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光線中,橡樹籽盯著他臉上細碎的樹影。她想著,在這樹影下的是她唯一見過的笑容。她極其喜愛,為之欣喜,心頭一種衝動:如果是為了這微笑總是不變的話,即便是空白如她,也是想做些什麽的。
這種衝動從心頭上湧,直到唇舌上。她急促地說道:“埃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些。我想知道你的生活、你的家庭,過著正常的生活時會做些什麽……你想念什麽……”她還想接著說,那無盡的好奇心有了錨點,卻想不出更多的描述。她不確定自己使用了正確的詞語,緊張擔憂。
“嗯……好奇心麽?還是其它……”她聽見埃迪輕聲道。
“哦,對,這是好奇心呀。”她回應道。
埃迪點頭,有些委屈一般說道:“可是這不公平呀,你就不願意將自己的事情告訴我。”
“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呀……”她的記憶斷斷續續,感知到的時間也不是連續的。
埃迪安撫她,說道:“別在意,沒事的,我會告訴你。”
他想了一會兒,大概是在挑揀話題。“家庭……我的家人們都很了不起,讓我這個普通人有些自卑呢。尤其是我的姐姐,她和橡樹籽一樣勇敢善良。”
橡樹籽安靜地聽著。
“想念……我想念的很多。”埃德多爾繼續說,“我想念許多美味的食物,先向你介紹國民級美食——煎餅好了。”
他的情緒上揚一些,不絕地講關於煎餅的事。不同的地名後有一家不同的煎餅店,每家都有特色:餅皮太軟的、薄脆過油的、奶油醬的品質差但青醬卻有極清爽口感的、時有創新口味卻總是不合大眾口味的、分明加的辣醬卻執意搭配酸橙的……
在第五個白天即將來臨之時,他們行至樹林的邊緣。樹林與被稱為“城鎮”的地方的分界分明:一道能夠輕松跨過去的磚砌矮邊。沒有城牆。或者這道矮邊也算是城牆。矮邊之內是一層層的建築聚落,目光隨這台階般的聚落而上,所見最高的是純白城堡的頂尖。
橡樹籽無言遠眺。如往日一般,埃德多爾見她不說話,也無表情,似乎這抵達平平無奇。他將目光移到近前,他們面前連點成線的木屋組成村落的形態,部分屋頂塌陷,門窗間的木製台欄斑駁褪色,細小石頭鋪成的小徑上青色與草尖簇簇,土地有乾燥龜裂的痕跡。埃德多爾懷疑這是乾枯的河床。沒有一絲的人氣,似乎是歲月的侵蝕讓這個最邊緣的村落落寞殘破。
阿倫·努提遲疑地說:“我記得這裡是菲比地上的泉村,在最邊緣之地,村民多種植薯類,也有很好的油菜;有一條小溪匯成一口泉,被奉為清潔之水。怎麽會……這些房屋,沒有變化?”
他們隱秘交談著,相互提醒著小心,準備走入城鎮。踏出第一步時,埃德多爾突然一瞬目眩,全身跌陷般心臟下沉。霎時間眼前場景褪色,耳邊原來細碎的風聲葉聲也隱匿下,灰黑模糊的時間與空氣都帶有黏滯感。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讚歎:這如月下樹影浮遊般的色彩獨有韻味。
忽的,一柄長槍裂空飛來。極短暫的,他來不及思考,也看不清槍身,只知道槍尖是極美的幻色,如棱鏡折射的光彩一般。
模糊之中他看到長槍貫穿了身邊誰人的胸口。是橡樹籽?不,身形……不對……是誰擲出的槍?
這些時日裡期盼的睡眠終於實現,他無法維持清醒,隨著沉寂已久的心臟同時下沉的還有黏重的眼皮。
這算是,冒險的階段性獎勵?
“睡覺真的很快樂吧?就算是為了充分利用時間——‘比黃金更珍貴的時間’——你也應該一直睡覺。嗯,沃瓦錫一世留下的繁多名言中,這一句最有道理。再想想,每一場睡眠都是盛大的探索,你還可以將思緒編織為圖陣,結點名為符號。是的,是這樣的,你要編織好,然後再解開,以此來觀測過去、現在和未來。不過不要妄自尊大了,這不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即使你能夠做到,也不是因為你有突出的、優異的特質。但……為什麽你能夠做到呢?”
“象征、暗示和隱喻?不,你在自己的睡眠裡,不是在外面,不需要考慮那些。當然有些隱藏具有價值,但大多只是故弄玄虛。有價值的隱喻會存在於你的睡眠,或思緒之中麽?安心睡吧,只是不能做夢,夢中存在奧秘與奇絕的事物。如果它們在現實中,可以被稱之為奇跡。但在最好的睡眠裡不應有夢,當睡眠被夢幻之光浸透,思維隨之起舞,一切不可被認知,一切不可被理解。”
好多瑣碎的廢話。這樣說話會交不到朋友的。
是誰?
啊,是我。我在催我睡覺。我會睡的。
埃德多爾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的聲音。他大概是在做夢。由於身體一直是受損的狀態,喉嚨也是沙啞的,他已經無法確切回憶起自己過去十六年操持的嗓音。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不可避免地失去睡眠。
埃德多爾睜開眼。眼前仍是那個無人衰落的泉村,道路、房屋,用於生活並承載生活的那些平常事物,都在黑灰之中,如月光下的樹影一般晦暗不明。
是在原地暈眩過去了麽?他處於矮邊之中,沒有真正踏入村莊。村莊看著似乎比之前更加殘破,但是他無法確認顏色的影響和記憶的偏差。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橡樹籽不見了,也沒有他在迷幻之中見到的長槍與人影。
他伸手進口袋,小石子仍在那裡。他反覆觸摸、撚搓,阿倫·努提卻也沒有幽幽浮現。
他仍在做夢?身體並不疼痛,右腿恢復靈活,咽喉中的沙痰和他的同伴一起消失。
一時之間,埃德多爾不知應該如何行動,怔怔站了十一秒。接著,他想喊出橡樹籽的名字,女孩應當是會用清亮的嗓音回應他的。
“…………”
沒有聲音。沒有他的、橡樹籽的、屬於樹和風的聲音。聲音、彩色和他身體的異樣都被吸走了一般。不像是現實,他的處境卻與現實相似:陌生的環境中沒有指標,前因後果全無蹤跡,普通的精神也無法超越肉體的桎梏。他該做些什麽呢?當從木桶裡鑽出,離開了習以為常的生活時,他就沒有目標,沒有指引,沒有應該做什麽的義務,也沒有迫切做什麽的理由和願望。
阿倫·努提的出現喚起了他的求知欲,橡樹籽則提出了目標:隨她穿過樹林。而只有他一人時,漫步已經是行動的極限。現在他要去找回同伴麽?他所知道的信息太少,問題太多,連好奇都蒼白無力。
埃德多爾盤坐下。僅僅在一夢之前——如果常識中的“時間”仍然適用——他因身體的疼痛而深刻體會健康的可貴,可現在那對健康的渴望也如夢般消散。
好吧,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想。他重獲健康了麽?他確實不再疼痛,但疼痛之外的感知卻也變得尤其輕薄。這是一種普通的體驗:無聲,無風,不冷不熱。他盡力描述著,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更多地掌握自身的處境。可是他能夠感受到的情況是如此平靜與……普通。當環境變化, 他能知道的事情卻仍然微微渺渺。
再想想,哪怕將情感交付給臨時的同伴們呢,在夢境般的地方貿然的行動又能帶來什麽呢?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他漫想著,在平整乾旱的土地上平躺下。
天空。一整板塊的灰色天空。落難前他所見的天空被樹網分割,島上所看見的天空則是廣闊的,但它們同樣不可觸及。
他緩緩合上雙眼。異象都被隔絕在眼皮之外,因自身的無知而生的煩躁暫時消停。
第三聲鍾響時,昏沉中的埃德多爾全身一陣劇痛。他像蝦仔一樣蜷縮起來,脊椎如筋繩般繃緊,右膝蓋崩裂,從嘴到咽喉深處被塞滿沙子。
等會兒,鍾聲?
可以被捕捉的異質出現了。他想要抓住,卻被拽出般睜開眼。
“埃迪!”橡樹籽靠近他,櫻紅的臉頰上留有淚痕,“埃迪,你沒事吧……你突然倒下去了。是困了麽?是我昨晚讓你睡不好的麽?你再睡會兒……”她的眼淚充盈眼眶,嗚咽一般說著。
阿倫·努提浮坐在橡樹籽身邊,眼角下垂,擔憂地看著他。
是他的同伴們,一個慣於隱藏目的卻知無不言的幽靈,一個無知卻誠實的女孩。他們仍在村落邊緣。他醒了,或者“回來”了。
埃德多爾坐起身,安撫道:“是的,橡樹籽,我沒有睡好。但不是你的錯,而是我太想和你說話了呀。”
橡樹籽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埃德多爾靜坐等待著,見她心情平複,講述起自己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