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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宦》第39章 當年舊交
  首先映入唐旭眼簾的,是一條幾乎長達百米的寬闊走廊。走廊的兩側,散布著上百個大小相等的藏書房。興許是為了防火方便,每個藏書房之間,都被單獨的一條走廊隔開,書房的牆壁也是用抹上了石灰的青石砌成。

  每間藏書房內,又有一條斜斜的樓梯倚牆而上,將書房隔成挑空的兩層。中間一座形似香爐的銅鼎中間,半懸著一座鏤空的燭台。整個藏書庫內,雖是人影綽動,卻極是安靜。

  翰林院裡的公房,唐旭已是見過。無論朝廷六部還是各司衙門,若論寒酸的話,幾乎無出其右者。除了像趙秉忠這樣資歷極老的少數幾個以外,其余的類似孫承宗和錢謙益等人,坐的都只是通間。而翰林院雖然名頭極大,實際上屬官卻並不多。從歷科殿試的二三甲裡選出來的庶吉士雖也在翰林院中,卻沒有實授的官職。

  初時唐旭還覺得有些不解,無論如何,翰林院也算是儲相之地,如今寒酸未免有些做作的嫌疑。眼下見了這間藏書庫,倒是明白了大半。只怕這些翰林學士和庶吉士們,過半的時間都是在這裡度過的,所以公房是否寒酸,倒也不重要了。

  自漢代以來,若論典籍,無不論四書五經,而四書五經裡,向來以《易經》為首。要編《句讀錄》,《易經》自然是繞不開的,所以唐旭和孫承宗、錢謙益三人,首先要尋得,也是漢代的《易經》。

  藏著簡書的書房,在書庫裡略靠裡的地方。吩咐雜役來點亮了房內的蠟燭,三人從書架上取下《易經》的竹簡查看,一邊看著,一邊在手邊做些抄錄。

  興許孫承宗和錢謙益是早就習慣了,可是唐旭手裡捧著一束竹簡,卻是按捺不住的一陣陣激動。這可是真品的文物啊,還是這麽完整的一束,若放到四百年後絕對是價值不菲,如今自己眼前,卻是拾手皆是。若不是因為不方便隨意走動,唐旭甚至還想找找看,這藏書庫裡有沒有商周之前的甲骨文。對了,還有那部自清代以後大半失傳的永樂大典,也不知道這翰林院裡藏了沒有。

  所做的事情雖然極是簡單,卻也是極耗時間。呆在書房裡,並不知道外面的日頭,可是隻翻閱了五六束簡書,便聽見隱約聽見外面傳來的報時聲,不知不覺,竟然已經是到了午時。

  孫承宗和錢謙益雖然興致正高,可是到了時候,飯總是要吃的。

  “朝陽門裡,新開了一家素菜館子,其中的燴三珍頗有些滋味。”錢謙益當先放下手裡的活計,開口說道,“不如讓錢某做一回東如何?”

  “也好。”孫承宗抬起頭來看錢謙益一眼,略想一下點了點頭。

  與只是個西席先生出身的孫承宗和考著吃俸祿度日的唐旭不同,錢謙益原本就是東南大戶人家出身,所以平日裡並不缺少銀錢花銷,孫承宗倒也不和他太過客氣。

  “這等事情,也不是一二日裡急切能做得完的。”孫承宗收起手邊的紙筆,再轉過身去看,卻見唐旭仍坐在原處紋絲未動,只是繼續奮筆疾書,於是忍不住喊了一句:“近賢也稍歇息片刻的好。”

  聽見孫承宗喚到自己的名字,唐旭方才是停下筆來,抬起頭來,又看見孫承宗和錢謙益兩人都已經在等著自己,於是也連忙站起身來。

  “回兩位大人的話,等過了今日,只怕在下便是不能再來了。”唐旭站起之後,微微歎息一聲,方才開口說道:“故而想把這句讀之法,再詳加說明一番,留給兩位大人指正。”

  “這是為何?”孫承宗和錢謙益兩人,聽見唐旭的話,頓時都是一驚。

  “不瞞二位大人,如今衛所裡已是下了調令,明日在下就要隨軍赴遼陽聽命。”唐旭以實情相告。

  “你不是在東城司禮裡任職,如何又會調你去遼東?”錢謙益張了張嘴,愕然問道,“況且你如今已是過了恩考,不日間就要入順天府學讀書。”

  “此事說來話長。”唐旭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無論其中有什麽機巧,這飯食總是要吃的。”總算還是孫承宗更冷靜些,“今日既然有錢大人做東,不如等坐下之後,再慢慢細說如何?”

  “不錯。”錢謙益也是點頭,“若是力所能及,我等興許也可以從中幫你周旋一二。”

  因為是新開的館子,所以位子並不難尋。進門之後,先招來掌櫃,尋了一間二樓的單間坐下,錢謙益便迫不及待的開了口。

  “其中究竟有什麽機巧,還請唐賢弟說出來聽。”

  雖然面色上看起來還算是平靜,實際上錢謙益心裡已是極為焦慮。如今雖是已經聽唐旭仔細講解過兩次,可是若真要編這《句讀錄》,其中還有許多關鍵需要唐旭再點明。

  如今若是唐旭離去,憑自己和孫承宗兩人,倒也未必編撰不出來,可是卻難保能做到盡善盡美。若是做不到盡善盡美,編之又有何用。

  既然事已至此,唐旭也不再隱瞞,略整一下思路,便從莫家的事情和倚翠閣外的遭遇開始,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說了一遍給兩人聽。

  “這分明就是公報私仇。”唐旭剛及說完,錢謙益已是勃然大怒:“以公事為名,行挾私之舉。”

  “好一出釜底抽薪之術。”孫承宗雖不如錢謙益這般激動,可是把唐旭所說的事情在腦海裡轉了幾圈之後,覺得可信,也是忍不住冷笑一聲:“如今近賢你既是過了恩考,想要脫離軍籍也只在舉手之間,於是便乘你尚未脫籍之時,先行使出手段來。”

  “這等窮凶極惡之人,豈是能做一衛的主官。”錢謙益忿忿接過話來,“孫大人,你我何不參他一本。天子親衛,豈是能交到這等人的手上。”

  “有子如此,此人的品行如何自然可知。”雖然唐旭直接說薑鯤鵬的並不多,說的大多倒只是薑平,可是孫承宗和錢謙益兩人的智商都是不低,豈能想不到其中的幕後。

  況且如今這年頭,士林中人雖然背後多少也會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但是對表面上的德行要求卻是更高。不需要其他理由,縱然只是為官無德,或者是養子不教,都可以作為參奏彈劾的理由。

  “你若是上疏,我倒也願一同具名。”孫承宗又沉吟片刻,方才是繼續開口說道:“只不過,近賢明日裡就要赴軍中聽命,我等無論是上疏參奏,還是托人說項,只怕十天半月間,都未必能有回應。”

  錢謙益一陣默然無語,孫承宗說的話雖然讓人有些掃興,可是確實也是實情。只不過真要等上十天半月,只怕唐旭人都已經到遼陽了,想要再撈回來,又要多費工夫。

  “難不成,近賢這回非去不可了?”錢謙益看上去有幾分沮喪。身為翰林院編修,對遼東如今的局勢自然要比尋常人更清楚幾分。雖然未必說就是虎狼之地,可是若說沒有凶險也不可能。即使撇開這部《句讀錄》不說,錢謙益自認與唐旭還有幾分私交,如果唐旭在遼東有什麽意外,也絕非自己所願。

  “依孫某看,怕是至少要走上一遭。”搖了搖頭,輕歎一聲,“所謂軍令如山,絕非兒戲,若是近賢明日不至軍中,只怕當下便會成為待罪之身。”

  “在下曾是聽說,男兒當懷報國之志,如今遼東正是危急,在下若是從中能出幾分力,未必不是幸事。”,聽了孫承宗的話,雖然多少有些失落,可是也在唐旭的預料之中。

  況且,唐旭自認,若論對遼東事態的掌握程度,只怕就連努爾哈赤本人也未必比得過自己。 所謂亂世出英雄,在遼東這盤亂局裡,自己也許能作為一匹黑馬殺出也未可知。

  “你能這般想,自然是好事。”孫承宗頗有些讚賞了點了點頭,“只不過國家養士,絕不是只為了上陣廝殺,報效國家,也並不只在軍陣上見。”

  “聽你適才所說。”孫承宗再沉吟片刻,“這一回你去遼東,是隨在大同衛遊擊將軍焦垣帳下?”

  “正是。”唐旭點了點頭。

  “那此事興許就有幾分轉機了。”孫承宗的臉上,頓時也展開幾絲笑言。

  “孫大人與那焦垣有舊?”錢謙益當下也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

  “當年孫某中進士前,曾經在升甫公家中做過幾年西席,錢大人想來也是知道。”孫承宗不緊不慢的說道。

  “曾是聽說過幾回。”錢謙益點頭回道。

  “當年房升甫任大同巡撫時,曾經攜家眷前往,孫某也曾隨行。”孫承宗把當年的舊事說給唐旭和錢謙益兩人聽:“彼時焦垣可巧是大同衛裡一名千戶,常常在巡撫衙門裡來往,也請我吃過幾回酒。近些年來,也有過幾封書信。”

  “稍後回去,我便修書一封,等你到帳下時帶給焦將軍去看。”孫承宗轉過頭來,對著唐旭說道:“興許不能免了你這回的差事,可是保你一時平安尚可。”

  “這些時日裡,我和錢大人在京中再為你周旋一二,想來再轉回京中並不是什麽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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