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望著劉鯈,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大夫要說的可是我未壯,壯即為變?”
漢少帝這個人在歷史上並不出名,但是卻留下了一句著名的“我未壯,壯即為變”。
漢惠帝時,皇太后呂雉教漢惠帝皇后張嫣假裝有身孕,取惠帝與宮人之子,謊稱是張嫣所生,並鴆殺其生母,而後立為太子。漢惠帝七年,漢惠帝駕崩,呂後立太子為皇帝,又因為皇帝年幼,所以由呂後臨朝稱製。
漢高後四年,前少帝知道自己並非是張嫣的親生兒子,自己生母已被害,於是說出了著名的“我未壯,壯即為變”,然後就被呂後廢黜,囚禁在永巷,不久後被殺。
劉鯈問劉宏是否知道少帝故事,自然是問劉宏是否知道“我未壯,壯即為變”這句話。
劉宏自然聽明白了劉鯈話裡的意思,也知道劉鯈的提醒是一番好意。
在劉鯈看來,劉宏現在的處境或許還不如當年的少帝,最起碼少帝還是孝惠皇帝劉盈的親兒子,也是呂後的親孫子。
劉宏呢?
劉宏不是孝桓皇帝劉志的親兒子,跟當朝太后竇妙沒什麽血緣關系,解瀆亭老家又有親生母親還在世,太后竇妙會不會有其他的想法?
在沒有摸清楚太后竇妙的想法之前,就想拉攏羽林宿衛的軍心,這是相當冒險的做法。
更關鍵的是,劉鯈的這番話除了善意的提醒之外,更是向曹節施壓——老夫劉鯈,代表大漢宗親,認可劉宏這位少年天子,所以,有些不該聽的不該看的,像今天這種收買羽林宿衛軍心的事情,你曹常侍最好沒聽到也沒看到。
曹節這會兒卻已經顧不得劉鯈了。
從劉宏先是寡人後是朕的自稱,再到養的狗總是跑來跑去的比喻,及至更後面一系列收買軍心的事情,早就已經使得曹節心亂如麻。
那些個羽林衛的匹夫們真的會因為一件冬衣而效忠天子?
天子又是怎麽看待當朝太后竇妙以及大將軍竇武?
天子對待士人的態度如何?會不會解開黨錮?
天子為何不收我曹某人所獻千金?莫非是嫌少?
天子到底是怎麽看待我曹某人還有王甫他們的?
天子到底能不能容得下我曹某人?
天子會不會是又一個孝武皇帝?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紛遝而來。
曹節想不明白這些問題,也不敢往深了去想這些問題。
劉宏並沒有理會臉上神色反覆變幻不定的曹節,反而笑著對劉鯈說了一句:“今時,已大不同往日。”
劉鯈微微一愣,繼而便明白了劉宏話裡的意思。
漢前少帝其實是有徐徐圖之的資本的,而之所以落得個被囚禁永巷的下場,也純屬他自個兒作死——憑著孝惠皇帝劉盈親兒子的身份,只要他沒說出“壯即為變”這種屁話,呂後也不太可能對他下手,畢竟是親孫子,哪怕感情上不怎麽親近。
而劉宏的情況則是大不相同——就算劉宏願意老老實實的當個提線木偶,太后竇妙和大將軍竇武,后宮的諸多常侍,以及朝堂上的那些個士人,他們又是否願意放任劉宏慢慢成長,然後再從他們手中奪走權利?
對於劉宏而言,既然不能徐徐圖之,倒不如搶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先把羽林宿衛的軍心弄到手,起碼也能保證上雒之後的人身安全。
想明白這些之後,劉鯈又把目光投向了神思不屬的曹節:“曹常侍?曹常侍?”
曹節被劉鯈喊得回過神來,扭頭看了劉鯈一眼後卻是想都沒想,便向著劉宏拜了下去:“臣失儀,望國家恕罪。”
劉宏呵呵笑了一聲道:“無妨。只是不知道常侍在想些什麽,居然如此入神?”
曹節再一次悄然打量劉宏一眼,低聲道:“勞煩國家問話,臣這心裡委屈啊!”
說完之後,曹節也不等劉宏追問,便直接說了下去:“臣是大漢朝的常侍,也是國家的家臣、奴婢,國家體恤將士,臣亦知體恤國家,臣願獻千金,國家卻不願收下,臣這心裡……”
劉宏好懸沒吐出來。
家人們,誰懂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監,拿捏著委屈巴巴的腔調擱那裡訴苦……
這踏馬誰能受得了啊!
但是沒辦法,哪怕是再怎麽惡心,劉宏也必須強忍著一巴掌呼死曹節的衝動:“寡人剛剛已經說過了,給將士們置辦冬衣的錢財尚且足用,因此,才不用常侍再多破費。”
不等曹節再說什麽,劉宏便直接搶先說道:“天色已晚,寡人便不再多留舅父和大夫、常侍。”
劉鯈和曹節對視一眼,隨即便一起拉著依舊有些懵逼的董寵告退。
等三人出了大帳,劉宏便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劉鯈的態度和預想中的差不多,畢竟是大漢宗親,之前又一直被外戚、宦官和朝堂士人壓製,這些人的心裡不可能沒有想法。
但是曹節的態度就有些出乎劉宏的預料了。
劉宏怎麽也沒有想到,在整個大漢朝四百年國祚當中都能數得上號的大太監,能夠在《三國演義》當中留下十常侍名號的曹節,居然就這麽慫了?
一想到曹節剛剛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劉宏就有種雞皮疙瘩狂冒的感覺。
但是,劉宏並沒有因為曹節的一番作態就輕視曹節,反而變得更加警惕。
能在史書上留下名號的太監,又有哪個是好相與的?
別的不說,就說王甫、曹節之流,他們哪一個不是漢恆帝劉志的心腹?哪一個不是被劉志提拔起來的?
結果,年僅三十六歲,堪稱年富力強的大漢天子劉志忽然駕崩,而且崩的相當不體面——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堪稱是整個大漢帝國的恥辱!
劉宏暗自猜測,曹節這貨之所以會有剛剛的表現,也未必就是真慫,更多的可能還是想要借刀殺人。
殺誰?
當然是王甫和竇武等人。
前者是曹節的同事,是屬於同一家單位、同一個崗位的競爭關系。
就像“說相聲的盼著死同行”一樣,這些大太監們也同樣盼著死同行。
後者更是不必多說,畢竟大將軍竇武已經徹底倒向那些士人,而士人們又恨不得把曹節、王甫等大太監給生吞活剝,兩者之間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死敵。
只不過,曹節想要借刀殺人,劉宏也同樣打算借用曹節這把刀來殺人。
殺誰?
劉宏屈起手指,慢慢的敲著桌子。
要殺的人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