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少女情結

　　“唉─”，黃天來一聲長歎，不再言語，深邃的目光投向遙方，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舒悅看到黃天來這模樣，也閉口不語。

　　陽光照耀著文化長廊的周圍，亮得有點刺眼。遠山的樹林，被一層薄煙籠罩著，飄渺中，隱約可見一個輪廓。近處草坪的樹叢上，兩隻小鳥抖動著翅膀，蹲在樹梢上面，嘰嘰喳喳，相互嬉戲著，甚是歡愉。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黃天來收回了目光，打破沉靜，問道:“舒悅，這麽多年，你就沒有回過家嗎?”

　　“回過幾次，最近一次是去年清明給奶奶掃墓。黃老師，您怎麽會有這麽一問?”舒悅有點意外地問。

　　“也沒什麽，隨便問問。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這麽多年你都沒有跟我聯系，怎麽今天突然想起來找我了?”黃天來帶著幾絲疑惑問道。

　　“噢，是這樣。”舒悅低下頭，不敢直視黃天來，悠悠地說:“我今天來找你，那都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才來的。”

　　“嗨！來找一下你昔日的老師敘敘舊，還需要鼓什麽勇氣，我又不是什麽凶神惡煞。”黃天來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不以為意地說。

　　“對您來說，可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我卻用力十多年的時間，才鼓起這個勇氣來見你的。”舒悅還是低著頭說。

　　黃天來饒有興趣而又不解地問:“這話從何說起?”

　　舒悅含羞地說:“這話要從十年前，我還是學生時說起。說來就話長了，因為我當年家裡的特殊情況，如果沒有您的幫助鼓勵，我早就輟學回家了。自從您讓我重返校園那天起，您就是我的恩人，如同再生父母。在初中時，我把你當作我的大哥哥，我最親近的親人。後來，我上了中專，開始慢慢懂事，我發現自己已經偷偷喜歡上了您，那時您也沒有成家，我知道我配不上您，但我就是不能自主地喜歡上您。剛開始，我把這種對您的感情，深深埋藏在心裡。可時間長了，我無法壓抑對您與日俱增的感情，我就開始寫信給你，表達對您的這份感情，這是您知道的。”

　　“嗯，我知道啊，當時我還給你寫過回信，告訴你，你對我的感情那只是一種依賴，一種寄托，根本不能稱之為喜歡，更不能說是愛……”

　　“是，您當時是對我這麽說的。”舒悅打斷黃天來的話，“我明白，當時您對我那麽說，其實是怕我遭到你的拒絕而難過……”

　　“我這麽說，也不是要拒絕你的意思，只是想對你說，依賴，喜歡和愛，是有本質區別的，我不想讓你懵懂的情感，誤入歧途，再說了……”

　　舒悅又打斷黃天來的話，說:“黃老師，在當時，我不認為對您的感情不是愛，俗話說，'哪個少女不懷春'，您是傳入我內心世界的第一個男人。所以，我後來給您寫了很多信，大部分您都給我寫了回信，主要問我學校裡的生活，學習的情況，卻很少談及感情。是呀！您堂堂大學畢業，才華橫溢，有多少女子仰慕您，喜歡您，想和您相處，像我這樣的一隻醜小鴨，又怎麽會引起您的關注?”舒悅似乎回到了她的少女時代，紅潤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憂傷。

　　“也不是我看不起您，你表現一直都很優秀，我經常跟同事和我的學生們說，你是我教過的學生中最獨立自強的一個了。在那個時候，我覺得，你首先應該要考慮的是好好學習，掌握一技之長，今後好在社會中立足，至於其他的，

都是其次。”黃天來看到舒悅如此模樣，安慰說。　　“您不用安慰我，這些我都明白。今天，我就把十多年來的所有的話，都跟您說了，您不要笑話我。”舒悅臉上的那抹憂傷漸漸消失了，平靜地說。

　　“我怎麽會笑話你呢?今天，也沒有外人，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我會認真傾聽的。”

　　舒悅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後來，我也意識到，跟您談感情，似乎有點為難您，談吧，我又不是您想要找的對象。拒絕我，不談吧，又怕我難以接受。意識到這一點，我克制對您無盡的思念和愛慕之情，每當想您的時候，我就把想對您說的話，寫在本子上，幾年下來，寫了好幾個本子，其中有一本，我寄給您了。這件事，您都可能早已忘記了……”

　　“怎麽會忘記呢?我怎麽能辜負你的一番心意?說實話，那本筆記本，我到現在還保存著呢！”黃天來說。

　　“是嗎?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那要謝謝您了。”

　　“謝什麽，我留著也是作為一種紀念，不管怎麽說，這畢竟是我第一次收到學生送給我的禮物，我很珍惜它。”

　　“當時，是我真摯感情的自然流露，可現在想想，我那時寫的那些文字，我都覺得害羞。”

　　“既然是真情實感的流露，還有必要在乎表現的手段嗎?文字優美也好，不優美也罷，能傳達出真情實感的就是好文字。”

　　“您這樣說，我心裡就坦然多了。唉─早知道您是這麽認為的，那我就沒有必要等那麽多年了……”舒悅如釋重負，長長歎了口氣說。

　　黃天來饒有興趣地說:“你有什麽不坦然，等那麽多年又是什麽意思?”

　　舒悅捋了捋貼在臉頰上的秀發，露出一臉的嫵媚，嬌羞地說:“自從我向你表白了感情，我一直認定那就是我的初戀，我的心裡裝滿了您。可是，我也知道，我們是不可能的，多少次放假回來，我都想來找你，但我沒有那個勇氣，怕打擾了你的生活，我就這樣一直壓抑著我的感情。我畢業以後，在一個貿易公司找到了工作，第一時間就想來找您，告訴您，我找到了工作，我沒有辜負多年來您對我的關心和幫助，同時也想來看看您，當面表達我對您的感激之情。可我把找到工作的事告訴給我的同學馬月夢，並且把想來找您的事和她說了，馬月夢告訴我，您已經成家了，而且已經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我聽到這個消息以後，也就放棄了找您的念頭，以免見到您感到尷尬。這就是十多年來，我一直都想來找您，但又沒有勇氣來找您的原因。”

　　“哦─是這麽回事，想不到，我給你造成了這麽大的煩惱和傷害，真是對不起了。”黃天來滿懷歉意地說。

　　舒悅趕忙說道:“黃老師，您千萬別這麽說，這都是我一廂情願，您沒有任何過錯。我的這些煩惱，都是自找的，我從來沒有過任何怨言，也跟您沒有任何關系。就是到今天，我對您的感情還是依舊……”舒悅說了感情依舊，她感覺現在了還說這樣的話，有點不妥，連忙住了口。

　　舒悅的這番話，黃天來聽了以後，也不好接。

　　雙方陷入了沉默，都假裝在看周圍的景色，各自在腦海裡尋找著交談的話題。

　　一陣沉默過後，舒悅長長舒了一口氣，好像如釋重負地說:“今天，我把十多年來一直憋在心裡想對您說的所有的話，都說出來了，現在感到舒服多了。謝謝您，能耐心聽完我的傾訴。”

　　“嗯，舒服就好了。”黃天來應了一句，到這個時候，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了。

　　舒悅吐露完了積壓在心頭的少女情結，感覺渾身輕松，用高跟鞋底有節奏地輕輕拍打著地面。此時，她的臉上也顯露出一縷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目光透過長廊，望向遠方。遠處的山嵐在陽光的照耀下，已經完全消散了，山巒，樹木清晰明朗地顯現出它原來的面貌。看到眼前這番景象，舒悅此刻的心裡也好像這景象一樣的清晰明朗……

　　課間休息，有三五成群的學生從跑道路過。上了一節，來跑道走走，聽聽鳥叫，看看綠草紅花，這是學生一節課後，消除疲憊的最好方法。

　　學生們看到黃天來和一個白裙女子坐在長廊的凳子上，悄聲指手畫腳，有的女學生還捂著小嘴，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沒有一個學生敢大聲說話，也沒有一個學生敢上來主動打招呼。

　　黃天來瞟了一眼這些學生，他不用細聽細看，從他們的神態表情上，就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麽，議論些什麽。

　　被學生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舒悅覺得有點不對勁，開口說道:“黃老師，他們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們，我和您坐在一起，會不會影響您的形象?”

　　黃天來哈哈一笑說:“我和我以前的學生一起聊個天，這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我怕學生下去亂說。”

　　“亂說什麽?難道他們會說我們的關系不正常?”

　　“那倒也不是， 只是……”

　　“好了好了，你就不必在意了。好奇心人皆有之，學生看到一個像你這樣的陌生美女，多看幾眼，議論幾句也屬正常。”

　　聽黃天來說自己是美女，舒悅的臉不由騰一下，就紅了。嬌羞地說:“我都三十來歲，一個四歲兒子的母親了，還美女?黃老師，您就別折煞我了。”

　　“女人三十一枝花嘛！誰說有孩子，上三十就不美了?”

　　“謝謝黃老師的讚美，從上初中開始，您一直都不吝嗇對我的誇讚。說真的，我非常感激，也覺得自己非常幸運。我最近聽到一句話，說的是，人的一生，如果能遇到三個好人，那他的一生就是非常幸運的了……”

　　“哦?是嗎?是哪三個人，說來聽聽。”黃天來饒有興趣地問道。

　　“一個是好老師，一個是好朋友，一個是好伴侶。我就遇到了您這個好老師，您說是不是很幸運?”

　　“遇到我，給你帶來那麽多年的糾結，應該算不得是幸運吧?”黃天來謙虛地說，但被舒悅這麽一說，心裡還是很受用的。讚美的話語，誰不愛聽呢?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舒悅聽黃天來這麽說，忙補充道，“今天早上，我跟您所說的話，句句都是發自肺腑。”舒悅似乎發誓一般，逐字逐句說，希望黃天來能夠相信她所說的話。

　　“我沒有不相信你，你真的長大了，不！不是長大，應該說是成熟了。我真的感到很欣慰。作為老師，看到自己的學生有出息了，這應該是最大的驕傲和滿足了。”黃天來摸摸下巴，心滿意足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