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海周邊幾戶人家,都覺得不甚舒服,抓了安神藥不頂用,也遷走了。自此議論聲不斷,這裡恐真有什麽髒東西,萬萬不可住人的。鎮上小子們更是被沒見過的髒東西唬住了。
十裡八村的鄉親也知道這奇聞,似是聽到了什麽沒見過的稀罕物件般,心癢難消,都急忙慌地過來瞧瞧。故而小鎮又是熱鬧起來了,來來回回,駐足觀望的一波一波皆一波,竟然還有些閑人乾脆定了客房,盤著研究了幾天。
三元鎮除了熱情自然還是熱情,小小酒樓最受益,生意甚是興隆,倒是掌櫃的,又是高興點頭,又是歎氣搖頭的。
如此多生人面孔,算來應是在七年前了。
七年前,好些地方鬧起了饑荒,地上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已見光。實在沒辦法,隻得逃亡,若是碰見個大戶,巴不得自家小子能賤賣過去,也不管孩童們如何的叫喚,只求個活命的機會。就是可憐做娘親的,背後卻哭成了淚人。
小鎮上有一許氏,世代行醫,醫術傳承精湛了得。許家仁心,若是窮苦之人,不幸沾病到他這邊都是免了銀錢的,許家也最見不得這般景象,時常接濟貧苦開齋送暖。真真的菩薩心腸,功德滿簿。
某日放粥,一身著鬥冒懷抱繈褓的女人來到許家,看穿著打扮不似是苦難百姓,只是表情沉重,接著囑托幾句,便交代嬰兒生辰姓名給許氏後便走了。
恰巧這一年許家剛巧得一子。
早家子嗣出生兩年的,是臨海以捕魚為生的李雲策,興許是父輩們捕魚,積了些血腥氣,李元策是帶著殺氣來的,攪亂了三元鎮的安生。
他只是在賣藝討生的手裡學了扎馬步的本事後,就去帶一幫小子們圍著一圈,自己學著人家賣藝的在那邊演起來,事後也挨個討要著辛苦錢,誰要是不給,那可是要彈腦殼的。
如今鎮上的小孩們都已經長大,正是貪玩的年紀,李元策今年十歲,是這些孩子裡面最大的,年紀越大,越是惹事。
倘若哪家的孩子哭了,準又是李元策貼了紅手印兒。
縱是家裡捕魚累積了些底子,也要被他交代的差不多。元策隔三差五被吊起教育,又乖了幾天,但也是頂個幾天就又犯了,索性他爹娘就隨他這樣去了。
縱然是貼著笑臉賠錢,街坊也不敢收——李元策會要回去。
挨打搭錢的事他不做。
可也有個例外,唯獨對小一歲的李前進用盡了手段,就不乖乖屈服,拿他沒辦法。
李前進也很少找玩伴。用李元策的話來說,他從沒哭過,他爹娘也沒找來糾纏,他隻就去種地,種地有什麽好的,捕魚我也不想做,我要做官。
這李前進的爹娘同其他人一樣,是逃荒過來的外鄉客,李氏趕巧將要臨盆時,苦命碰上了饑荒,才逃到了這裡。也是受了許家的恩惠,才得以撿回這條賤命。這些年靠著七畝田地,日子也算安穩,前年爹娘又給他生了個小妹,最是喜人。
這日正晴天,李前進將將做好了飯,忽然,門外傳來了幾聲狗叫。李元策大老遠扯著嗓子很是急促,側著身子倚靠門邊,小臉紅通道,照海……那,那邊來了大戶,聽說是官府的,我們幾個要去那邊看,你來——?
三元鎮三面靠山,一面臨海,若不是遇上了饑荒,鮮少有人來這裡。也就是上月,叫李元策遇見了一騎官人,從三元鎮疾馳,消失在了山林中了。
若只是在山中攆著這群毛頭小子怕我,又怎麽比得策馬揚鞭威風?
自那時起,李元策心便神往,可是做官需要什麽,要如何做,他渾然不知,如今聽說又來了一官,他按耐不住的心決定要帶上小子們見上一見。
大人們都說那裡輕易去不得,小孩聽了害怕是有,又都不免好奇,現在正是年紀,縱然一個人怕,這麽些人,也是壯膽不少。李元策這會兒氣連吐著硬接不上,心通通直跳,這一路飛奔急跳的,直直欲準備拉著李前進就往外走。
那孩童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拿碗自顧盛飯。
不去,
爹娘在田地裡還沒回來,小妹也還沒吃飯呢,一會我還要給他們送飯去的。
他邊將稀粥吹了半天,邊哄著咿咿呀呀的娃娃,便不再與李元策說了。
照海在小鎮東,他在最西邊,也的確是沒時間的,太遠了。
李元策猛吸了一口保命氣兒,良久才緩過來,眉宇一跳,“那快些喂飯,完了送完了飯再和我一起去看看,聽說是好大的戶。”
說著也不管李前進應不應允,拿起筷子也跟著喂起來,還時不時哄著小妹跟著他一樣張大嘴巴,再多吃一點。
女娃學的有模有樣,被逗的咯咯直笑,笑靨嫣然竟也顧不上吃飯的事情了。李前進知道今天是逃不掉,只是看著他輕歎一聲,微微搖頭。
“好了好了,小妹吃飽了,”李元策放下筷子抱起孩提,哈哈陣陣的也不管前進慌張的樣子就往外跑:“哥哥帶你去看!”
這下可急壞了李前進,平時的都是折騰自己,哪知他知道自己不會去的,竟施計挾著小妹,當下心中一驚,李元策可是出了名的惡混小子。
“李元策,你幹嘛!”
前進是萬萬沒想到李元策能拿他妹妹開玩笑,也慌亂顧不得碗碰摔地上,直個追了上去,可平時也有種田,身體也都比一般孩童要好,雖是小元策一歲,個子矮一頭,何況元策又還懷抱小妹,可就是追不上他。
李元策懷抱著女娃身子微微前傾,腳步交錯連點間,身子輕挪像條滑魚,跳巷子穿人群;腳形飄飄竟不見他如何使力,在那溪流石階上連點交錯如田雞,步步見丈遠,根本不像是方才氣喘累累的樣子。
他回頭看去,已落李前進好些遠了:“嘿嘿嘿,你看看你哥,不是做飯就是下地,哪比得了你的好哥哥我。”
小娃娃也不知聽懂沒懂,望著李元策直笑,而他更是嘿嘿溢上了嘴邊,得意全照在了臉上。
李元策不想做漁夫,可他生在了海邊,可海邊不僅有他,有更多的海鳥,他還有機會,傲遊縱橫天地間。
約莫半盞茶功夫,他忽的在屋頂上穩住身子,只見余光處瞥見一人影。面向前眺去,只見有一行人向三元鎮這邊來。
這一行人裡,最前端的一人跨棕色駿馬,這人個頭不高,著黑色絲綢勁裝,金絲紋祥雲若隱若現,面容稚秀身後卻領著兩排約二十人,身穿黑色錦緞,單衣袖領口處繡著銀色祥雲,裝束統一,俱都是壯男,似是家丁一類。
緊跟著約二十人,一身灰布素衣,看樣子應是家奴丫鬟們。家奴們趕行李,丫鬟著牽的一輛馬車裝飾的有些清秀,似是女眷用的,後一輛則樸實厚重些。而後又是些家丁跟在最後護衛。
真是個達官貴人了這樣看來,李元策從沒見過這樣氣派的陣場。正要細想,霎時感到一雙眼睛在後背。猛回頭尋找,李前進尚有幾步才到,最後才發現正是那稚嫩秀氣的家丁傳來的。
好鋒利的眼神。李元策不禁後背如滾冷刃般發涼,
嘶--輕吸了一口氣才緩和些。
那黑錦少年也是吃驚,他的寒芒早已注視在屋頂上的這人,卻軟綿無力,卻看不清有何舉動。隻得一直觀測,半目不離身。
“李元策!你……”
李前進低著頭大喘著粗氣,喉嚨聲澀,乾咳不停。後者忙賠笑臉雙手把懷中嬰孩還給了他:“你莫激動, 嘿嘿。”
他不顧得氣喘一把抱回小妹,忙檢查有沒有哪裡傷著了。李元策忙與他又說道,前進,等我做官發達了,會帶你一起。
良久,前進才意識到,此刻只有他們三人在這邊。
其他人呢?
聽說在照海,他們不敢,只有你來了
只有我?
對,只有你
前進漠然……
元策不理會前進,自顧說道:“他們把房子建在了照海,那處新房也即將要住人了,亦不知道能住多久。”
元策把小妹帶走,雖然了解元策這人,但他生怕小妹有什麽閃失,這時前進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忘了,可就是想不起來。
他們倆這一天都極不舒坦。
“啊~啊,哈哈啊打人啦!哎呦——”忽然遠處傳來了一陣似哭似哀聲。
“壞了,”前進循聲望去,猛然道:“我方才看見遊歷叔去了照海那人家新房子裡了。”
“什麽?”元策一驚,方才那余光處的人影是遊歷叔?
“我去看看。”前進慌道,抱著小妹朝著照海跑去了。
元策尚不清楚這些人如何,單是那家丁頭子眼神,就讓人不寒而栗,他一人過去定是不行的。
隨即二人在屋頂上一前一後,又是追跑起來。直奔照海的方向去。
遠處那棕色駿馬,將這二人看在眼裡,許是隔著太遠聽不得聲音,不知是何緣由,又追趕了起來,就當是尋常小孩間嬉鬧玩耍,不再留意。
葉府就在跟前,府門正待緩緩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