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夷接著沮陽的話頭繼續說道:“之後軒轅氏南下到了河洛之地,九黎氏四散,才有東土和西土諸部尊軒轅氏大君為帝君,息兵止戰,軒轅氏與東土和西土部族世代聯姻。”
青陽沉默了。
“請問大巫,天降大寒、大旱之後,九黎、伏羲絕收無糧,為何軒轅氏北土諸部族卻能夠不受天災之苦呢?”柏夷有些不解地問道。
“事情太過久遠,本巫也只能憑紀文猜測一二。其一,有可能是軒轅氏諸部善漁獵,但其二,也更有可能的是,北土種的一直就是黍、粟,而東土伏羲和九黎當時種的是稻。”沮陽緩緩道。
柏夷和青陽一聽,恍然大悟,因為東土南部和崇地有很多地方至今仍在種稻,而大河兩岸卻已經都是只有旱作的粟和黍了。
“原來如此!紀文而明,紀文而明啊!”感歎之余,柏夷又生出不解道:“那麽,以大巫之識,為何不留在軒轅之丘輔佐帝君呢?”
沮陽笑道:“太平之世,本巫閑散慣了,這隞山腳下滎澤之畔更自在啊。我雖不在帝君身邊,和雲相風後卻一直有往來,否則不聞四方的大事,又如何續寫紀文呢。”
青陽象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小子敢問大巫,今天大巫歌中所唱的憂和求指的又是什麽呢?”
沮陽喃喃自語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以少君的年紀,能用心相詢真是難得啊!”
沮陽隨手收起了展開的卷軸,看著青陽語重心長地說道:“小邦小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之福不外乎就是個太平,所憂之事無非就是紛爭啊!如今南土戰亂,農人北逃,夏地滄浪有苗繁盛,淮水之濱共工崛起,而帝君漸老,重臣凋零,西土離散,教人如何不憂啊!”
一番話說得柏夷頻頻點頭,青陽低頭默默思索。
老少三人在沮陽的小屋執卷夜話,早忘記了時間,不知不覺已近東方破曉。清晨,青陽、柏夷依依不舍地告別了沮陽,一行人在滎澤上了船,向濟水而去。
船入濟水河道,一直若有所思的青陽向柏夷施禮,鄭重道:“小子想要學您和沮陽大巫的見識,保我廣桑族眾的安寧,請問先生,我該如何做呢?”
柏夷道:“少君有此心正合我意,自從離開沮陽大巫後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我看是時候再去一趟空桑的汶邑了。”
“回汶邑嗎?那太好了,又可以見到我父親太昊大君了!”一旁的女鴻興奮地叫道。
青陽愛憐地拉著女鴻的手,笑道:“好,就依先生所言。”
秋高氣爽,泗水的河面上幾條大船由南向北而來,稻叔和一眾泰民氏族人都在中間的船上。羽看著泗水兩岸無邊的平原,星羅棋布的水邊村寨,想到這一路北上真是大開眼界。
之前羽和泰民氏族人離開成鳩之墟,不久就回到了北面的震澤。在這裡,向導與眾人分手,返回西邊的鳩民氏。稻叔帶領著大家繼續北上,過了大江,北岸的淮夷氏族都知道共工氏的大名,等到了淮水,泰民氏眾人很快就聯絡上了共工氏在當地的淮師水官。
共工氏在上古時代就以擅用水利而著稱,成鳩古國時代的城建、灌溉、水運、和防洪工程就是共工氏的傑作。後來,海侵摧毀了成鳩之國,與西去彭蠡、雲夢的鳩民氏、成民氏、和泰民氏不同,當時的共工氏選擇了北上的遷徙之路。靠著無與倫比的治水本領,共工氏終於在淮水與泗水流域開創出了一片新天地。
隨著江漢雲夢地區水災和戰亂的連年不斷,南土象泰民氏這樣的弱小部族紛紛逃離,移民北來,共工氏靠著南土移民的加入迅速壯大。此時的共工氏首領是康回,氏族大邑在泗水岸邊的邳地。淮水下遊和泗水中下遊,縱橫交織的水網為稻作農業和交通物流提供了極大的便利,隨著農業的發展,貿易的繁榮,大量的共工氏各級聚落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建立起來。
船隊來到雎水入泗的水口了,東岸有很多人在擔土加固堤壩。
不一會兒,船靠了岸。頭船的水官過來傳話,說共工伯康回此刻就在泗水岸邊的工地上,正等著見泰民氏眾人。
稻叔帶著眾人跟隨著那水官來到大堤上,眼見一面九頭蛇大纛旗豎立在不遠處,旗下幾個黑衣人都卷著衣袖和褲腿,赤著腳。當中一人,紫色臉膛,目光如炬,身材魁梧,毛茸茸的手臂和小腿露在外邊,肌肉發達,一頭粗發和赤須格外引人注目。
見水官引泰民氏一眾到來,那人大步迎上前來,朗聲說道:“我是康回,來的可是成鳩故人?”
眾人心頭一熱,滅族逃亡以來壓抑了許久的滿心悲苦驀地化作淚水,奪眶而出。
稻叔忙上前施禮,哽噎道:“成鳩泰民氏遺民,由雲夢來投,回歸故國共工氏大君旗下。”
康回上前,一把拉住稻叔,說道:“好!成鳩兒女,血濃於水,歡迎加入,咱們共圖複興!”
“感謝大君!”
“共工威武!”
“共圖複興!”
一時間,泰民氏和周圍的共工氏族人歡呼聲響成一片。
稻叔激動萬分,雙手捧著隨身攜帶的青金短矛,向康回說道:“我等跋涉千山萬水而來,身無長物,隻此天降青金,先烈所鑄,鋒銳無比,獻予大君。”
康回接過短矛,高高舉起,那青金在陽光照射下光采奪目。
人群中隨即爆發出一陣喝彩之聲。
片刻之後,康回把短矛交還到稻叔手中,眼光掃視眾人,高聲說道:“我成鳩共工氏,上承天意,下為水神,以水紀官師。今我族氏,江河為用,地廣人聚,十之有三在陸,十之有七於水。【1】興滅繼絕,其用不匱。余康回之志,不在器物,而在水德。今故人親族獻此神兵者,正是義士開疆所任之時,鋒銳斬棘所出之處。余豈能奪其青金?此康回所不為也!”
話音未落,歡呼喝彩之聲再度響起。
稻叔感動萬分,一拜再拜。
羽和泰民氏眾人終於又有了那種久違的回家感覺。
新的家園建在了泗水岸邊,從聚落乘船順水南下便可到達共工氏大君所在的邳邑。
新的聚落主體由南土移民組成,因為大家分別來自各地不同的氏族部落,只能放棄原來各自的氏族名號,都共同加入了共工氏。
經過了大半年的逃亡和遷徙,泰民氏眾人結束了漂泊。
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了下來,稻叔也一病不起。經過瓠山礦場積年累月勞苦的消磨,和一路艱辛東去北來跋涉的奔波,歲月的侵蝕終於在他年邁的身體上顯現了出來。
彌留之際,稻叔讓女鵐把羽叫到身前,取了青金短矛交在羽的手上,費力地說道:“孩子,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跟著我在雲夢水邊經歷過斷後之戰,一起流落滄浪為奴,數戰於蒼梧之野,奮起在南土瓠山。出大江,越震澤,登成鳩之墟,觀海潮之逆竄。後一路北來至此,你年紀雖輕,卻已經算是歷盡艱辛,見慣生死,忠誠勇毅,有膽有識了。”
稻叔停頓下來,咳了兩聲,繼續道:“羽啊,我們泰民氏一族,時運不齊,命途多舛,凋零至斯。如今,上天垂憐,所存之人,終能匯入故國共工氏,可以算是個圓滿的歸宿了。這支青金,你和小鵐是知道的,你陶叔所鑄,乃是上天留給我族唯一的信物了。孩子,你要好生保管他,把咱們泰民氏的故事講給後人啊!”
稻叔說罷,已經是老淚縱橫。
“稻叔。。。”羽握緊了青金矛,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阿爸。。。”一旁的女鵐抓著稻叔枯枝一樣的手,淚流滿面。
稻叔轉過頭,拉起女鵐的手,交到羽的手中,說道:“羽,我把小鵐就交給你了。”
“阿爸!”羽一邊應著,一邊使勁地點著頭。
稻叔聽到羽這一聲稱呼的改變,欣慰地笑了,氣若遊絲地念叨著:“陶老兄弟,咱們盡力了,我這就來陪你了。。。”
看著稻叔無力地閉上了雙眼,羽和女鵐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軒轅之丘,雲相風後的住處,風後禮送一個年輕的後生離開,正要回屋,見柏高匆匆到來。
“雲相大人,這後生面生,象是遠道來的啊。”柏高一邊走上前來,一邊隨意地問道。
“柏先生好記性,他是滎澤有沮氏的人。”風後笑道。
“是滎澤沮陽大巫那裡來的人?”柏高問道。
風後道:“嗯,正是大巫的小使。對了,柏先生來所為何事?”
柏高道:“雲相大人,西土又起紛爭了,還是伊耆氏【2】鹽池【3】的事。”
“哦?伊耆氏那裡不是蒼林少君的封地嗎?”風後問道。
柏高應道:“正因如此,伊耆氏執意要以帝子的名義獨佔鹽池,烈山氏【4】和其他幾個部族自然不能同意,鬧到這裡來了。”
風後略一思索,說道:“如此說來此事我等不便插手,當交由蒼林少君來安撫啊。”
柏高無奈道:“可是蒼林少君一直待在軒轅之丘,為了不去西土,放任伊耆氏,這樣如何能安撫?”
風後道:“去稟告帝君和大夫人嫘祖。 ”
柏高略一思索,施禮答道“是”,正要轉身退走,只聽風後說道:“柏先生是否知道現在雎水也已經建起共工氏的聚落了?這是日前南邊有葛氏來人說的。”
“啊?”柏高吃驚得叫出聲來。
風後看著柏高,點頭沒有說話。
柏高接著說道:“共工氏已經遍布淮、泗、沂、沭四水之地,如今再向雎水發展,假以時日,恐怕軒轅氏和東土的太昊氏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的勢力了!”
風後歎道:“好在共工氏現在還尊軒轅氏為帝君,但是將來真的未可知啊!不管怎樣,河洛、東土、和西土的聯盟正是與之抗衡的根本,所以安撫住西土已經是當務之急,我們這就分頭去跟帝君和大夫人講吧。”
“好。”柏高再次應允,轉身離去。
不久,在軒轅氏帝君和大夫人嫘祖的催促下,蒼林終於離開軒轅之丘去了西土伊耆氏的封地。
【1】共工氏康回,《路史。卷十一》有:共工氏,義氏之代侯者也,是曰康回。髦身朱發,任智自神。。。爰以浮遊為卿,自謂水德,故為水紀官師,制度皆以水名。。。方其君國也,專以財利貿興有,亡其取之也。水處十七而陸處十三,乘天勢以隘製天下,而用不匱。
【2】伊耆氏,耆qi2,伊耆氏,炎帝部族,在今山西南部運城。
【3】鹽池,山西南部,中條山北的鹽池,上古時代就已經被先民開發。
【4】烈山氏,炎帝部族,也在今山西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