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教化、王道……
都是口號。
說出來,可以愚弄那些頭腦容易發熱的窮人。
不過要是沒有這些口號,咱們那迷人的老祖宗,恐怕今天還在河南省一帶劃圈圈呢!
聽了李明軒的話,船上的眾人都興奮起來。
拿兵器給窮人,逼迫他們殺掉富人,在江湖中,這就叫投名狀!
不管是華夏,還是西洋各國,在歷史上,都有類似的手法。
“挾民為賊”。
這一招,若乾年後的李自成、張獻忠,以及幾百年後的洪秀全等人,玩得特別溜。
在經過通譯的傳達後,各國的雇傭兵們,都懂了李明軒的道理。
不用自己殺人,就能搶錢、搶地、搶女人。
那簡直就是夢想中的事情啊!
至於劉五店的華人漁兵,雖然遵紀守法,但骨子裡依然是桀驁不馴之輩。
只要李明軒敢放開對他們的束縛,這些老實巴交的漁兵,殺起人來,並不比雇傭兵和海盜們差!
以勞爾為首的大隊長們,讓手下的雇傭兵和海盜,互相介紹認識。
熟悉之後,劉香手下的海盜俘虜們,也就很快融入了這個新“集體”。
海盜嘛,都是合則來,不合則去。
忠誠度?
那是半點兒都沒有的。
在海盜的世界裡,銀子才是他們忠誠的對象,滿天神佛排第二,關二爺都得排第三!
戰敗被俘,成為新團夥的一員,天經地義,都用不著做思想工作!
李魁奇安排好上岸後的戰鬥序列,來到李明軒的身邊:“軒哥兒,讓窮人殺富人,這個辦法,好雖然好,但咱們也是富人啊!”
五人雖然結拜,但李明軒畢竟是船主、東廠檔頭,大家各叫各的,互不干擾,也不會亂了上下尊卑!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出身同安李家的李明軒,以及當了半年海盜、身家豐厚的同安李家旁支李魁奇,確實是富人。
這挑動窮人殺富人的法子,萬一讓手下這幫人當真了,跳起來把他們殺了,怎麽辦?
李明軒微微一笑:“大哥,咱們雖然是富人,但你忘記了,我們要窮人殺掉的,是為富不仁、窮凶極惡的富人,哪些人是為富不仁,怎麽才叫為富不仁……那不是我們說了算嗎?”
他低聲道:“我準備成立一個宣政組織,每個小隊裡,都有一名宣政,小隊長管兵,宣政管軍紀和錢糧,戰時,隊員聽隊長的,平日裡,隊員聽宣政的。”
“宣政說誰是為富不仁,那誰就是,不是也是!說誰不是,誰就不是,是也不是!”
“小隊之上,每個大隊,設宣政委員一名,均由我同安李家的族人、鄉黨擔任。”
“我李家的祖上,是道教始祖老子,因此我還準備成立一個同安道派,所有的宣政委員和宣政,必須加入同安道派,其余的人,也歡迎加入道派,入道結誼,成為道友。”
“分錢,道友第一個分;升官,道友第一個升;道友間,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禍相依,患難相共,外人亂我道友者,視為奸邪,必殺之!道友亂我道友者,視為奸邪,必殺之!”
“這教主的位置嘛,小弟就當仁不讓了,四位哥哥,均為教中護法天王!”
這番話,聽得李魁奇一愣一愣的。
他不是很理解,但大受震撼,尤其是聽到他成為“四大護法天王”時,整個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李魁奇想了片刻,用敬佩的眼神,看向李明軒:“軒哥兒,你這心思啊,七竅玲瓏,比我想得透徹,以後,大哥都聽你的!”
李魁奇算是看明白了,打仗,李明軒不行,但要講到天下大勢、忽悠人和撈銀子,他連李明軒的馬尾都摸不著!
到了登陸之時,在海戰中受了重傷的三個雇傭兵,沒能撐過去,死掉了。
李魁奇令人把他們丟進海中,舉行海葬,算是為大夥兒上岸當“替天行道”的王師,祭祭亡魂!
“登岸!”
李明軒長劍一揮。
十艘小船,滿載著外國雇傭兵、海盜和漁兵,離開停在海中的四艘大船,朝岸上的小漁村劃去!
……
胡俊利是竹網坊最窮的漁夫,沒有之一!
四十一歲的他,牙齒都快掉光了,但每天只有鹹魚和海風相伴,別說老婆了,連去橫蒲縣最低等的青樓,三個銅錢一次的那種,也得一年才有膽去一次!
但他永遠都是笑嘻嘻的,遇到熟悉的漁夫,還會自誇一句:“我家以前也當過天子!”
漁夫們就會笑他:“那你家這個天子傳承,在你這兒就絕後了!”
“燕雀焉知鴻鵠志!”
漁夫們聽不懂這句話,也就懶得取笑他,直接一條鹹魚扔過去,被他輕輕接住,當作了晚飯。
胡俊利的話,其實是實話,他是浙江胡氏第二十四世孫。
先祖從中國浙江遷來安南,第十六世時,胡季犛篡了陳朝的皇位,自稱是虞舜後裔,將國號從原來的“大越”改為“大虞”,並自稱皇帝。
歷史上稱為安南胡朝。
七年後,被明成祖派遣成國公朱能滅亡,安南重回漢地,胡季犛也被遷往廣西任官。
胡俊利便是胡季犛的後人,二十余年前,從廣西上思州回到安南,投靠莫朝,結果鄭松擊敗莫朝,並把莫朝趕到了高平。
他這樣的偽官,自然被鄭主貶到海邊當了漁民,終身不得入仕!
整整二十一年!
窮不過三代,到了他這一代,若是再無子嗣,那他浙江胡氏,就沒有第二十五世了!
這一日,坐在自家低矮的草舍門口,修補漁網的胡俊利,看見遠處的海面上,來了四艘大船,一艘西洋船,三艘北方福船。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叫喊,反而拿上家裡唯一值錢的一杆生鏽魚叉,躲到了草舍下的沙地中,通過沙地外的草叢,細細打量著海面的一舉一動。
不一會兒,從四艘大船上,放下了十艘小船,船上坐滿了拿著武器的人,朝海灘襲來。
走得近了,胡俊利看見這些人中,有北方華夏人,有紅毛夷,個個窮凶極惡,不用猜,絕對是海盜上岸了。
他猛地拉開沙地上的一塊木板,露出一個小洞,此洞是他平日裡挖的,直通十余米外的海灘礁石區。
如果海盜殺人放火的話,他可以通過此洞溜之大吉!
但很快,他又放下了木板,因為他看見人群中,居然出現了一個頭頂尖帽、腳穿白皮靴的粗壯青年!
而且這個青年身旁,居然還有兩名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
胡俊利是在廣西長大的,家裡歷代都是官宦子弟,自然見過東廠番子和錦衣衛。
“不是海盜,是上國使臣!”
但他並沒有急著出去,因為這三個上國使臣,看上去有些怪怪的,完全可以用“窮凶極惡、其貌可憎”來形容!
這批人上岸後,十艘小船又折回海上,接來了下一批人。
很快,海灘上就聚集了兩百余名手拿燧發槍、腰挎長刀鐵錘等各式武器的凶悍之徒,甚至胡俊利還看見有艘小船運來了兩門3磅青銅炮!
一個小漁村而已。
用燧發槍和青銅炮,太過分了吧?
不過這些武器,更讓胡俊利堅定了對方是“上國使臣”的想法。
但他還是沒有出去,人越老,膽子越小,他還沒有第二十五世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死不得!
不一會兒,這個小漁村響起了無數的哭喊聲。
胡俊利看見,包括村長在內的116人,被這群“上國使臣”集中到了村外的沙灘上!
“你們中間,誰懂大明官話?”
他聽見那個東廠番子用大明官話大聲問道。
在場的漁民們,都默不出聲,就算有人懂大明官話,在不知道這群人想做什麽前,也沒有一個人敢回話!
東廠番子從懷中摸出一大錠銀子,舉在手中:“這是二十兩上好的白花銀!誰懂大明官話,且願為我等效力,這錠銀子,就是他的!”
二十兩銀子!
胡俊利的雙眼,立即就紅了。
那不是銀子,而是他的老婆、他浙江胡家的第二十五世!
“上官!我乃浙江人胡俊利,不僅精通大明官話,也精通安南話、粵語和僮話!”
穿著東廠番子衣服的李魁奇,看見一個又黑又瘦的中年人,從遠處的草叢中爬出來,用正宗的大明官話,回應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