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同學聚會

　　暑假已經過了三天，辛苦工作了一個學期，放假回家，黃天來才感到已經是身心俱疲。

　　這三天，他不想像別的老師，出去旅行或上山找山茅野菜。他別的什麽都懶得做，隻想在家裡看看書，栽栽花，早晚出去散散步，把一個學期的所有勞累，給統統拋掉。

　　這一天晚飯後，他和顏若仙像前幾晚上一樣，到郊外散步。看看周圍山林的景色，聽聽莊稼地裡糧食生長的聲音，還能聞聞青草的味道。這一時刻，對黃天來來說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

　　“你看，這田園牧歌的生活，還是有一番它的獨特風味。”黃天來指著眼前的山林田園有感而發。

　　“怎麽?又詩興大發了。”顏若仙開玩笑說。

　　黃天來沒有正面回答，繼續接著深情地說:“你看那山林飛鳥，這田園碧草，還有攜手散步的我們，你不覺得這就是一副絕美的夏日晚景畫?”

　　“是呀！是呀！你是文人，山林野草，飛鳥爬蟲，在你眼裡一切都是美的。”顏若仙打趣說。

　　“這美景到了你的口中，我聽起來怎麽就變味了呢?”黃天來對顏若仙的打趣很不滿，顯出無奈的樣子搖搖頭說。

　　“因為我在裡面加了一點醋─變酸了唄！”顏若仙笑著說。

　　“哦！原來你是在變著法嘲諷我酸?”黃天來也笑著說。

　　黃天來夫婦正說笑間，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玉米地的主人李叔從玉米叢裡鑽出來。看到是黃天來他們，李叔先打招呼道:“是二位老師呀，來飯後散步?”

　　“是呀！李叔你還不回家?”黃天來夫婦異口同聲說。

　　“我們莊稼人現在回家還早，趁日頭不毒的時候，多做一點。哦！對了，剛才你倆說什麽酸了?我沒有聽真切。”李叔說。

　　黃天來和顏若仙聽李叔這麽一問，相視哈哈大笑起來，黃天來搖搖手說:“沒有什麽酸了。”

　　李叔看到黃天來夫婦的表情，覺得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輕輕“哦”了一聲，又轉身進入了玉米叢裡，一陣窸窸窣窣聲響過後，李叔的身影消失在了玉米叢裡。

　　顏若仙笑得抱著肚子，蹲在地上，那個動作有點誇張而又滑稽。

　　黃天來見狀，取笑道:“還敢不敢再說我酸了?”

　　“不說了，不說了。”顏若仙邊笑邊說。

　　這時，黃天來的手機響了起來。“喂！你好，請問哪位?”

　　“哦！你好！你好！好久不見了，過得好吧?”

　　“我也過得很好，找我有事嗎?”

　　“哦─同學聚會，到時候沒有特殊情況，我一定盡量參加。”

　　黃天來掛了電話，顏若仙笑夠了，好奇地問道:“剛才哪個打給你電話?怎麽要同學聚會?”

　　“我初中時的班長王明鑫，說一個星期後在縣城進行二十五年同學聚會。”黃天來平淡地說。

　　“那你去不去?”顏若仙追問道。

　　“我才懶得去呢！名為同學聚會，聯絡同學多年的感情，實際上是少數人的炫耀會，老公有錢有權的炫老公，老婆年輕美麗的炫老婆，孩子聰明成績優異的炫孩子，總之，一輛豪車，一套別墅，就能炫上半天。我參加了一兩次的同學聚會，就是這個樣子。真正看中同學情誼而參加聚會的為數不多，你說，這樣的同學聚會有什麽意思，還有參加的必要嗎?”黃天來說起同學聚會，很是不以為然，甚至是有些鄙棄。

　　“你也有很多炫耀的資本，比如我，還有女兒，還有這些年你在教育教學中取得的成績，這些足夠你炫耀了！”顏若仙半真半假說道。

　　“我是那種喜歡炫耀，愛出風頭的人嗎?”黃天來有點不高興地說。

　　“不是，不是！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就當真了。我的老公是……你還是先接電話。”顏若仙還沒有把話說完，黃天來的電話又響了起來，她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一番“嗯”“哦”“啊”“好”以後，黃天來掛斷了電話，搖搖頭，笑著對顏若仙說:“看來，今天晚上，我是跟同學聚會鉚上了。”

　　顏若仙不解地問:“這話怎麽說?”

　　“剛才舒悅打電話來說，他們也要進行十六年同學聚會，想懷舊一下，把地點選在我們學校……”黃天來說。

　　“他們進行同學聚會，你操什麽心?”顏若仙還沒等黃天來說完，插言道。

　　“怎麽不操心，我是他們當年的班主任，要幫他們聯系當年的任課教師，還要幫他們協調場地。”黃天來解釋說。

　　“協調場地他們要幹什麽?”顏若仙問道。

　　“說是要在我們學校的禮堂舉行一個座談會，隨後要在校園裡看看他們當年讀書學習的地方。這些我至少先要與學校報告，學校同意了，再找好相關的鑰匙。要不然，到時候，在假期間你找誰去要鑰匙。”黃天來解釋說。

　　“那他們要在什麽時候進行同學聚會?”顏若仙又問道。

　　“具體時間沒有說，舒悅說就回來一個星期，應該就在下星期，三四天以後吧?”黃天來回答。

　　在兩個同學聚會的影響下，黃天來夫婦的散步沒有走多遠，就已經遲了。

　　夕陽緩緩下山，暮色將至。山林裡的倦鳥，嘰嘰喳喳，相互叫喚著，好像傍晚時分，母親叫喚孩子歸家一家人應該團聚在一起一樣。歸林的鳥兒都知道要團聚在他們棲息的地方，黃天來夫婦也應該回家了。

　　過了四天以後，舒悅他們班的同學聚會如期進行。

　　這一天早上八九點，就有學生陸續來了。盧順是當年的班長，他第一個來，找到黃天來，跟他寒暄了幾句後，根據黃天來的指點，拿上鑰匙，去開學校禮堂的門。他要先做好準備，然後把同學召集在這裡。

　　黃天來吃了午飯，坐在客廳裡喝茶。此時，房門輕輕被敲響，顏若仙去開門。只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請問是黃老師家嗎?”

　　“是啊！找黃老師有什麽事?你是……”顏若仙站在門口問道，她沒見過眼前這個女人，不問清楚，不準備讓她進屋。

　　“哦！想來你就是師母了，我是黃老師的學生，舒悅。”來者說。

　　“哦！你就是舒悅，快請進！”顏若仙久聞舒悅大名，只是沒有見過，不認識她。

　　舒悅手裡提著一個禮品盒，走了進來。看到黃天來，很熱情地喊了一聲“黃老師”，然後把禮品盒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接著說說:“這是我給您帶的一盒西湖龍井，我知道您愛喝茶，您嘗一嘗，如果好喝的話，以後我再給您帶幾盒。”

　　黃天來指著他旁邊的一個單獨沙發座，說:“你坐！”看了看禮品盒，高端大氣，“花了不少錢吧?我愛喝茶，但平時隻喝一些普通的茶，太貴，不在我的消費范疇。”

　　舒悅聽黃天來這麽說，連忙說道:“不貴，不貴！貴了，我也買不起，只是想表達一下心意而已。”

　　“那就好，我收下了，謝謝你！”黃天來放心地說。

　　“一盒茶葉，不成敬意，謝什麽謝。”舒悅輕描淡寫地說。

　　“話不能這麽說嘛！這麽多年過去了，還記得來看望老師，我感到心裡很欣慰。”黃天來很高興地說。

　　顏若仙倒了一杯水給舒悅。

　　“謝謝師母！想不到師母還這麽年輕漂亮。”舒悅由衷地讚美說。

　　“都老太婆了，還年輕什麽。”顏若仙嘴裡這麽說，可心裡還是很舒服。

　　黃天來開玩笑說:“師母年輕漂亮，意思是我老了唄！”

　　舒悅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黃老師，不是那個意思，您在我心目中永遠都年輕。”

　　“開個玩笑，你不必介意。”黃天來看到舒悅這個樣子，馬上解圍說。

　　正在說笑間，舒悅的電話響了，是盧順打來的。舒悅接了電話後說:“黃老師，我們去禮堂吧！盧順說人來得差不多了。”

　　“你先去，你們同學十多年沒有見面了，有很多話想和同學們說吧！你先和他們聊聊，我馬上就來。”黃天來覺得她與舒悅同時在會場裡出現，似乎有點不妥，先支走舒悅。

　　過了一會兒，黃天來獨自來到禮堂，同學們正在三五成群閑聊著。他走進禮堂，靠近他的學生向他問好，他一一點頭，算是應答。有幾個聊得起勁，沒有發現黃天來的到來。黃天來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聽學生們閑聊。

　　“這個年頭，有錢就是大爺，沒錢就是孫子。”

　　黃天來抬頭看了一眼，說這話的人，努力在他腦海裡搜尋對這個人的記憶，從說話人的神態上看，黃天來依稀想起來了，他好像是叫劉宇豪，他的父親是殺豬買的，讀書時，成績一塌糊塗，佔著父親殺豬買，有兩個小錢花，給他惹了不少麻煩。

　　坐在劉宇豪身旁的那個，對了，叫楊鑫，同學們都叫他楊三金。這時他聽了劉宇豪說的，附和道:“誰說不是?前幾天，我開車不小心刮了一輛麵包車，剛開始，車主還想獅子大開口，要我賠一千，我說，就你那破車，我賠你兩百就不錯了，你知不知道，就我這車，可以買你的這種十輛車了。那車主拿了兩百塊，灰溜溜地走了。”

　　“劉宇豪，據說你弄了一個養豬場，看你樣子，應該銷路不愁吧?”一旁一個一頭長發，男不男女不女，穿著花裡胡哨的人搭訕道。

　　向劉宇豪搭訕的這個人，黃天來看了一眼，沒有想起他叫什麽名字，十多年前十多歲的小屁孩，如今已經三十來歲，社會的陶冶，生活的磨礪，歲月的洗禮，早已改變了這些當年單純的初中生的心性和樣貌，黃天來認不出來，那也是正常。

　　劉宇豪答道:“畢業以後，我是辦了一個養豬場。聽說你在省城開了一家理發店，混得不錯呀！小毛。”

　　小毛謙虛地說:“混口飯吃而已，賺了不幾個錢。要說混得好，應該是數你了吧?”

　　劉宇豪不無驕傲地炫耀說:“我嘛！還不錯吧?鄉下沒有大型養豬場，只是農戶的一些散養，不成規模，跟我形不成競爭。我的養殖規模有原來的50頭豬，發展到後來100頭，現在已經有400頭的規模了。”

　　“啊呀！這麽大規模， 那一年的銷售量得有多少?”坐在劉宇豪對面的李江羨慕地說。

　　“也沒有多少，以現在的豬價，一年也就是百十萬，只是小打小鬧，算不了什麽。”劉宇豪裝出輕描淡寫的樣子說。

　　“一年百十萬?！”李江差點嚇掉下巴，睜大眼睛驚叫道，長期生活在農村的人，一千塊錢都覺得是一個大數字了，別提說是一百萬。

　　李江的驚叫，引來一眾人驚羨的目光，有幾個同學不由自主地挨了上去，其中不少是女同學，都想跟劉宇豪套近乎，看看有沒有什麽好處。

　　劉宇豪臉上顯出得意之色，唾沫橫飛，吹他的成就，完全一副我就是大爺的模樣，早已不把在身邊的同學和陸續到來的老師放在眼裡。

　　黃天來看到此番情景，暗暗搖了搖頭，心想:看來不管什麽人的同學聚會，都是少數人的炫耀會，就是這樣偏僻落後的鄉鎮學生的聚會，也免不了這種惡俗，他對來到這裡參加這個令他心裡不爽的聚會，有點後悔了。

　　舒悅察言觀色，她發現黃天來眼淚裡那難以察覺的一抹鄙夷神色，知道同學們的話題讓老師生厭，於是，小聲對班長盧順說:“我們開始正式座談會吧！別冷落了在旁的老師”

　　盧順環視了一下四周，同學該來的也已經來得差不多，老師也到得差不多了。於是走上主席台，拿起話筒，說:“各位尊敬的老師，各位同學，大家中午好！我代表朝陽中學五十班，對今天參加我們五十班十六年同學聚會的老師和同學，表示衷心感謝！”

　　台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