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眾多倒長的巨樹編織起天網。樹乾觸摸天空,樹根如蟒蛇般延伸出去、彼此交纏。從此,光被割裂,地上所有均在樹網之下。
那些倒長的巨樹顯然不同於任何有記載的植物。它堅硬而有韌性,不可被傷害或破壞;它並不光滑,卻不可被依附或攀爬;它不裸露枝葉,即便向下挖掘也只見軀乾。
這件事通常被模糊地解釋為一種神跡。對於這件事如何發生,親眼見者不計其數,卻眾說紛紜。有人隻說巨樹是眨眼之間憑空出現;有人說是神主揮手撒下的種子隱秘生長,最終也由祂織成樹網,不過愚昧的世人不可見其過程。在繁多言論之中,前聖城主教格裡薩的說法最為人所知。
據說巨木出現後的第五年,他與哲理會主席托達羅於聖城菲比地塔殘跡中相會,相談兩個日夜,後於聖城中的巨樹之下頓悟,隨後辭職隱世。
在到達聖城之前,我並不清楚這些關於樹網的口筆之爭。我對巨樹的認知更早、更加直接……早在被人們稱為旭日紀年的時間裡。當時殘落的努亞族人處於喀穆的追獵之下。僅存於世的努亞人逃離到了海邊,汪洋阻斷了他們的生路。我在行路隊中,看著母親茫然地盯著海水,癱跪在地,口中喃喃誦經。恍惚間聽見身後鐵騎的踏地聲。
驟然間,巨木生出,海水被劈開,形成兩半接入天空的壁壘。一行道路出現了。他們感到頭腦發熱,隻用盡氣力向前奔跑。喀穆的鐵騎可能淹入海中,可能被阻在樹網之外。我記不太清,也並不在意了。
——阿裡恩·努提的自述·關於樹網
埃德多爾·托達羅,十六歲,登上前往裡拉特的輪船,身居浪花之上,意氣風發,與清晨的陽光十分相稱。
他身著一件半舊的深灰大衣,隨身的物品都是不精貴的舊物,看上去並不富裕。但他樣貌周正,鼻梁高挺,眼角上揚,嘴邊噙笑,皮膚白細,足以讓少女傾心。
比起衣著外貌,他的氣質更引人矚目。一股蓬勃的生氣從他體內溢出:他淺金的頭髮上有海風凝成的朝露,腰背挺直,衣擺是揚起的旗幟。對於這樣一位青年,沒有人會懷疑他的笑容是否真誠,因為這樣充盈的情感合該是他的配件。無需多少閱歷,人們一眼便知這是一位的受過良好教育、被寵愛著長大的青年。
此刻,他明亮的雙目追隨一名正在離開港口的駝背男人。他又揮了揮手,單方面延長這場告別,直到駝背的男人完全沒入人群。
埃德多爾經歷過不少或輕或重的告別,有與煎餅店老板娘的隨手一招呼,有與母親的長辭。與咖啡店小老板的告別實屬一個路過的意外。
駝背的男人是咖啡館的咖啡師,相貌平平,還是個啞巴,平日裡的存在感均集中在一杯杯咖啡上。埃德多爾是少數品嘗過他製作的紅茶的客人。雖然深感榮幸,但埃德多爾無法違心地誇讚紅茶的口味。
他們當然早已是朋友——埃德多爾幾乎將所認識的每一個人引為朋友,也將每一位不認識的人視為朋友。在今日這場意外的告別之後,他認為咖啡師是他更深的朋友了:少有人送別他,也少有人擁抱他的。
領取了船上發放的早點,一塊黑麵包後,他徑直尋到自己的隔間。簡陋的船艙——他只有一個窄小的隔間,木頭、螺釘與灰塵,床板發霉,毫無隔音。他聽得見左右上方傳來的踏步和聊天聲。人聲都是通用語。左手邊大約是一個小家庭,嬰孩咿呀,女聲輕聲勸哄;右邊一個男聲在抱怨船票的耗資巨費。
船慢慢駛出港口,他正在前往一個沒有認識的人的、無羈絆也無扭結的地方。他其實有輕微的暈船,也沒有習慣簡陋的船艙,但精神清明,享受著無人侵擾的時間。年輕的埃德多爾·托達羅矜持地擦拭完桌椅,自以為選擇了足夠簡樸的交通工具,又一股陌生的愉悅感油然而生。
他又擦拭燈罩,打開日記寫道:
“牡歷283年5月20日從伍勃灣區輝特港前往恩戈梅特的船上
嘗試了加奶油醬的煎餅,甜膩,餅皮軟爛,但多吃幾口之後還算可以接受,意外新奇。
船上發了黑麵包,很乾。沒想到是包餐的船票。
太飽了,困。”
此時尚不到平時起床的時間,簡單整理後他準備補足睡眠,腦中粗略地想著接下來的行程。
到裡拉特需要三天的水路到恩戈梅特,這三天裡看海學文,想必不會無聊;吃奶油醬煎餅都是因為林德,一定要寫一封強而有力的回信。在恩戈梅特,他要去到一家“好貨佳”的店替姐姐轉交裝著文稿和禮物的匣子,姐姐終於是將筆友交到小城裡的雜貨店裡去了,但店主似乎沒有取名的品味。然後是兩天的陸路……
在輕柔的晨風與搖籃般的海上,隨著他陷入沉睡,周圍也靜了下來。搖籃曲、咳嗽、咀嚼聲……人為的聲音漸漸消失,隻余下船身與風、與大海忽輕忽重的擁抱。
“真是這個小子?看上去乳臭未乾啊。”一名女子用撬鎖的鐵絲敲著埃德多爾的臉,用壓得極低的聲音說。
“芽姐姐,我們為什麽要撬鎖進來,明明直接拆了也不會有事。”另一名女子也學著用氣聲說話,她正翻著埃德多爾的行李箱,“周邊的人都睡過去了。”
“噓——”拿著鐵絲的女子悄聲說:“比安卡,不能大意,乾我們那這行要處處謹慎。”又正色說:“尤其是在船上。別像這小子,別人給什麽就吃什麽,門鎖也隻上一道,被偷了都不知道。”
比安卡說:“知道了,姐姐。但我們不是盜賊協會,福臨所好歹是官方的機構,怎麽又偷東西又逃票的……東西好像不在這小子的箱子裡。”
芽和比安卡一起再翻了一遍行李,又翻找手提箱,說:“也不在手提箱裡,難道被人搶前了?……嘖,他還寫日記。”
“姐姐,衣櫃和床底下也沒有。”
芽才覺不妙,想著可能在被子裡或枕頭下,躡手躡腳地掀開被子,托起埃德多爾的頭和枕頭。
匣子在枕頭下,上了兩道十足精巧的鎖。靠一根鐵絲是解不開的,至少要兩根。
芽想,這小子有戒心,但不多。
她接著將房間恢復原樣。比安卡一邊幫忙一邊問,這小子將東西放在枕頭下,醒來肯定知道被偷了,恢復原樣是為了什麽呢?
唉,比安卡還是年輕不經事,真為她擔心。芽這麽想著,正想再提醒幾句“謹慎的重要性”,本應沉睡的埃德多爾呻吟了一聲。兩人停下動作,兩面相覷。
“姐姐,他不會安眠藥過敏吧?”
“瞎想什麽,沒聽過有安眠藥過敏的人呀……”芽其實覺得不無可能,畢竟那藥下去,人別說呻吟,應當是呼吸都會輕緩許多。她將匣子交給比安卡,自己踱到埃德多爾床頭,用手上的鐵絲貼上他的臉。
埃德多爾沉睡著,似乎那聲呻吟從未發生。
芽轉頭示意比安卡可以離開, 又聽見埃德多爾呻吟一聲,驚得她頭皮發麻。她回頭一看,那男孩兒明明還在沉睡,但露出的皮膚上隱隱顯現出稀疏的黑色線條。
******(方言罵聲)這是個「刻錄」的人偶!
就知道在船上不會有好事。她不管行李箱依然敞開著,簇著比安卡離開房間,力求迅速乘上小艇離開。她們跑到甲板上,四處寂靜無聲。
比安卡不理解她的慌亂,但聽話地跟隨。她聽到姐姐說:“這船……開錯航線了?這不是民用航線。”
姐姐催促著她乘上小艇,自己說著卻“一會兒就來”轉身回到船艙。她當然不聽這種話的,也隨著姐姐回去。姐姐隻歎氣,但不阻止,大概是又對她多放心了一些。
她們快速跑到目標人物周圍的房間。姐姐隻讓她抱著一個嬰孩,自己左右各抱一個人,便催促著她撤退,皺眉說:“人也太重了,只能這幾個了麽……”
總之,她們完成了任務,也順利撤退了,不過不知為何多帶上了幾個人,增加了善後工作。估摸著那些人快要醒來時,姐姐讓她裝作也剛剛醒來,說什麽“權當做‘靈異事件’,或‘不知名的豪傑相助’”解釋。她同樣還是不解這樣行事的理由的,也覺得這樣的解釋有些牽強,不過姐姐從來都是對的。
將匣子交給福臨所的上級後,姐姐總是背著人鬱鬱不樂,有時揪著草葉偷偷垂淚,夜裡更是背著她喝酒。她很是擔心。幾天后,她看到報紙上刊登了“和平鴿號”民船失蹤的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