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1年三月十三日。
天啟元年,後金天命六年。
努爾哈赤以重兵圍沈陽,遼東經略袁應泰應對失誤,明軍處於極其不利的局面。
這一天,安南阮福源處死內通北朝鄭氏的宗親阮洽澤,安南鄭阮紛爭,處於爆發的邊緣。
北方鄭松病重,其子鄭壯監國。
鄭壯對於南方阮氏的態度,極其強硬,要求阮氏臣服於河內朝廷,並上交賦稅,但阮福源直接拒絕了。
與此同時,廣東欽州龍門港外的大鹿墩。
鋪天蓋地的大小船隻,把李明軒帶領的泉州號和飛鶴號團團圍住。
同安、澎湖和笨港三艘商船,早就落入敵手。
上面的漁兵和船工,盡皆戰死。
遠處的一艘大福船上,樹著一杆黑色的大旗,旗上繡著一個“劉”字。
底下坐著一個身材矮小的青年,正和旁邊的中年儒生,談笑風生。
“狗熱的劉香和楊天生,這是要把我們逼入絕路啊!”
泉州號的艏樓上,李魁奇捂著受傷的右胳膊,恨恨地說道。
劉香,又名劉香佬,廣東省新安縣南丫島(香港南丫島)人,手下有上萬海盜,數百船大小漁船。
與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關系,都不錯。
在澳門看到李明軒這個東廠檔頭的威風後,就有了一較高下的打算。
正巧泉州楊天生率商隊到達澳門。
被迫把飛鶴號賣給李明軒後,楊天生心裡,早就有了斬草除根的想法,他的船隊,畢竟都是從同安李家手裡強奪過來的。
再加上最近趙知府即將調走,泉州府風雨欲來,倘若此時不下手,那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因此兩人一接觸,就定下了在海上滅掉李明軒的計劃。
大海茫茫,發生什麽事,都是有道理的。
別說什麽東廠檔頭、錦衣衛、稅使太監的親信、魏公公的故交,就是皇帝老兒來了,也得被人背著跳下大海!
因此當李明軒在澳門休整了一個月左右,帶著訓練完畢的華人漁兵和各國雇傭兵,揚帆離開十字門之後,就遭到了劉香船隊和楊天生船隊的襲擊!
仗著泉州號的船堅炮利,以及飛鶴號那龐大的噸位與火炮,李明軒丟棄同安等三艘貨船,殺出重圍,東去的路線被堵,他隻得帶隊越過上、下川島,一路向西奔逃。
劉香和楊天生合兵一處,有大小船隻一百余艘,兩千余人,沿途還不斷有依附於劉香的廣東海盜們,加入追擊與圍堵的行列。
雖然李明軒連續獲得了海陵山(陽江)、海安所(徐聞港)兩場海戰的勝利,殺掉了劉、楊聯軍數百人,但還是沒能甩掉劉楊聯軍的追擊。
李教授也並不知道廣東沿海的這些港口,哪些是劉香的地盤,哪些不是。
隻得不斷西逃。
在合浦縣外的冠頭嶺海域(北海),泉州號和飛鶴號,再次被劉楊聯軍追上,並被迫離開碼頭,讓李明軒想在此處休整並試探當地明軍是否劉香後台的計劃,徹底破滅。
隻得再次向西突圍,在此過程中,李魁奇在跳幫作戰時,受了輕傷。
陳衷紀、何斌和鍾斌等頭目,也是人人帶傷。
李明軒在澳門聘請的三百各國雇傭兵,死了27人,跟著他離開泉州的漁兵和船工,加上同安等貨船上的船工和漁兵,也死了25人!
雇傭兵減員近十分之一,華人漁兵和船工減員近三分之一!
泉州號上的火炮彈藥,已經用得七七八八,飛鶴號更是只能靠燧發槍來打退圍過來的海盜們。
形勢非常危急!
“大哥,戰陣之上,你才是總指揮,怎麽辦,你說了算。”
李明軒看著李魁奇,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只是一個歷史系教授,通曉天下大事,卻沒有指揮戰爭的能力,尤其是海上戰爭,隔行如隔山,他只能慢慢摸索學習。
眼前的戰鬥,還得依靠李魁奇這種行家來解決。
“逃!”
李魁奇看了一眼北邊連綿不斷的海岸線,沉聲道,“劉香想得到咱們的泉州號,要不然,早就派無數的小型火船圍上來了,咱們的火炮再厲害,也得被燒成灰!”
“他想耗光咱們的彈藥,然後強行跳幫奪船,依靠人數優勢,把咱們全部殺掉!”
泉州號是900噸的大型蓋倫船,在海上,那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如果不是李明軒有官方身份,又殺了鄭芝龍等人立威,再以“傳教”拉攏了澳門的四位大佬,他根本就搞不到這種海上大殺器!
劉香是積年海盜,知道這種寶物的稀罕處,沒有放火船,自然是想繳獲這艘他絕對買不到的西洋寶船!
“逃的話……”
李明軒想了想,“那往安南逃,安南廣安省的橫蒲縣,往西南方向,不過兩、三百裡地便到。”
安南的南北朝時期,廣安和海寧兩省,並沒有合並為廣寧省。
橫蒲縣在四百年後,有個很著名的名字,下龍市。
這兒有全亞洲品相最好、埋藏最淺的鴻基煤礦!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排在第一位,只要能佔據眼下還是個小漁村的下龍市,李明軒就能開采露天的鴻基煤礦,並建立自己的煤炭生產基地。
安南鴻基的煤,海南石碌的鐵,都是兩百年後,才開始大規模開發的。
眼下這兩個地方,都是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
環北部灣沿線,有鐵、有煤,而且安南是著名的產糧大國,加上大明這個人口大國,什麽都不缺!
以李教授的眼光來看,這兒才是真正的“亞洲工業時代萬世之基”,也是他“南洋滾雪球”計劃的起始點!
只是要擺脫劉香和楊天生,確實要費點功夫!
“換旗號,通知飛鶴號,向正南方向突圍!”
李魁奇吩咐一個西班牙雇傭兵隊長,“勞爾,收集彈藥,守住兩側船幫!”
三百名各國雇傭兵,李明軒任命了三個隊長,並且把各國士兵打亂後,混編在一起。
以他國的隊長,來帶領其他國的士兵。
比如勞爾的一百名手下,大多數都是法國人、葡萄牙人和英吉利人,西班牙人不到二十個。
“分而治之”,被李教授玩出了花。
“遵命!”
勞爾.布蘭科來自馬德裡,在亞洲各國,混了二十多年,漢語雖然說得不好,但普通的對話,還是沒有問題的。
他話音剛落,一顆炮彈就落在了甲板上!
劉香的五桅福船,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炮擊,不過福船個頭雖大,卻不是海上戰艦,只能算是武裝商船。
“為什麽要往正南方逃?”
身為李明軒親兵隊長的李富貴,突然拉住李魁奇,小聲問道,“大爺,我家少爺說的,是往西南方逃啊。”
李魁奇拍了一下李富貴的腦袋:“你真他娘的是個傻子,我們泉州號,是風帆蓋倫船,最擅長的,是越洋過海,而劉香的船,都是福船,遠離了海岸線,就是待宰的羔羊!”
“到了南方的大洋深處,再折向往西,不就是西南方了嗎?”
李富貴頓時恍然大悟, 摸了摸後腦杓,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只希望對方不會祭出火船這招!”
李魁奇看著黑壓壓的劉楊聯軍,歎了口氣。
突然,又是幾記炮聲響起。
李明軒眼疾手快,拉住李富貴和李魁奇,往旁邊一扯!
一顆鐵彈擊破船幫,濺起無數碎木屑,附近的一個雇傭兵哼都沒哼一聲,就被鐵彈貫穿了胸膛,死得不能再死!
幸好雇傭兵們戰鬥經驗非常豐富,都沒等李魁奇和三位隊長發話,紛紛撲倒在船幫上,拿起手中的燧發槍,朝海面上射擊。
泉州號上的三層甲板,也爆發出了火炮的聲音。
海面上炮聲隆隆,劉楊聯軍的大小漁船,時不時就有一艘被打得失去了動力,要麽原地打圈,要麽沉入海底。
“妙!”
劉香在遠處看見了,拍了拍手掌,大笑道,“天生兄弟,你這招真是妙,等他們彈藥耗盡之時,就是我奪船之際!”
楊天生也笑道:“還是劉兄你指揮得當,我只是恰逢其會罷了。”
兩輪炮擊之後,劉香的手下,又死了數十人,折損了六艘大小船隻!
海面上不時有落水的海盜,在大呼救命。
“不好!”
楊天生突然指著泉州號前進的方向,“他們想逃進深海!”
劉香也發現了這個情況,咬了咬牙,吩咐身後的頭目們:“準備火船,若是他們逃過博裡村(潿洲島)就點火燒船!”
他手下的船隻,入不了深海,與其讓李明軒等人跑了,不如直接燒毀,誰也落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