖又顯得整潔。初春時節，天氣尚帶些許涼意，這樣的穿著恰到好處。

　　引人注目的是，那暗紅色襦衫上，用金線精心繡著一隻四爪麒麟。麒麟形態各異，其中三爪麒麟圖案僅有三隻腳，而這隻四爪麒麟則多出一個腳，顯得更為威嚴而神秘。當然，皇家的五爪麒麟更是尊貴無比，非一般人所能穿戴。而這四爪麒麟，同樣不是尋常世家所能僭越的。

　　“二公子，主母還在午歇，請您稍候片刻。“

　　八歲的陸允琰，眼中閃著光，看向不遠處的二層小築。

　　“娘，我們去放風箏吧。“

　　陸允琰揮動著手裡的風箏，正好一陣邪風吹過，他幼小的身體被風箏帶著後退幾步，眼見要倒下，後背卻被人托住。

　　“還好，還……“

　　陸允琰原是想回頭瞧瞧，到底是哪位貼心的仆從如此機敏懂事。

　　可這一瞥之下，他卻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只見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漢站在身後，那漢子身著戎裝，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凜冽的殺伐之氣。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鼻梁高挺，如刀刻斧鑿般立體;嘴巴寬大，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大漢並不與陸允琰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是死死的盯向小築的方向。

　　陸允琰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側過頭去查看身後的情形。這一看之下，他頓時魂飛魄散——原來立於他身後的幾名仆人，此刻已是身首異處，血流滿地。他們的屍首旁，還站著幾名同樣身著戎服、面色冷峻的大漢。

　　“鳴兒，今日的課業可學完，要是沒學完便跑出去玩，要被你爹罵的。“

　　這時一個女人笑盈盈的從閣樓上走下來。

　　“娘……唔……“

　　沒等陸允琰開口，那大漢直接抓起他，將他按在地上，“不要說話，留你一條性命，不然！“他晃了晃手裡的刀，陸允琰的嗓子如同堵了雞蛋，發不出一點聲音。

　　大漢使了個眼色，後面幾人迅速抽出短刀衝了上去。

　　“娘——“陸允琰從嗓子眼擠出一個字，卻是沙啞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胡亂的將刀刃砍在娘親身上。

　　陸允琰情急之下，俯身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猛地回頭向身後的大漢砸去。

　　然而，石頭尚未觸及那大漢的身形，他的手腕卻已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抓住。他驚愕地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他的父親，陸風堯。

　　“爹！快……快救娘……”

　　陸允琰的聲音顫抖而哽咽，眼中充滿了對父親的期盼與求助。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如墜冰窖。

　　陸風堯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深邃而冷漠，任由那群戎裝大漢將母親殘忍地亂刀砍死。鮮血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了陸允琰的雙眼。

　　“得道者，必舍至親之人，取其眼，挖其舌，割其耳。”陸風堯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仿佛是從地獄深處傳來。他低頭看向陸允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剜其心。”

　　陸允琰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更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父親這是怎麽了?」

　　陸風堯這些年一年潛心研究得道仙術，心神日漸離散，沒想到今日卻對自己的結發妻子痛下殺手。

　　陸允琰驚恐的看著那群人提起母親的屍體，仿佛被摧毀的風箏一般，他們拿起刀挖出母親的眼睛。

　　陸允琰打開陸風堯的手，“你不是我爹！“

　　說罷，他衝到牆邊，順著堆疊起的石塊爬上牆頭，那是他平時搗蛋時，為了不被責罰用的捷徑。

　　“抓住他！“

　　陸風堯發出可怖的笑聲。

　　那是條死路，什麽時候變成死路了?！

　　“允琰，你殺了你娘！真是罪無可恕！“

　　陸風堯雙目赤紅盯著籠子裡的允琰，眼裡閃出寒光。

　　“我沒有！是你，是你殺的！”

　　允琰歇斯底裡的喊著，跟他關在一起的還有兩條狗，這兩條狗剛剛還在允琰搖著尾巴，這會卻被允琰的吼聲嚇退到一旁。

　　“不用擔心，我要你活著，你生來就是罪，跟這些狗在一起，也是你的業果！不用擔心，等你的罪洗滌乾淨後，我就剖出你的心，也算是你為陸家做了些好事。”

　　陸風堯臉上突然沒了表情，“明日我就對外稱你得了瘋病，不會再見人了。”

　　允琰看著陸風堯離開的背景，眼神空洞，一天之內遭受如此打擊，他已然變成了一隻沒有靈魂的木偶。

　　“二子允琰生性頑劣，突染瘋病，喪盡天良將生身母親殺害，故終生囚禁，專人看管，以贖其惡障！任何人不得探望！”

　　……

　　九個月後，天公驟變，紛紛揚揚的大雪如鵝毛般飄灑而下。

　　看守如往常一樣，拎著一些殘羹剩飯，準備送給囚禁在籠中的允琰。

　　然而，當他走近籠子時，卻驚訝地發現允琰躺在籠中一動不動，宛如一具失去了生命的軀體。而籠內，兩條狗正低頭忙碌著，似在啃食著什麽。看守心中一驚，生怕允琰已遭不測，趕忙手忙腳亂地打開籠子。

　　就在籠子打開的瞬間，那兩條狗突然暴起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看守撞飛出去。

　　與此同時，允琰也如同彈簧般從籠中躍起，身手敏捷地跳上其中一條狗的背上。兩條狗載著允琰，如離弦之箭般疾速衝向院外。

　　看守的驚呼聲劃破了寂靜的雪地，驚動了宅院裡的守衛。他們聞聲趕來，眼見允琰逃跑，慌忙中拿出弓箭射向那疾馳的身影。

　　在這危急關頭，其中一條狗毅然決然地擋在了允琰所騎的那條狗身後，用自己的身軀為他們擋下如雨點般密集的箭矢。直到身中數十箭，它才轟然倒下。

　　而另一條狗則載著允琰一路狂奔，踏雪而行，終於逃出了城外。

　　凜冬的嚴寒肆虐著大地，一人一狗在這荒涼雪原上根本無法生存。

　　寒風如刀，刺破了允琰單薄的衣衫，直逼骨髓，他的四肢逐漸變得僵硬，生命之火仿佛隨時都要熄滅。

　　正當允琰即將凍死的那一刻，那條狗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決絕。它猛然衝向一處尖銳的岩石，不顧一切地將自己的肚皮劃開，腸子流淌出來，染紅了雪白的大地。

　　允琰驚愕片刻，隨即便明白了這狗的用意，他含淚躲進了狗的腹部，用這份最後的溫暖抵禦著寒冷的侵襲。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少年可憐，被我這個小老頭遇見了，也算是緣分。狗尚且如此對你，老夫更不能棄之不顧。跟我回萬事鋪吧，雖然不怎麽寬敞，但好在暖和。”

　　…………

　　雍國德佑十三年，泰京，皇宮宣德殿。

　　四更天，整個皇城籠罩在深邃的夜幕之下，星辰點綴著蒼穹，仿佛在靜默守護著這座沉睡的帝國之心。高聳的城牆被夜色染成墨色的剪影，稀疏的燈火在宮廷角落裡閃爍，投下一道道幽長的光影。皇城內，禁軍盔甲的碰撞聲和整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禦道上回響，每一步都沉甸甸地打在心底，顯得分外清晰。

　　夜風輕拂過宮殿的飛簷，帶起一陣細微的梵音。除了偶爾傳來值班太監輕微的咳嗽聲，整座皇城都沉浸在一片肅穆的寧靜之中，四周森嚴的氣息讓人不敢有絲毫松懈，宛如一座永不熄滅的帝王寶座，即便在夢境中也散發著不可侵犯的威儀。

　　這隊禁軍有十二人，隊伍走近一處宮燈旁，此時領頭的禁軍抬起手示意停止前進，等待著下一隊禁軍前來交班。

　　皇宮內一如既往，但似乎略有不同。

　　大家都知道交班的時刻到了，精神便有些懈怠，其中一個年輕禁軍搓搓手調侃起來。

　　“你說，今晚哪位娘娘給皇上侍寢呀?”

　　“噓，你腦袋不要啦?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敢說！快閉上你的狗嘴！”

　　另一位年長些的禁軍用刀柄捅了一下年輕禁軍的後腰。

　　轟隆隆——

　　皇宮外的轟鳴聲引得禁軍紛紛抬頭。

　　“隊正，你說這聲音都響了半個月了，到現在掌刑司都沒查出原由，百姓人心惶惶的，不會有什麽天災吧，俺娘可說了，什麽天有異象，必遭大難。”

　　“誰說不是呢，聽說金台寺的和尚估計幾天沒合眼了吧。”一旁有人附和道。

　　“閉嘴，來人了。”

　　說話間，腳步聲在夜色中漸行漸近。

　　“高進帶著部下，在皇宮中肆意喧嘩，恐有不妥吧。”

　　宮燈迅速撒在那人的鎧甲上，來人器宇軒昂，雙目精光四溢，身材魁梧，肩膀寬闊如承天之柱。

　　高進自知理虧，但又不想輸了面子，手下意識的攥了一下刀柄。

　　“錚銘老弟，難道你對這怪聲不好奇嗎?”

　　徐錚銘面無表情，他本就比高進高一頭，所以看向高進時，眼皮下壓，充滿不屑。

　　“我隻知皇城安危不容疏忽，保護好皇上是我等本分，今日之事我定會上報。”

　　高進臉一沉。

　　“徐錚銘，你別給臉不要臉！”

　　高進的話像是某種信號，刀鋒與刀鞘摩擦的詭譎聲響，空氣中仿佛凝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

　　初夏的月色極好，蔭翳之下人影綽綽，氣氛劍拔弩張，而刀身的寒光也越發錚亮，越發錚亮……

　　不對，這可是半夜，這煞白的天光從何而來?

　　等這些禁軍回過神來，卻為時已晚，劇烈的衝擊將他們卷起，如同皇城內的獵獵龍旗隨風掙扎，卻無濟於事。

　　只在一瞬，整個皇宮地動山搖，宣德殿倏忽間沉入地下，塵煙四散，待到塵埃落定，眾才看清，塌陷出一個周徑十余丈，深不見底的圓形天坑。

　　轟鳴之後，哀嚎之聲此起彼伏，不少人被砸得四分五裂，哭喊著四散逃離。

　　“皇上！皇上還在宣德殿！快救皇上！”

　　不知道哪個太監，扯著尖利的嗓門嘶喊著。

　　這時眾人才意識到一個足以改變雍國命運的大問題——皇帝跟著宣德殿一同墜入天坑，生死未卜！

　　高進和徐錚銘在剛剛的爆炸中，雖被氣流衝擊暈厥，但依靠自己身為軍人敏銳的天性和高超的武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也只是僅僅保住了自己的命，他們手下的弟兄可就沒這麽幸運了，要麽被從天而降的碎生砸中，或是被鋒利的碎片撕裂，殘肢散落一地。

　　二人帶著如同喝了一夜酒的宿醉感，用刀勉強撐住身體站起來，鮮血順著眼角、耳孔流下，也許是一種潛意識，他們顧不得為手下悲傷，齊刷刷的跳進天坑中。

　　但——

　　他們再也沒上來。

　　鐺——鐺——鐺——

　　當年雍國建國時，將泰京選定為都城，皇宮也修建得極為規整，四方形的皇城寓意代表雍國江山四平八穩，永世穩固，而皇城四角各有一口大鍾，名為“安和鍾”，但百姓都喜歡叫它“喪門鍾”，因為此鍾一響必有大事發生。

　　文武百官聽到鍾聲，也顧不得形象，抱起官服，讓車夫駕著馬車向皇城飛奔，全然沒有了為官的體面。畢竟“鍾聲一響，人頭落地”不是鬧著玩的。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掌握這個國家的極位者早已全無訊息。

　　“老臣有罪，老臣有罪啊！”

　　一個白髯老者，官服不整，顫顫巍巍的跑進皇宮，本以為今日自己的老命要就交待在這了，可當他看到原本的宣德殿位置塌陷出一個巨大的天坑時，驚得啞口無言，再看看亂成一團的文武百官，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這時，一位身著鬥牛服的官員，步伐矯健，目中精光四溢。他邁著四方步穩穩走到天坑邊沿，文武百官立刻噤聲，面向他整齊站好，待到來人站定，眾人高呼——

　　“首輔大人！”

　　此人正是雍國首輔，顧言！

　　顧言環顧四周，面露悲色，先是怒斥“上天不公，褻瀆龍威，雖為天災，亦罪大惡極”，然後突然話鋒一轉——

　　“皇子幼年，國之社稷，須臾不可無主。國之首輔，攜同三公九卿，百官共議，決定共同輔政！”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但也僅片刻，眾人高呼:顧首輔英明，百官齊心，共保社稷！

　　話說的倒是好聽，哪有什麽百官共議，世人皆知，這糟老頭子才是最壞的那個。

　　此後數日，禁軍與掌刑司盡數出動，搜尋皇帝尊蹤。然遣人眾多，下詣巨坑之深淵，欲探皇上行止。然而此舉，竟成虛往，去者如風，杳然若失，音信全無。

　　雍國許下高官厚祿，廣納賢才以求更快找到皇帝，一時間天下群雄聞風而動，紛紛向京城湧來。

　　然天坑凶險，有去無回，各路英雄打起了退堂鼓，直到一個月後，有人活著從天坑中爬出來，帶回的巨量金銀寶物，讓原本冷卻下來的京城一下熱鬧起來。可笑的是，沒人再提德佑皇帝的行蹤。世人皆自私，誰當皇帝又有什麽分別呢?拿到手的東西才是最實在的。

　　太子年幼，皇家孱弱，只能暫屈顧言淫威，將原本宣德殿的位置開放給民間，還為此專門修建了一條通道，並在宮牆東南側開了一個門，探險者進出。

　　泰京盛行詩歌、繪畫、音樂和舞蹈，原本便是文化中心，是個極為熱鬧的城市，天坑的出現讓這裡變得魚龍混雜，雖然官府的工作變多了，但也讓泰京的商家賺的盆滿缽滿，可以說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

　　啪——

　　醒木落下，那個戴著一副黑色圓墨鏡，留著八字胡的說書人，捋了捋胡子，“今日就講到這裡，就像這茶也喝到了茶殘，咱們明日再續。”

　　等人散了，夢回樓的掌櫃結了文錢，笑得眼眯到了一起，仿若一隻胖貓。

　　“祁先生，咱們明日何時開始呀?”

　　祁先生掂了掂手裡的銅錢，“少了十個。”

　　掌櫃臉色略顯尷尬，忙道:“您看，您喝的可是上等的午子仙毫，這茶錢十個銅子兒，不過分吧?”

　　“嘁，你這破客棧也有上等午子仙毫?怕不是兩撮茶葉末誆騙老人家！”

　　還沒等祁先生說話，耳邊傳來一個脆鈴般的聲音。

　　掌櫃回頭看去——

　　一個絳紗少女從板凳上站起身，手中托著一隻茶碗，身姿輕盈地走到祁先生身邊。少女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樣子，她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眼中閃爍著靈動的光芒， 長發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澤，手腕上的七彩琉璃串格外引人注目，讓人忍不住為之心生喜愛。

　　“老先生，嘗嘗這個。”

　　祁先生接過茶碗，輕捧茶盞，細嗅茶香，緩緩傾杯，茶湯如琥珀般流轉，輕抿一小口，讓其在舌尖上緩緩流淌。

　　過了一會不禁讚歎:“回甘與清甜交織的美妙，仿佛置身於山水之間，與天地共飲，與清風共舞。這才是真正上好的午子仙毫。”

　　“嘿，你個臭丫頭，找事是不是?”

　　掌櫃見自己被掃了面子，臉立刻拉下來，眼前卻被什麽遮住了，一把抓下來，定睛一看，竟然一張千兩銀票，臉立刻又變成了一隻胖貓。

　　“給本姑娘安排一間最好的客房。”

　　“好嘞，還有什麽吩咐，您盡管說。”

　　掌櫃一臉諂媚。

　　“滾遠點！”

　　少女嫌棄的揮了揮手。

　　“得嘞！”

　　等掌櫃屁顛屁顛的離開後，少女與祁先生一同坐下，並將一錠銀子放到祁先生面前。

　　“謝謝姑娘，姑娘的午子仙毫可不是普通貨色，像是進貢給皇親貴族的禦茶，不知姑娘找老朽有何事呀?”

　　“祁先生見多識廣，我初來泰京，人生地不熟，來時遇到幾個登徒子，雖被我趕跑，但也深知現在的泰京魚龍混雜，危險至極。我這兩日觀察得知，祁先生在此說書已久，為人和善，定不會是壞人，小女有一事想打聽。”

　　祁先生點點頭，“姑娘請講，老朽自當知無不言。”

　　“京城可有一個家萬事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