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還是猶豫。
要不要撤離帝都,小顥誰去誰留,這些都是他一時難以決斷的。
議事廳中的氣氛變得凝滯尷尬起來。
這時,顓頊上前向青陽施禮,坦然說道:“小子願留守小顥,拖住敵軍。繼續號令東土各部,外引四方強援,此事為大。帝君大人應離此險地,若等到康回老賊的堤壩大成,水漫城北,再想突圍就難了,請帝君速做決斷!”
淥圖和赤民也附和著說道:“是啊,事不宜遲,請帝君速速決斷!”
青陽輕歎了口氣,點頭說道:“也罷,就讓康回老賊再囂張幾日。”
說完,青陽轉向一旁的柏亮說道:“先生看怎麽安排穩妥?”
柏亮緩緩掃視了屋中幾人,沉聲說道:“帝君突圍,北上汶邑,般、黎率本部精銳護衛,淥圖和赤民先生輔佐。顓頊、重、和在下留守小顥。”
“我願留守!”
“讓我留下來吧!”
般和黎不約而同地叫道。
柏亮瞪視著二人,厲聲怒喝道:“保護帝君安全、招集各地援兵、輔佐帝君日後破敵就靠你們了,難道你二人還嫌這個擔子輕嗎!”
般、黎二人從來沒見過老師柏亮先生發這麽大的火,一下子被鎮住了,唯唯諾諾地應道:“不敢,小子聽憑先生吩咐。”
這時,重插話說道:“突圍並非易事。我軍可以先假意出城夜襲西南面的堤壩,吸引共工氏大軍的注意力,然後帝君再向北去,可多幾分安全。”
柏亮點頭讚道:“如此甚好。”
顓頊回到自己住處,叫來鄒屠氏、幄裒和巫履說道:“今夜帝君突圍北去,你三人也一同跟著去汶邑吧。”
話音未落,幄裒問道:“那高陽君呢?”
顓頊道:“我將留守小顥。”
幄裒指著自己的大肚子說道:“我不走,我這樣子怎麽突圍?”
顓頊大急道:“共工氏要引泗水灌城,你現在不走,晚幾天就再也走不了了!”
幄裒賭氣別過臉去,哼道:“那就讓我等到城破之時再死,也不差這幾天!”
顓頊無奈,轉頭對巫履道:“也罷,你護送鄒屠氏夫人去汶邑,然後為我去伊川辦一件要緊事,此事關系到日後高陽氏的複興大計。”
說著,顓頊從懷中掏出一璜玉璧,交到了巫履手中。
夜幕降臨,青陽、淥圖、赤民一行人在般的東夷兵護衛下悄悄來到城北的碼頭。
黎迎上前來,低聲說道:“帝君大人,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渡河。”
青陽回頭望著小顥的城樓,心中五味雜陳,這是他一手興建的都邑,今夜卻要離開了。刹那間,青陽心中湧起一種改變決定的衝動,他真想振臂一呼,帶領眾人返回城中,堅守到底。
這時,城西南的喊殺之聲傳來,使得青陽沒有能再想下去。
般和黎齊聲說道:“可以渡河了。”
青陽再次回望了一眼黑黝黝的小顥城樓,轉向二人,毅然說道:“渡河。”
泗水岸邊的瞭望塔上,康回俯瞰著小顥城南的戰場。
對於少昊氏來攻打堤壩,泗師和淮師早就做了精心的準備。堤壩類似城牆,本來就是天然的屏障,少昊氏根本佔不到一點兒便宜,要不是因為天黑,康回早就下令共工氏反擊了。
“父君,少昊氏這樣來攻堤壩,必然死傷慘重,真是蠢啊!”一旁的勾龍冷笑著說道。
這時,泗師和淮師的傳信小使幾乎同時到了。
“報告大君,少昊氏夜襲堤壩,被我軍阻擊,現在雖然聲勢很大,卻不敢再上前大戰了。”
“哦?”
康回遲疑了一下,問道:“你們是說,敵人並沒有全力來攻?”
“報告大君,敵人剛開始來得凶猛,看到我軍早有準備,就不再衝了,只是呐喊鼓噪。”
康回聽罷,緊皺眉頭,再次抬頭仔細地觀看遠處的戰場,點亮的火把都是共工氏一方的,敵人卻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忽然,康回沉聲叫道:“勾龍何在!”
勾龍正猜不透老爸死盯著遠處一片黑能看出個啥來,頓時一愣,忙道:“小子在。”
康回思索片刻向勾龍吩咐道:“帶上你的隊伍,速速渡河北去雎師,傳我的話給羽,就說,敵人可能有所企圖,要他小心提防。快去!”
勾龍答道“是”,隨後興奮地下塔而去。
雲開霧散,皎潔的月光撒在小顥城北的原野上。
羽觀察著樹林外匆匆行進著的隊伍。沒有火把,沒有人說話,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但卻走得並不快,因為其中有老弱婦孺。
羽期待著他派出的信使能帶來援軍,他現有的雎師雖然精銳,但是畢竟人數不多,不足以對付這支北逃的敵軍。
黎估量著隊伍行進的速度,心裡暗暗焦急。
眼看著前面的隊伍又停下來休息了,黎連忙命令手下四出警戒。這時,後方的哨兵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有大隊的共工氏軍隊追上來了!
“快去前面通知般少君,速速北去,我來擋住敵人!”
黎吩咐完傳令兵,環顧四周地形,靈機一動,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再說勾龍帶人一過泗水就遇上了雎師派來的信使。得知小顥有大批敵人出逃,勾龍揮軍急進,很快就同羽的隊伍匯合了。
正在焦急中等待的羽,看到勾龍這麽快就趕到了,而帶來的援軍更有兩個大行之多,頓時大喜過望,顧不得客套,上前一拍勾龍的肩膀叫道:“少君來得正好!”
勾龍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急切地問道:“羽大哥,咱們怎麽打?”
羽早就想好了對策,便說道:“少君指揮大隊隻管追擊,我帶人抄到他們前邊去,一個也不要放他們跑掉!”
“好,我追!”
勾龍說罷,一揮手,帶著自己的兩個大行,由雎師的哨兵領路,呼啦啦朝北追去。
羽隨即一聲令下,三百雎師精銳熄滅了火把,跟著他向著夜色之中悄然出發了。
黎分派了隊伍,在一片樹林中隱蔽了起來。
不久,勾龍的大隊舉著火把追了過來。等敵人到了一箭之地內,黎大喝一聲“跟著我的箭!”,說完,將一支火箭射向共工氏的隊伍。
隨著火箭的落下,和氏族兵齊出,喊聲一片,亂箭向那火箭指引的方向齊射過去。轉眼之間,共工氏軍追在前邊的士兵不少人中箭,一陣嚎叫,追擊的隊伍在混亂中停了下來。
黎揮動手中的石矛大喊一聲“衝”,率先衝出了樹叢。
勾龍遭到伏擊,看到前方的樹林中火把晃動,隱隱然有無數的人影,追擊的氣焰不免一滯。又見敵人趁勢衝來,立刻大吼道“不要亂!跟我迎敵!”說著,帶領邗等親衛徑直迎了上去。
兩軍隨即在黑暗中爆發了一場大混戰。
黎知道自己人少,樹林中舉著火把連跑帶叫的三十幾個人只是虛張聲勢而已。而勾龍則顧忌林中還有更多的少昊氏軍隊,所以雙方都沒敢全力衝擊。
黎一擊得手,便退回了樹林。勾龍也借機退到了一箭開外,整頓陣勢,準備再戰。
有黎帶領的和氏族兵擋住了追兵,青陽和般帶隊一路急行,漸漸走遠,但是再也不敢停留。
東方露白,前方是一片山地,這裡幾乎正好處在汶邑和小顥之間的中點。
般吩咐兩名弓箭手去登上旁邊高岡,好查看後方的情況。誰都沒想到,那兩人還沒到達坡頂便忽然連聲慘叫著倒在了地上。般抬頭望去,只見山坡頂上忽然冒出一片黑影,隨之而來的是雨點兒一般的箭矢從坡上射入了己方人群,少昊氏人頓時一片驚慌,緊接著,坡上的敵人猛衝了下來。
般已經來不及組織有效的防禦,急率身邊的親衛保護著青陽和鴻風、縉雲氏兩夫人,撇下眾人,自顧自地向北逃去。留在原地的東夷兵雖處於極度劣勢,慌亂之中卻並未逃散,而是各自為戰,就地和衝過來的雎師精兵混戰在了一起。
昏暗之中,栗發現了青陽一行人脫離戰場,向北逃去,立刻指揮著一夥人追來。
般奔逃一夜,早窩了一肚子火兒,眼看栗在身後追得緊,便命手下保護青陽及夫人們繼續跑,自己則帶著十來個親隨武士返身向栗迎來。
般和這十來個人都是射箭好手,轉眼間,衝在前面的共工氏人就被他們射倒了好幾個。栗見狀,大吼一聲“跟我上!”,右手揮舞石斧,左手舉起藤牌護身,迎著射來的箭矢衝上前去。
一個東夷兵看到栗來勢迅捷,便向他迎頭一箭射來。栗用藤牌擋住,右手石斧脫手甩出。那弓箭手忙下意識地舉弓去擋,卻哪裡能擋得住,被石斧砸中,悶哼一聲,倒了下去。雎師的士兵們一見,齊發聲喊,也跟著湧上前來。
栗再向前衝,忽覺一道勁風襲來,忙縮頭抬藤牌一檔,只聽“嘭、嘭”兩響,兩支長箭釘在了藤牌上,其中一支箭的箭頭竟透過了藤牌兩指有余,劃傷了栗的手臂。栗驚訝於此箭手的力道,不由得從藤牌後探出頭去看,哪知般連發的第三箭剛好到來,直射入栗的眼窩。
栗慘叫著翻倒在地,手下人忙搶上前去,七手八腳地拖了他身體向後退去。
般趁勢向前,正碰到幾個東夷兵保護著淥圖、赤民二人逃奔而來。那淥圖手臂上已經中了一箭,血流不止。般上前幫淥圖撅斷了手臂上的箭杆,卻赫然發現手中之箭和射中大欵的那支超長大箭一摸一樣。
般吩咐兩個兵士保護淥圖、赤民兩人先逃,自己卻率領著身邊僅剩的幾個東夷兵向混戰的人群方向奔去。
赤民、淥圖見狀,急得回頭大叫道:“少君何去?還不速逃!”
般將手中的斷箭狠狠地擲於地上,憤然叫道:“此人不除,心無寧日!”
話音未落,般已經衝入了混戰的人群之中。
天光漸亮。
薄霧之中,般看到了一個身背大弓、手持閃亮短矛的人。那人就在二十步開外,移動和出手都異常迅猛,轉眼之間又刺死了一個東夷人。直覺告訴般,這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羽也注意到了站立不穩的般,這幾乎就是最後剩下的敵人了。
經過了一夜的奔走和拚殺,般已經累得快要虛脫,他伸手摸向身後的箭袋,卻摸了個空。
他帶的箭已經射光了。
看著對面的羽和周圍聚攏的共工氏兵眾,般倔強地揚聲叫道:“對面共工氏的勇士,你叫什麽名字?敢不敢單獨和我比試箭法?”
羽象是全然沒有聽見,也不答話,他看了看般,簡單地揮了下手。
隨著弓弦彈射的錚錚之聲響起,四周亂箭射來,般轉眼間就被射得象隻刺蝟一般,他慢慢地倒了下去,望著羽的眼中滿是鄙視和不甘。
羽走上前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般,淡淡地說道:“我是羽,一個喪家滅族之人,已經不再需要用比箭來證明什麽了。”
說罷,羽在般的胸口狠狠地補上了一矛。
般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