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景明咬著手,很想把精力放在一會要念的稿子上。
但如果那個男人不來了的話,自己表現的再好又有什麽意義呢?
周圍的老師總是有意無意的看向他,這不光是因為他的位置位於主席台邊,還因為他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身邊沒有家長。
市一中的入學典禮雖然沒有要求家長必須陪同,但如果孩子是入學代表也不來參加,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黎景明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完成致辭的,只知道自己念稿的時候,學生們心不在焉,都想要這場無聊的開學典禮早點結束。
但他念的很認真,在心底暗暗期待父親會在結束之前看見自己的表現。
不過,男人又讓他失望了,直到最後,他也沒有看到自己期待的身影出現在禮堂。
“……期待我們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學有所成,謝謝大家。”
黎景明對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隨後逃離似的跑下台。
我知道的,他一定有自己的事要忙。
散場時,外面正下著雨,黎景明獨自走在雨中,任由自己被打濕。
“喂,同學,你沒帶傘嗎,和我一起走吧?”女生叫住了黎景明,她有著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發,編織成了好看的麻花,幾朵潔白的草莓花點綴在發間俏皮又可愛。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打著和身份完全不相符的黑色長柄傘。“我認得你,黎景明是吧,我們是同班同學哦,我叫初曉。”
黎景明單手插在褲袋中,絲毫不顯得狼狽。其實他也認得初曉,她在他們初中很有名,每年藝術節都會表演才藝,唱跳俱佳,像一個小偶像。
“我爸已經在校園外等我了,就淋一下雨,沒關系的。”
雖然心裡對初曉有好感,但黎景明還是拒絕了她的好意,接受女生的幫助會讓他感覺很奇怪。
然而那把雨傘不講道理的罩在了他的頭上:“嘴硬什麽,你和我一樣吧,家裡那位忙的跟地球離了他會爆炸一樣。”
初曉的倔強的舉著沉重的黑色雨傘,臉上是明媚的笑容。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雨傘遮住一米八的黎景明後,雨水從側面打到了她粉白的臉上,像是眼淚。
“真是的,多抽點時間陪陪我又怎麽樣,地球不照樣圍著太陽轉嗎?”她的語氣中帶著濃重的鼻音,黎景明這才注意到少女的眼眶和鼻尖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有點羨慕女孩子了,他接過雨傘,將傘柄傾向初曉,但似乎還是有些太高了,於是黎景明彎下腰,遷就著女孩的身高。
雨越下越大,無情的打在少年的左肩上,少女的眼神時不時偷窺身側那因為彎腰撐傘而顯得有些局促的高大身影,生出了幾分異樣的情愫。
出了校門,一輛停靠在路邊的五菱宏光對著黎景明按了按喇叭。
男人從車窗裡彈出腦袋,不修邊幅的腦袋上,支著一副墨鏡。
那是他即使下雨也不會離身的東西,也是他亡妻贈與的遺物。
“爸……”黎景明有些猶豫的叫道,畢竟他身邊還跟著一名異性。
他轉頭看像初曉,終於是反駁了她剛剛說的話:
“你看,我說過了他在等我。”
其實,他自己也沒想到男人最後還是來了。
“謝謝你的傘,你家在哪裡?要不要捎你一程?”黎景明深知禮尚往來,於是邀請到,隨後他轉過頭,征求了一下黎父的建議:“爸,能送一下我同學嗎?”
初曉沒有拒絕黎景明的好意,大方的坐上了那輛破舊的麵包。
輕薄的車門阻擋不了寒氣,男人看到兒子濕透了的衣衫,破天荒的開足了暖氣。
“明明,這是你同學啊,同學,你家住在哪裡啊?”
男人笑眯眯的,想讓自己黝黑又邋遢的臉看上去和藹一些。
“四季苑東門。”少女回以微笑,彬彬有禮的回應:“謝謝黎叔叔。”
男人倏地局促起來,四季苑位於鶴城的富人區,沒想到兒子漂亮的新同學竟然是一個富家女,他看了下自己沾了醬油的舊背心,覺得影響不太好,於是默默拿起放在副駕駛的夾克穿好。
夾克雖然很新,但卻沾滿了尼古丁和柴油的味道。
“爸,這是初曉。”
三人一路相對無言,一直到把初曉送回家,黎景明才繼續開口:“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黎父通過後視鏡看到了兒子臉上的失落和不解,但他開了一輩子的車,忽然要他坐在禮堂的主席台前看著自己的優秀的兒子代表新生致詞,實在是突然。
他不知道怎麽應對這種場合,也沒有對兒子說實話:
“爸爸忙啊,以後這種事叫姑姑就好了。”
男人從衣袋裡掏出一盒煙,吞雲吐霧起來:
“你別學爸,要像姑姑一樣好好讀書,開車雖然掙錢,但是不體面。”
他就像他的笑容一樣,永遠帶著討好,卑微到了泥土裡。
黎景明不知為何有些心煩意亂,每次,每次都要對自己說這種話。
什麽是體面,什麽叫體面?
為什麽要這麽卑微,自己這麽努力不就是為了讓他覺得臉上有光,讓他在別人面前能挺直腰板?
男人依然在絮叨著一些黎景明聽不慣的話,香煙抽了一根接一根。
這是他工作留下來的習慣。
大車司機一開車就是一天,沒有這東西提神遭不住。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不一樣,你和你姑姑都是讀書的料……”
“爸,”黎景明聲音顫抖著打斷了男人,“我不喜歡你說這些。”
男人被兒子打斷,猛地掐滅了手中的煙“嘖,你這孩子啥時候學會強嘴了?知不知道老爸都是為了你好,忠言逆耳……”
“什麽忠言逆耳啊,你明明到了為什麽不去禮堂裡看我。”
黎景明仰起頭,努力不讓眼睛裡的淚水掉下來。
“爸,我不是你的驕傲嗎?”
面對兒子的疑問,男人難得的沉默了。
他當然是自己的驕傲,可這句話自己說不出口。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男人打開慘白的車燈,外面的雨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在燈光下仿佛一根根銀針扎入地底。
鶴城很少有這樣的大雨,把行人和車流都衝淡了。
老男人駝著背,往日高大的身影此時顯得有些佝僂。
他不敢出現在兒子的家長會,自己露怯。
他的工資付得起油錢開的起暖風,也能給自己換一條新的背心,但他就是舍不得對自己好一些。
就好想多吃一點苦,就能把兒子的那一份也承擔。
是這樣了,自己累一點沒關系。
“今晚,想回家。”兒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男人破天荒的答應了這個任性的要求。
平時黎景明為了上學方便,寄宿在鶴城的姑姑家。
他們的家,則在鶴城附近的狸鎮。
要上高速嗎?男人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舍得。
這個點,公路上到處都是大車,但好在他夜路經驗豐富。
黎景明看著周圍的鋼鐵巨獸,小麵包在它們面前就像一隻隨時會被踩死的螞蟻。
大雨真的是將周圍的能見度拉到了最低,除了來往車輛的燈,車裡的人什麽都看不清。
黎父聚精會神的盯著道路,漆黑的前方傳來亮光,要會車了,他熟練度將遠光切換。
當遠光再次亮起時,他忽然發現原本漆黑的路上出現了反光條。
那是一輛沒有尾燈,行駛緩慢的貨車。
減速?後方的燈光緊追不舍,要賭另一輛大車司機能不能反應過來嗎?
男人打開雙閃,對著前面狠狠的摁住喇叭。
對方依舊我行我素,沒有半點加速的意思。
賭吧,男人面色一凜,並沒有減速,而是左打方向盤,試圖超車。
但他低估了道路的濕滑,高速行駛下的車子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受慣性和摩擦力的影響失去了控制。
車子先是滑向道路邊緣,隨後從公路滾落到了旁邊的野地裡。
完全搞不清狀況的黎景明由於沒有系好安全帶,被摔的七葷八素。
“明明,把頭低下去!”這是男人能對兒子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兩人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
“哈啊!”
少年從夢中驚起,滿身冷汗手腳冰涼。
他從病床上掙扎著起身,窗外根本沒有半點下雨的跡象,相反的,月亮很明亮。
眼前是醫院的單人病房,沒有車禍,也沒有父親逐漸失去血色的臉。
距離那場意外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但他對這件事還是沒有一點實感。
爸爸是死了嗎?還是像以前一樣出遠門了?
只是噩夢一直提醒著他,父親死了,死於那場意外。
為什麽自己能活下來?
他迷茫的看著天空中的滿月,瞳孔逐漸染上那蠱惑人心的銀白色。
黎景明打開窗戶,月色下,窗邊竟然浮現了一節節鵝黃色的台階。
濃烈的桂花味直衝口鼻,黎景明在這甜膩的氣味迷得失去了理智,鬼使神差的走上那些若有似無的台階。
他一邊行走著,心中就只剩下一個念頭:
登階,到月亮上去。
“明明……把頭低下去!”
父親臨死前的話忽然在他耳邊響起,他木訥的低下頭,發現自己正站在高空中,一股恐懼攀上了他的內心。
桂花香構築的階梯隨著他的恐懼也顫抖起來,從最低處開始崩塌,眼前的情況黎景明只能不斷向上攀登。
但他越是恐懼,那些台階的崩壞就越快。
最終他還是從高空墜了下去。
天空中傳來了一聲歎息。
“不是今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