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了掏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不出意外的,我的錢包依舊在自己的兜裡。毫不猶豫,我立刻起身就向外跑去。
中午本來就沒吃什麽東西,正在氣頭上的老媽連為我留飯菜這回事都忘掉了。我也不敢說什麽,剩了多少就只能吃多少,不敢有意見。
我的肚子已經在向我抗議了,而睡過頭的我所剩下的進食時間也已經不多了。
不加快時間就只能餓一整晚了啊!會折磨到死啊!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飛奔到了學校那充滿香味的側門。
學校有一個共同的特性:總有一個門的附近充斥著各種食物的香味。
小學的時候,是沿街數不清的店鋪。
到了初中,大門外的長路滿滿都是移動的攤位。
從高中的大門邁出去,眼前依舊是那一幅煙氣升騰的景象。不過跟初中相比,消費層級可謂是上了一個檔次。
“在高中的消費是我第一次體驗到大城市的滋味。”我這樣和同學調侃道。
即便距離放學的時間點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鍾,門外的柏油路上依舊擠滿了接送孩子的動車流。人行道上則是擺滿了各種食物的攤位。叫賣的聲音不絕於耳,充滿著人間煙火氣。
我混在人群中,出校和返校的人流填滿了車輛之間的縫隙。
車流離去的方向,是熱鬧喧嘩的市區。而車道的另一頭,延伸向著遠方。隱隱能看見波光粼粼的水面。
如同茫茫塵世裡的眾多塵埃一般,隨著大眾的波浪潮流而動。有人向往燈火通明,也有人向往塵世煙氣,亦或是,向往寂靜與安寧。
那邊好像是瀟水河的河岸吧。
或許就在這個時候,正有幾位白發阿公坐在河邊垂釣閑談呢。
我收回了眺望著水面的視線,在密布難行的攤販之間尋覓著稱心的食物。
端著一碗七塊的炒粉絲,有氣無力地靠在路邊城市綠化的樹上。靜靜地眺望遠方那河鏡倒映的夕陽,看著它一點一點沉入水中。
“斜月余情西風,落日余暉霞中。”
我合上了自己用於記錄閑雜碎筆的小筆記本,用手撥了撥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
灰色的筆記本封面設計簡潔,隻用黑墨印著四個字。
“出售孤獨。”
“同學們把書拿出來,看到第一百八十三頁。有沒有同學對哪個題目有問題的?把手舉一下!”
已經飛到九霄雲外的思緒被重新拉回明亮的課堂。我將自己的眼睛從窗外黑漆漆的一片重新放到正在激情地播撒甘露的物理老師身上。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猶如絲線一般編織在一起,活像一篇雜亂的英語作文。
地處前排的大名們都毫無例外地奮筆疾書,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知識點。但在後排的“諸神”眼裡,那只不過都是一些晦澀難懂的鬼畫符罷了。比起研究那些好似瑪雅古希臘文明的古文字的符號,他們自己有著更重要的事情。
“對三!”“對六!”“對二,壓死!”“壓你大壩,哥們炸你!”
沒錯,也包括鬥地主。
我沉默著看了他們一會,讓視線返回了自己的課桌。裝模做樣地寫著什麽。
平滑的墨線突然出現了彎折。我無奈地轉過頭去看著用肘頂著我的鄰座的友人,摘下了自己的耳機。
“肘我幹什麽?”
“把你手機搞來給我用用。”
他臉上掛著十分猥瑣的邪笑。我疑惑著遞上了我的設備,他嘿嘿一笑,轉頭就加入了後排諸神的“戰爭”。
“給我留個打野!”
看著他那興奮的樣子,我也不好再說些什麽。轉過頭去看向窗外那座滿掛霓虹燈的大橋。一個又一個的光點在光帶上遊動。
富麗繁華的街道上,人潮湧動。可這樣的街道上,到處都上演著普通人的故事。
我從腦海中擦掉自己的幻想,將西方的諸神們從自己的感知中抹除,戴好耳塞,專注於自己手中的事情。
抽屜裡的廢棄的稿紙堆積了一張又一張,數千字數萬字都被丟進了無底的深淵。中性筆在我的指尖反覆轉動,在沉思之中構建著靈感。在筆尖與稿紙摩擦的聲音之中沉浸,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同學們,已經到下課時間了!請在十分鍾之內離開校園,到時間沒有離開校園的同學將被記過處分。住宿的同學請在二十分鍾之內回到寢室。”
廣播裡的聲音鏗鏘有力地宣告了下課,我提起書包,走進樓道擁擠的人群。
校園的柏油路兩旁種滿了綠樹。我低頭躲過其中一顆延伸向石板路的枝乾,身旁成群結隊的人們成組地大聲私語。
“哎,你說學校為什麽要讓我們那麽早滾出校門啊?那群領導發什麽神經啊?”
“莫不是怕學生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哦。”
“通知不是寫的讓我們多一點時間觀念嗎?”
“你信他的鬼話?你沒看最近放學天天都能看見那群領導到處轉悠嗎?就等著抓小情侶呢。”
別再說啦!要是被那群豬腦聽見你們就完犢子啦!
我瞥了他們一眼就立刻收回了我的目光。多管閑事並不是我的作風。
父親開著一輛哈佛H7在校門口已經等了我許久,他總是這樣,提前很久就會在校門口等我,在車上睡一覺等著我放學。
父子之間的氣氛總是有些平靜,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十分一致地保持著沉默。我一隻手撐著頭看著窗外,一切都很安靜。
雨後的學校門口總是塞滿了行車。大路寬僅僅只有四條車道,卻有三條車道停滿了車。就剩下一條車道給幾百輛車通行。靜止的車足足向遠處延伸了十幾米遠,每次一到放假和下雨,都讓我有一種在春運的感覺。
好久都不動一下。
到家時,老媽還沒有回來。父子二人都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我去了衛生間洗去一身的汗漬,而父親則是開好了客房的鋪。畢竟兩個人吵成那樣還能同床共枕就實在太神奇了。
我早早地關了燈,躺在床上裝一具屍體。我可不想再一次被拉入他們的糾紛之中。
或許我就是如此無情無義,懶得做那個樂於助人,敢於調解糾紛的好人。無論是陌生人,還是最親的親人。
老媽回家關門的聲音很重,她緊鎖著主臥的兩間門。而我爸早就鎖好了房門,他看著那個“顛婆子”就煩得很。
沉重的空氣中只有窗外樹上的蟬鳴,老舊的小區早就陷入了沉睡。
不過有一個例外。
打開手機一看,亮光晃的我睜不開眼。勉勉強強從朦朧地殘像中看見,現在是半夜三點。
我還是沒有睡著。從冰箱裡拿了一瓶老爸還沒來得及喝的酒,也不管他會不會發現會不會知道了。我穿著單薄的衣服靠在窗台上,看著小區圍牆後的另一方天地。
明明是監獄,半夜裡卻還是燈火通明。
倒不如說因為是監獄吧,真是越活越遲鈍。
我大口灌著冰鎮的啤酒。和我同齡的人們都喜歡喝什麽雞尾酒,氣泡酒。我卻偏偏喜歡喝這種苦澀的小麥果汁。
沒有酒味只有酒精度數的酒,算什麽酒?含酒精的飲料罷了。
我在心中鄙夷著那群“新青年”,看著幾百米外的探照燈搖曳。
有沒有人越獄啊!站在燈底下讓我看看!
真想這麽呐喊一聲啊!
不過就算沒有街坊鄰居們的怨言,我也會被爸媽拿著掃帚給打個半死吧。
十分的難忘啊。
被老媽拿著空心的鋁掃帚給打的全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掃帚都斷成了三截。大夏天的我卻只能穿著一件長袖,為了遮手上的淤青。
那時候我才多大?不到十歲吧。
頭頂著一盆直徑三四十厘米大盆的水跪在衛生間裡面足足一個多兩個小時。如果不是老爸半夜把我拉起來,我恐怕後半生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吧。
想到這裡,膝蓋就隱隱有些發痛。
我將手伸出放到窗外,將啤酒罐向遠處拋下。鋁鐵合金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清脆而又悅耳。像是爵士樂曲的其中一個音符。
究竟是從何而來的棍棒底下出孝子呢?
不明白,不明白啊。
好像在受刑一樣,明明是和平開放的時期,卻好像活在明與大清。
總是感覺自己好像被捆滿了鎖鏈,讓精神變得沉重,身體變得疲憊。
“我這麽做不都是為了你好嗎,不都是為了你將來能有個好出息嗎!”
我已經不奢求自己能有多成功啦!只要我是自由的,就足夠了。
「空活十六余載,不學無術,所得無物。
猶如蜻蜓點水,激起波瀾,卻又恍若白霧。
眼見無幾,所觸無跡,逢春葉上晨露。
十六年,未成一事,也不值一顧。
恍惚間,塵世已然身後路。
驀然回首,往事已然起霜霧。」
晚自習發呆時寫下的不知道能算作什麽文體的文字又出現在我的腦海。或許正好反應的就是我現在的狀態吧。
今天夜晚的風很大,陽台上掛著的晾衣架互相碰撞著,我的頭髮也迎風亂飛,在我的眼前不斷地搖曳。
樓下的樹,片片綠葉相撞。風吹過一個又一個空隙,風聲空靈無比。樹影婆娑輕盈,遮住了我的心。
我回到了房間裡,拿出筆,在那一大段字的下面又添上了一小句話:
「我恨一切,以愛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