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邑的碼頭廣場上一片喧鬧，這裡本來就是各部落交換物品的集市。泰民氏需要補充存糧，就在老族尹和長老們去見城主的時候，羽跟著族人把帶來交易的貨物都搬來了廣場。

　　廣場很大，人很多。這裡甚至有不少從赤望和東邊大江沿岸過來換貨的人，水災過後，只有稻米最緊缺，泰民氏帶來的米酒、硬陶和精致的小陶雕基本上乏人問津。

　　守著攤子到中午，羽實在閑得無聊，和族人招呼了一聲，開始在廣場上逛著玩。羽隻撿自己感興趣的貨攤看，半圈逛下來，聽到人們議論的話題都還是有關水災的傳聞，有人說東溳氏的田地村寨被淹了，有人說舉邑有聚落死人了，還有人說舉水邊有小氏族搬遷到北邊山裡去了等等。

　　“上好的貔皮，看一看哈！”

　　羽循聲看去，一個矮瘦老者正舉著一張貔皮對著路人吆喝。一個路人湊上來一邊看，一邊問貨主怎麽換。

　　“隻換稻米。”貨主回道。

　　路人猶豫了。

　　“看這皮，新的，只有一處小破損。”貨主又說。

　　羽湊上前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張貔皮的破口之處，不正是自己那一匕首戳中的位置還有哪個！

　　沒等那路人再開口，只聽旁邊一個胖子開口說道:“我是舉邑的，你這皮子我要。”

　　“隻換稻米。”貨主又重複了一邊。

　　“好，我便給你稻米。”那胖子語氣勢在必得。

　　胖子招手叫人抬來了稻米，收了貔皮。老者貨主神色不甘地目送胖子一行人離去，這才轉身示意身邊的兩個後生抬了稻米，低頭先自起身離開。那兩個後生跟在老者後面，只聽得其中一個人悶聲叨咕了一句:“真是委屈濯姑娘了。”

　　羽心裡著急，正要追上前去問個究竟，隻覺得有人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回頭一看，正是女濯站在身後。

　　女濯拉著羽轉向一邊，穿過人群，離開廣場。

　　兩人來到了外城環壕邊一個僻靜處，女濯才停下來。

　　“族裡缺糧，阿爸把貔皮賣了。我家三女，都不種田，阿爸是農長老，一直聽不得族人說閑話，硬要這樣貢獻了那貔皮。”說著，女濯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羽一手輕撫女濯的肩膀，一手去抹她臉上的淚水，卻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心裡也像是有塊大石壓著。

　　等女濯慢慢平複了一會兒，羽才問道:“小濯，那是你阿爸?你們怎麽也來舉邑了?”

　　這一問羽才得知，原來芊吉氏族尹、長老們、還有大巫谷等人早泰民氏一天就到了舉邑。前一天芊吉氏長老們已經見過舉邑城主，也是請求要搬遷，而且聯盟已經同意了。至於搬去哪裡女濯就不太說得清楚了。女濯還告訴羽說族裡要送她來舉邑學巫術和畢摩文。

　　羽聽得心裡亂糟糟的，那貔皮雖然太可惜，可是賣也已經賣了，卻也無法可想。

　　羽想到的是不管怎麽說，和個人的事情相比，族裡的事情比天大，更不要說女濯的阿爸身為族裡的農長老，自然要做表率。至於說女濯來舉邑學巫的安排，既然是芊吉氏族裡已經決定了，那麽對於女濯來說也就沒有多少商量的余地了。只是舉邑本來離泰民氏和芊吉氏聚落就路途遙遠，加上還不知道芊吉氏要搬去哪裡，以後想見女濯可就難了。

　　“羽，你在想什麽?”女濯見羽呆呆的半天沒說話，不禁問道。

　　“哦，我在想以後想見你就難了。”羽說著，感覺手被女濯的小手使勁地捏了一下。

　　“那我們怎麽辦?”女濯急道。

　　羽輕輕歎了口氣，應道:“我不知道。”說完，自己都覺得對這個回答很失望。

　　羽愧對女濯迷茫無助的眼光，於是轉頭看著遠處雲霧籠罩的大澤。女濯抓緊了羽的手，不再說話，卻靠得更近。兩人相依坐在環壕邊，聽著樹上知了惱人的叫聲，默默地想著心事。

　　舉邑中心城主的大屋裡，看著幾人商議了大半天卻一直沒有個結果，大巫光忍不住發話了:“泰民氏完全不考慮離開水路的地點嗎?”

　　“沒有水路，我們的糧食、陶器、和所有的交換物品都只能用肩背頭頂，這怎麽行呢。”陶叔看著老族尹說道。老族尹則是看著大巫光搖頭。

　　“就到這裡吧，要不你們先回去再好好合計合計。”年輕的城主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了。

　　“那也好。情況就是這樣，你們都清楚了吧。今天確實也不早了，三位長老回去再想想。”大巫光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城主也起身舒展了一下，作勢準備離開。

　　“我等改天再來，總要找個辦法出來呀！”老族尹說著，卻也不得不跟著起身。

　　“嗯，你們考慮考慮。沒有合適的地盤可用，不如留在原地，不是年年都有大洪水的。你們有了什麽新主意直接找巫雀就好。”大巫光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巫雀。

　　“是。”巫雀一邊應著，一邊起身在前引著泰民氏三人出屋，大巫光和巫燕也跟著送出門外。

　　泰民氏老族尹三人無奈，隻好怏怏告辭出來先回客舍。

　　陶叔回到了客舍，去集市的族人都已經回來，卻沒見羽。陶叔正著急，剛好看到羽沒精打采地回來，劈頭就問:“你小子真是不知道愁，又跑那裡去了?”

　　羽正自煩悶，想都沒想也黑著臉衝口而出:“那你知道芊吉氏要搬去哪裡了嗎?”

　　陶叔一愣，忙拉住羽仔細地盤問。

　　舉邑的環壕連通舉水，碼頭就設在舉水和環壕的連接處。

　　碼頭上，芊吉氏族人們正在把集市上換的物品裝船準備離開，岸邊遠離眾人的樹蔭下兩位老者正在低聲交談。著粗葛布的矮瘦老者正是女濯的阿爸，另一位著紅袍的是芊吉氏的大巫谷。

　　“我看泰民氏那後生體質極佳，雖是年少單薄，卻樸素英武，以後必是泰民氏棟梁。而且人家有救命之恩，濯又喜歡，有何不可?”大巫谷笑著說。

　　“唉，話雖如此，那孩子畢竟是個上山下河的獵手，總讓人感覺不踏實啊。現在種稻、養豬、燒陶和作酒才是各族裡的根本嘛。就說這舉邑吧，巫祝先不用說了，其他那些個說話有分量的人哪還有當獵手的?”濯父說道。

　　“嗯，老弟你說的不無道理。說到這個，濯來舉邑學巫的事情你要盯緊了，可千萬不要耽誤。”大巫谷點頭道。

　　“正是。什麽都比不上學巫，將來掌祭祀和草藥，可是有大用啊！何況大巫你不是也說能學畢摩文，是難得的機會嘛。”濯父說著對大巫谷施了一禮，接著說道:“只是不知大巫到時候一走何時才能回來，你為芊吉氏可是受大委屈了！”

　　大巫谷挺胸受了一拜，抬頭望向遠方，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已經幫不了族裡再多了，舉邑大巫光所圖不小，城主也是年輕氣盛，只是以後。。。”

　　正說話間，瞥見陶叔由碼頭處向二人快步走來，人還未到已經招手向大巫谷喊道:“大巫哪天來的?老陶匠特來拜見。”說話間，人已經來到近前。

　　三個老者寒暄過後，濯父知陶叔有事，便先告辭去碼頭了。

　　陶叔先告知了大巫谷泰民氏請求搬遷的事，然後向大巫谷深施一禮，誠懇地說道:“聽說芊吉氏也要搬遷，不知大巫可否告知一二?”

　　大巫谷輕拍了下陶叔厚重的肩膀，說道:“老弟，實不相瞞，我們是一天前見的城主。城主指定了舉水上遊的一塊坡地，那裡雖遠遠不能令我芊吉氏滿意，但是好歹有舉水可以行船通到大澤。勉強讓族人可以存活下去。”

　　“哦，那就是說我們泰民氏來晚了一步?”陶叔不甘心地半問半答，又象是自言自語。

　　“並非如此”大巫谷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你知道咱雲夢本地的部族，除了族尹為一族之長外族中還都有大巫吧。”

　　“這個我自然知道，而象我們泰民氏外來的，大多沒有族巫。”陶叔點頭應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們所有的族巫最開始出於同源?比如說今天和你們打交道的那個舉邑大巫光，他其實算是我師弟。”大巫谷鄭重道。

　　“啊?”陶叔瞪大了眼睛看著大巫谷。

　　“各族巫之間連起來就是一張大網。”大巫谷抬手向西南大澤方向劃了大大的一圈，繼續說著:“你看，這雲夢的暗夜，星星點點的千村萬寨看似紛亂，其實都在這網中，只是你們外來的泰民氏不曾知覺罷了。這就是為什麽最後這一塊勉強落腳之地給了我芊吉氏而不是你泰民氏，這結果其實早在我們兩族人來舉邑之前就已經決定了。”

　　看到陶叔失落的表情，大巫谷頓了一下又說道:“不過，舉邑倒也沒有騙你們。現在整個舉邑聯盟內多個部族包括舉邑自己的聚落都受了洪災，各家爭地爭糧已經快打起來了，剩余的土地確實早就瓜分完了。嘿嘿，舉邑城主和大巫光趁機脅迫弱小部族令人氣憤，我們芊吉氏為了那片搬遷之地就不得不答應了城主開出的條件。本巫也要為此讓出芊吉氏族巫之位給大巫光的弟子巫燕。“

　　大巫谷語氣中帶著憤懣，陶叔聽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芊吉氏族人已經同意讓那巫燕來代替大巫你了?“陶叔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大巫谷不得不讓位。

　　“芊吉氏是小族，沒有選擇。“大巫谷淡淡地說，仿佛那被迫離開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陶叔心中替大巫谷百般不甘，卻也知道大巫谷為了族人只能低頭。

　　“那敢請大巫指點，如此我泰民氏還能有什麽別的辦法嗎?“陶叔不是輕易放棄的人。

　　“還記得你我一起從瓠山回來路上看到的滔滔洪水嗎?“

　　大巫谷說著，兩人不由得望向大江東出雲夢的方向，仿佛黑暗中又共同面對著當時那浪奔浪湧，滾滾向前的急流。

　　大巫谷若有所思，接著象是自言自語道:”天地之變，有如這大水，人莫能製，人莫能測。身在風雲翻湧之世，正象洪水中行船，不得不探尋新路，而死守舊道，只會如來路上見到的那些傾覆之舟。這是天意，便是以舉邑、赤望之能，亦不可改變。而生命終會自己找尋到出路。嘿嘿，誰又見識過那瓠山之南、大江之東、九嶷之北的天地呢！“

　　陶叔回到客舍時已經很晚了。老族尹和稻叔還沒有睡，陶叔匯報了從大巫谷那裡得到的消息。

　　幾人沒想出什麽新辦法，可還是決定再去求見一次城主試試看，而這次只見到了巫雀，結果依舊。

　　三人一籌莫展，老族尹隻得決定先回去再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