顓頊聽到淥圖話裡有話,便笑道:“小子便是知道,先生特地從淮泗來此,必是有高見教我。”
淥圖看了看柏亮,柏亮點頭,笑而不語。
於是淥圖轉向顓頊道:“眼下身在鼓、邳兩地的重、黎將軍和淮水的修、該二人,都在為同一事發愁。那就是,大勝之後,雖有地有民,卻民無族屬而地不安寧。在下隱隱感到其中關節非在軍力,而是在吾人心中。此想一直盤桓紛亂,不甚清晰,剛剛柏亮先生一席話點破,頓時便明了了。”
顓頊此時想到,重、黎二人所在的鼓地和邳地本來就是共工氏的大本營,當地人應該比雎陽之地的南土之人更難相與,於是愈發來了興致,不由得催促道:“先生快快請講。”
淥圖伸出手指輕輕點著面前的陶罐,邊思索邊緩緩說道:“要興旺發達,人是根本。那共工氏能快速爆發,就在於其吸納了南土避亂北來之民。而得民在於得其心。相傳古時共工氏與大江之南的成鳩之邦淵源甚深,自然視南土之人為本族,故而容易親近。而南土之人在逃難途中,原來的族屬多已離散,使得其民無不視康回如舊族長。此所以南土之人離散,而共工氏卻能聚民心、納百族也。今吾東土一朝大勝,廣有泗水之地,卻盜賊四起,南土之人紛紛攜家帶口逃亡,蓋因吾人仍舊視南土之人為共工之民,而非同我族類。吾人如視共工氏之舊民為土芥,其南土之人必視吾人如寇仇,其中關節就在於人們心中的南北之分!若能地無分南北,人無分族屬,那麽,很多分爭就可以消解於無形之中。”
淥圖一番話,說得柏亮和顓頊頻頻點頭。
柏亮接過淥圖的話頭,微笑著說道:“淥圖先生提起那東南久遠的成鳩之國,各位可知道,我有柏氏祖先就來自那裡,和共工氏可以算是同根同源,也是如假包換的南土之人啊!現在,我在這裡和諸位宴飲,又有何妨?”
一旁的放也忍不住插嘴說道:“柏亮、淥圖兩位先生所說,在下頗有親近溫暖之感。按照兩位先生的意思,不管原來是九黎氏、有辛氏,還是共工氏的人,只要放下心中的南北之類、族屬之別、敵我之分,大家都以誠相待,便都是高陽氏的同族之人了,是也不是?”
顓頊端起酒碗,興奮地說道:“說得太好了!河之所以浩蕩,因其匯合百川,取其一瓢,誰又能分辨出它是來自渭水、洛水、還是沁水呢?來,喝了這碗酒,不管南北東西,是九黎、有辛,還是共工,都加入高陽吧!混民南北,共同興旺。乾!”
“混民南北!好!”
“共同興旺!乾!”
“喝酒!乾!”
幾人說著,一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巫履並沒有插話,這一碗酒下肚,在他卻是另一種滋味。
巫履心中暗自哀歎:“打來打去,多少血雨腥風,可憐我鄒屠氏人,已經死傷殆盡。到頭來,高陽氏倒是複興了,只是眼看著卻是原來以鄒屠氏在內的九黎人組成的高陽氏,即將變成廣納昔日仇敵共工氏南土之人的高陽氏了!你高陽氏建立的初衷不正是要排斥、抵製這些南土之人嗎?高陽氏打了半天共工氏,最後卻把自身打成了一直鄙薄仇視的南土氏族,那我們鄒屠氏人的死傷甚至滅族到底圖的又是什麽呢?”
柏亮見氣氛熱烈,放下手中的陶碗,意味深長地說道:“混民南北,在於利,更在於信。泗水的共工氏已破,接下來就是要破人們心中的共工氏啦。”
此話一出,在場幾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連顓頊和淥圖也都有些不解其意。
淥圖若有所思地問道:“這‘心中的共工氏’為何?又是怎麽個破法?”
顓頊眼光狡狤,迎著柏亮的目光,試探著一字一字地問道:“水神?水德?”
柏亮看著顓頊,頗為讚賞地微微點頭。
顓頊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顓頊在小顥大破共工氏的消息傳到河陽之地的時候,少昊青陽剛剛集結了來自軒轅氏、縉雲氏、有熊氏、和有江氏的軍隊,準備南下亢父。
這一喜訊讓青陽如釋重負的同時又倍感失落,因為少昊氏軍民在帝都苦戰決勝之時,他這個帝君卻遠在河陽,身無寸功,毫無存在感。
緊接著,顓頊和重、黎的捷報頻傳,很快,亢父、薇地相繼被收復,東土聯軍直逼共工氏大本營鼓地、邳地,康回大勢已去。青陽解散了好不容易集結起來的的大軍,隻帶了縉雲氏少君昂的一旅之眾取道濟水,回到了汶邑。
自從青陽的帝都小顥建成之後,汶邑的大部分人口就逐漸地遷到了小顥。此時,從東土匯聚來的各部族軍隊和物資都已經被重、黎和顓頊帶去了鼓、邳和高陽等地,汶邑城中冷冷清清,倉廩中的存糧也因為軍隊的集結消耗殆盡。
青陽心情落寞,稍事休整了兩日,就帶著縉雲氏之兵啟程南歸小顥。
少昊回到帝都,雖然心中有所準備,但當他看到倒塌的大片城垣和城內外荒蕪蕭索的景象時,還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由於戰爭和水淹,小顥城中房倒屋塌,還沒有修複,街道上鋪滿了淤泥,也沒來得及清理。周邊地區在洪水衝刷過後,已經看不出原來哪裡是田地,哪裡是村落,更可怕的是疫病開始流行,人們正在紛紛逃離。
眼看著一天天變冷,糧食難以為繼,本地的少昊氏人都已無糧過冬,更別說支持青陽帶來的這一旅縉雲氏軍隊了。青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得不向各地求援。
“
蜀山崔崔,節彼高岡。維石岩岩,松柏丸丸。
樂隻君子,陟彼山之陽。
靡國不到,旅力方剛。嘉我未老,邦家之光。
樂隻君子兮,歸哉歸哉。
。。。
”
豪邁的歌聲回蕩在山谷之間,一隊商旅爬上了陡峭的山頂。放眼望去,北邊綿延蒼翠的山谷之中,碧綠的湖水倒映著白雲藍天,這就是蜀山的天池大澤了。
“‘歸哉歸哉’,這歌我聽懂了,先生這是想家了嗎?”
趐剛剛爬上山頂,追上了條,氣喘籲籲卻口中忙不迭地問道。
“哎呀,這是哪家的君子,歌唱得真好!連我聽得都想家了,哈哈哈哈。”
隨著笑聲,一個一身青衣身背大弓的漢子,步履矯健、大氣不喘地跟在趐的身後也來到了山頂。
望著湖水的條轉過頭來,笑道:“離家經年,有此感慨,弓正大人見笑了。”
背弓的漢子正色道:“哪裡話,思鄉是人之常情啊!我也常有想念東土的時候,而且年紀越大思鄉之情還越重呢。”
這出自東土的漢子正是蜀山氏的弓正東季,是當年青陽送給昌意的四個侍衛之一,後來被昌意的夫人女樞派回了娘家蜀山氏,再後來娶了蜀山氏的女子。東季因為擅長弓箭,當上了弓正。
條笑著點頭,話題一轉,感歎道:“這蜀山真乃是人間仙境,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在這群山峻嶺之間會有如此大的一片湖澤啊!”
東季笑著說道:“確是如此,蜀山之地還有美酒,少君若是再娶了我們這裡的女子,恐怕就連家都不想回嘍。”
條沒有接東季的話,看著趐,他想起了靈山的少巫姑。回轉身遠望南邊的來路,條心中自問著:若是當初那巫女肯與自己相好,自己此時會不會還留在靈山呢?
東季也轉身看著身後的山路,那一隊挑著丹砂陶缸的挑夫們正緩緩地跟上來,他感歎道:“要說這蜀山什麽都好,就是出行太難,勢若登天。所以我們蜀山氏人每次南下都廣、北去渭水都要做足了準備,而且隻運丹砂和玉料這兩樣最稀罕的物什,不然怎麽都不劃算呐。”
條點頭說道:“在下原來隻道我們北土河洛的丹砂是從夏地運來,現在方知還有過蜀山直達西土這樣一條通路。只是不知道那西土的玉料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東季回道:“我們和西土的通路都是過天池, 溯洋水,然後出山谷到渭水。那裡的人再順著渭水到大河。過了河便是所謂的三河之地,那裡的伊耆氏富有鹽池,還有帝子倍伐所在的陶地有虞氏,都是丹砂的大買家。我們的丹砂隻運到渭水,然後由西土氏族轉運。聽西土人說,玉料多出自旱海邊的石頭山,有的則是從更西邊的地方運來。”
條聽東季提到“旱海”,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弓正大人可曾去過旱海?那兒有多遠呢?”
東季卻搖了搖頭,說道:“蜀山氏沒有人去過旱海,不只是太遠,還因為找到玉料的礦脈和開礦都是非常辛苦的活計。少君若是想去探尋玉料,不妨問問渭水的人。不過依我看,你自己去旱海運玉料回來不一定合算喔。”
條見東季誤以為他是要找玉料,又是一片好心,便實話實說道:“弓正大人誤會了,在下是聽說旱海出黑金,堅硬無比,不知大人有沒有聽人說起過呢?”
東季眉頭緊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聽說過,沒見過。”
說著,東季從腰間的皮套子裡抽出一把紅澄澄的金刀【1】,遞給條,說道:“我這把金刀就是從旱海那邊流傳過來的,但是紅色的,質地還不如石刀堅硬。你說的黑金應當是另一種物什。”
條接過金刀,仔細端詳了一番,又交還給東季,感激地說道:“謝過弓正大人,這金刀確和在下見過的黑金大不相同。如有機會,在下一定要去一次旱海,一探究竟。”
【1】金刀,紅銅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