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通了,人就有了精神,秉順叔對他父親說:“我想到西蘆村的磚瓦窯去。”
西蘆村的韓家是當地的望族,東家是開明人士,大少爺韓正更是美名遠揚,受人尊敬。聽說還是地下黨、老革命。韓家開窯廠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給十裡八鄉的人提供磚瓦,也給窮苦人提供一個乾活掙錢的門徑。
解放前,徐成義多年在西蘆村韓家窯廠乾活,年輕時製磚坯給人打下手——抱鬥子;後來自己製磚坯別人給他抱鬥子;再後來他又學會了製瓦坯,其技術含量要比製作磚坯更高一些。但徐成義沒有就此止步,又跟著燒窯師傅學燒窯。去年土改政府給他分了地就沒有再去窯廠,韓家也主動把窯廠交給了政府。
當年兒子常去給他幫忙,基本掌握了窯廠各種粗細活路的技術要領。現在兒子主動提出想去西蘆村窯廠,徐成義的心情舒暢了許多——兒子終於從悲痛中緩過來了!他思忖著:雖然窯廠的主事人變了,但憑我徐成義的名聲,推薦兒子去窯廠乾活該不會有啥問題的。
當年,性情耿介的徐成義很感激西蘆村的韓家窯廠給他提供了一條生路,所以一直遵規守矩,兢兢業業,既受同行信賴,又得東家歡心,自以為廣有人緣。他覺得兒子到磚瓦窯去的選擇是正確的:應該換個環境透透氣了;再說,到窯廠去下苦,不管掙錢多少,至少讓街坊鄰居知道我徐家父子是勤快人,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但眼下天寒地冷,是不能製作磚瓦的。
“現在已經上凍了,凍土不能製磚,先把茅坑裡的土糞送到田裡去吧。”徐成義用商量的口氣對兒子說。
見兒子點頭同意了,他進一步說出自己的具體計劃:“咱倆去時給地裡運土糞,回來時捎帶著拉些土,打些胡墼把咱家後院坍塌的土牆壘好,茅廁的牆也該修一修了。咱先把家治好,婚事遲早會成的。我抽空到西蘆村韓家窯廠去給主事的人說一說,等明年開春了你再去吧。”
徐成義畢竟是飽經風霜的人,他不會受此打擊而喪失生活的希望,堅信只要家有梧桐樹就會招來金鳳凰。父子二人忙活了一個冬天,乾完了計劃中的活。
父子倆又在長長的後院裡栽了幾十棵樹。徐成義說:“百年樹人,十年樹木。再過十來年,這些樹就都長大成材了。過日子嘛,就要有個長遠打算。”
一個雪花飄舞的黃昏,秉順叔跟著父親從地裡拉土回來,看到村口北城壕岸邊的一個麥秸摞旁蜷曲一隻幼小的黑狗。
徐成義說:“這是一隻流浪狗,我發現它在這兒已經轉遊好幾天了。”
秉順叔怦然心動,覺得這隻可憐的流浪狗很像自己。他貓下腰摸了一下小黑狗,感覺它饑寒交加瑟瑟發抖。秉順叔如同邂逅了一位失散多年的親友,輕輕地攬起小黑狗,把它抱回了家中。
過了正月十五,依然春寒料峭,大地還沒有完全解凍,可秉順叔迫不及待了,他收拾行裝到西蘆村韓家窯廠報了到,把行李放在窯廠西邊緊貼土坎的一間小土屋裡,準備吃住在窯廠,大乾一番掙些錢,徹底改變家庭面貌。
秉順叔即刻動手整理場地,為製做磚坯做準備。正在忙碌,西蘆村有一個叫韓松的小夥子跑來找他,請求拜他為師,給他打下手抱鬥子倒磚坯。
韓松比秉順叔大一歲,已經結婚有孩子了。因為父親早亡,母親有病,家境貧寒,僅靠在黃土地裡種點莊稼很難支應家裡的花銷,
韓松就想下苦掙點錢。他自己不會製磚坯,想投靠這個新來的年輕師傅。 秉順叔本來想自己一個人乾,但看著韓松憨態可掬一臉乞求,就答應了。
韓松果然是個憨厚人,也勤快,很快博得了秉順叔的喜愛,師徒兩人親密配合,在韓家窯廠開始了製作土坯磚的艱苦工作。
西蘆村位於興村的西南方,相距八九裡,已處於終南山腳下。窯廠在西蘆村的西邊,距離村子約有一裡地。由於多年來製做磚瓦需要不斷地挖土,整個窯廠就處在了一片低窪地帶,像一個巨大的簸箕。向北是簸箕口,簸箕口的中間有一條緩緩的坡路橫貫南北,算是出入窯廠的通道,其余三面都是齊刷刷一兩人高的土坎。
因為離家較遠,也為了節省時間,秉順叔就住在窯廠西邊緊貼土坎的這間土屋裡。土屋門朝東,對著土坎的西牆上開了個小窗子,小窗子離地很高,緊開在屋簷下邊,就這才差不多跟西邊土坎上的地面平行。
夜深人靜時,從終南山北麓跑下來覓食的狼,要路過這個窯廠。有的狼就瞄上了居住在小土屋裡的秉順叔,它們繞著小土屋嘶嚎轉圈,急欲破屋而入飽餐一頓。
這間小土屋是徐成義當年在韓家窯廠的棲身地,門窗都很結實。狼無從下手,就蹲在西面窗外的土坎上瞪著小土屋裡的人,齜牙咧嘴怒吼示威。小土屋西牆上的小窗子距離西邊的土坎只有一米來遠,從屋裡看去,蹲在地面的狼就像緊貼在外面窗台上一樣,藍瑩瑩發光的眼睛貪婪地瞅著窗裡的秉順叔,饞涎欲滴,陰森恐怖,“嗷——嗚——”的嚎叫聲震得小土房嗡嗡直響。
雖然徐成義給兒子不止一次地講過這兒夜晚狼嚎的情形,兒子也一再表示自己不會在乎終南山根下的狼,但身臨其境時,秉順叔著實吃了一驚。他驚恐地看著窗外的冷面殺手,唯恐它破窗而入,戰戰兢兢,幾乎一夜沒有入睡。
他想起離家時小黑狗纏著他要一起來,父親說那就把小黑子帶上吧。自己嫌它太小硬是沒帶。唉,要是小黑子在這裡也能給自己做個伴,狂吠幾聲給自己壯個膽!
一到白天,摶磚坯的活很緊,秉順叔忘卻了夜晚狼的驚擾,也沒有時間悲傷焦家莊的拒婚,工作雖然繁重精神卻輕松了許多。
韓松不僅勤快而且好學,抱著鬥子一路小跑,磚坯倒得乾淨利落。他按照小師傅的要求,倒出的磚坯平整無損,排列齊整。
晾曬了一天的磚坯要摞起來,以便騰出場地繼續倒磚坯,整個工序環環相扣。
摞磚坯也是有講究的:磚坯之間要留有約一手指寬的空隙,以便通風讓磚坯迅速風乾;每層磚坯需要斜著擺放,上下相鄰的磚坯層斜放的方向不同從而形成交叉,各層交叉排放才能摞得穩當;第二排比第一排略高,第三排比第二排略高,以此類推各排頂端高度逐步上升形成坡度;到了最高一排後又一排比一排略低,向下形成坡度,使整個磚坯摞的外形就像兩面傾斜的房頂一樣。
秉順叔對韓松說:“下雨時,咱們用草簾子把磚摞子繕起來,有了這樣的坡度,雨水就直流而下,不至於灌進磚坯裡了。咱還得準備好草簾子。”
隨著磚坯摞的形成,秉順叔在它的根部圍上了一圈乾土,並在乾土圈的外圍挖了個小小的排水溝。他叮嚀韓松:“選擇摞磚坯的地方地勢一定要高一些,有利於排水,磚坯摞就不會被積水浸泡了;否則,一場大雨,幾個月的心血就毀了。”
對小師傅的話,韓松用心體會,力求做好。
每摶完一堆泥,秉順叔就招呼韓松歇一會,而韓松總是先給秉順叔倒上一碗開水:“師傅你歇一會,喝點水。”
師傅喝水,韓松自己卻在場地上乾些零活,把場地角角落落的殘磚爛瓦撿拾乾淨,給將要倒置土坯磚的場地上面撒一些細砂,再用木推子把細沙推平,然後仔細地掃去細沙上面的沙粒。即使殘留哪怕是麥粒大的一顆沙粒,他也要彎腰撿去。
他謹記師傅的指導:要倒出合乎規格平正光滑的磚坯,首先要求地面平整乾淨,其次是扣倒磚鬥子時精準的眼力和適中的力度。
挖土和泥是個力氣活,韓松總是搶先輪著?頭奮力挖土,挽起褲腿爭先踩泥。這讓年齡比他小的師傅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之余,韓松的表現讓秉順叔產生了做師傅的自豪感,這種自豪感把隱藏在他心底裡的焦家村拒婚的痛苦一天天地衝淡了,秉順叔的臉上有了笑容,偶爾還哼上幾句秦腔。
乾重活需要常喝水,開水是韓松從家裡提來的。韓松三頓飯都回家吃,隨手就把水提來了,很方便的。
韓松回家吃飯,秉順叔就開始生火做飯。早飯和晚飯都是稀飯鍋盔。他早上先用小鐵鍋烙一張鍋盔,一分為二,早晚各吃其一。然後用小鐵鍋熬玉米粥,下飯的菜是沒有的。中午吃麵條。他在小土房裡的案板上擀好面,然後爬到窯廠外的坡地上采一把野菜下在面鍋裡,放點鹽,面條就算做成了。
這樣的日子雖說清苦了些,但緊張的窯廠生活衝淡了他心中的煩躁,帶給秉順叔的是踏踏實實勞動的愉悅。
師徒二人配合默契,工作效率明顯提高,經濟收入令人滿意。麥收時,他倆隻停了十來天,剛收完小麥,他們立刻又開始了製磚生涯。
焦家莊拒婚的痛苦漸漸消失了,濃濃的思鄉之情卻滋生出來了。
在韓松回家吃飯的間隙,秉順叔情不自禁地站在窯廠北面的出口處朝北眺望。這兒居高臨下,興村隱約可見。他想象著家裡的父親和小黑子的生活情景,設想著積攢了錢以後怎樣安頓好父親的生活:他發覺父親徐成義的背有點駝了。
“家裡分得了土地,要不要買一頭牛呢?當然需要了。在後院給牛蓋個草棚,晚上叫小黑子陪著它。對了,小黑子已經成了家庭一員了,該給它壘個窩了……”
秉順叔辛苦地製作磚坯,幸福地遐思未來,不知不覺間,他視野中的田地脫去了麥收時黃金的服飾,換上了一身初秋的翠玉時裝。
碧綠廣闊的田野,蒼翠巍峨的終南山,還有夜晚懸掛在天空的一輪皎月,都讓秉順叔陶醉其中。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家鄉竟然如此美好。
人一旦置身於美景之中,乾活也就越來越有力氣,秉順叔乾勁十足。
一天中午,有個姑娘給韓松送飯來了。姑娘膚如凝脂,體態豐盈,穿著一身黑色的土布衣裳,左胳膊挎著個籃子,右手提著一個帶蓋的瓦罐,輕輕地向他們走來。秉順叔看到姑娘白淨的臉龐上飄拂著幾縷黑發,黑發下隱現著一雙耷拉著的眼睛。
他獲得的第一印象是——來者是一個容貌美麗而心思深重的女子。
韓松看了姑娘一眼,很不自然地對秉順叔說:“師傅,這是我的妹子梅子!”扭頭對梅子說:“你在家幫媽做活就行了,叫你嫂子送飯嘛。媽還是把你給指派來哩!”
梅子不說話,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秉順叔住的小土屋的門前面有兩個小木凳子和一塊用石頭支起來的青石板,走過去在青石板上放下籃子和瓦罐。
梅子送來了兩個人的飯菜,自然有秉順叔的。
秉順叔不能自抑,吃飯的時候一直觀察著梅子——她放下飯菜後朝南走了幾步,獨自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嘴唇抿得微微翹起,臉稍稍仰著,雙眼望著蒼翠的終南山發呆。梅子沉浸自己的心潮中,像一朵被霧雪籠罩了的豐腴的白梅。
待他倆吃完飯,梅子默默地收拾好碗筷,提著籃子瓦罐走了,沒有回頭看一眼,更沒有說一句話。
“你妹子好像不高興?”秉順叔問。
“她就是這樣,沒啥事。”韓松遲疑了一會回答說。
秉順叔不再多問。他倆歇了一會,又開始了單調而繁重的製磚坯的勞作。
在後來的一段日子裡,梅子送午飯時的臉色總是陰沉著,而且越來越陰雲密布。白吃人家一頓午飯,秉順叔心裡本來有愧,看到梅子陰沉著臉,他就懷疑梅子本來隻給她哥送飯,礙於面子隻好送兩人的,自己卻昧於事理,吃了不該吃的飯。於是告訴韓松:“叫梅子往後別給我送午飯了。”
“我媽為了咱倆中午不耽擱乾活就送飯來,因我媳婦要經管娃,才叫梅子送的。”韓松急忙解釋,但秉順叔還是決定不能再白吃梅子送來的飯了。
他估摸韓梅快送午飯時,就停下手裡的活,到小土屋裡動手給自己做飯。
韓松看了,極力攔著不讓他做,但秉順叔很執拗,韓松根本攔不住。
當梅子提著飯罐和籃子走到窯廠邊時,秉順叔在自己的小屋前已經端起了面碗。韓松很尷尬,韓梅很詫異。不管兄妹倆怎麽邀請,秉順叔都不肯放下自己的那一碗面,邊吃邊指著小鐵鍋裡剩余的湯面:“已經做了,總不能浪費吧!”
韓梅提著剩飯離開時,看了秉順叔一眼。秉順叔覺得韓梅的眼光裡充滿了不解和憂傷。他心裡有些不忍,但這些不忍一閃而過:“中午老吃人家的飯也不是一回事,糧食是珍貴的,我還是自量一些好。”
這樣一來,韓梅送飯就非常為難:提兩個人的飯吧?小徐師傅又不吃;提一個人的飯吧?哥哥總是請他的小師傅吃——明擺著是一個人的飯怎能讓人呢?人家肯定認為是虛情假意嘛!
韓松也覺得很尷尬,無奈之下,隻好向秉順叔解釋:“我妹子哭喪著臉不是因為要送兩個人的飯,而是她的婚姻出了問題。”
為打消師傅的顧慮,韓松把自己經歷見聞的有關韓梅婚姻的事講給了他——
韓梅已經出嫁一年多了,婆家在東邊的王家堡,家境比較殷實,最為可貴的是丈夫王存生是國家農業銀行的職工,吃商品糧,每月拿公家的工資,這著實讓鄉下靠著刨挖泥土吃飯的農夫們羨慕不已。
王存生雖然長得瘦小,但人靠衣裝馬靠鞍,一身中山裝,上衣口袋上再插根鋼筆,在衣裳襤褸的鄉民們面前一站,煥然也是一表人才。
再說,王存生既有文化也有本事,說話乾散麻利,入情入理;辦事頭腦清晰,有條不紊,在單位口碑很好。
王存生在西蘆村下鄉蹲點時,偶遇白淨水靈的韓梅姑娘,眼前頓時為之一亮,心潮砰然因她起伏;借助工作之便,幾次接觸韓梅以後,他又發現這個姑娘不光長相襲人,而且純潔樸實、聰明能乾。王存生認定:“能擁有韓梅這樣的妻子無疑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他生怕坐失良機,讓這隻金鳳凰飛到別家的梧桐樹上,迫不及待地向母親表明了自己的心願。
“能討兒子歡心的女孩肯定不會差,那就娶唄。”王存生母親心想。她委托媒人牽線搭橋,送去聘禮敲定婚姻,奔波操勞為兒子舉辦了婚禮,實現了兒子的心願。
但是,韓梅過門時間不長,存生娘對她有些失望——這個兒媳婦雖然生得一副好皮囊,但胸無點墨,絕非原先想象中的小家碧玉,根本配不上兒子!
失望之後即生厭惡,厭惡之心一旦產生,韓梅的優點也就成了缺點:她純潔樸實在存生娘看來是瓷麻二愣,她聰明能乾在存生娘看來是村丫逞強;她開口說話存生娘聽著是文盲癡語,她勤快做活存生娘總覺得笨手笨腳。
心高氣傲的存生娘後悔不迭——自己怎就聽信了兒子的話,稀裡糊塗地娶了這麽個土裡土氣的媳婦。她對韓梅怎看怎不順眼,越想越覺得自己鑄成了大錯。
別看王存生身材瘦小,可他母親長得人高馬大。據說,王存生長得和他的父親簡直就是一棵樹上的兩片葉子——像極了。他父親在世時是遠近聞名的才子,繼承祖業在灃津鎮經營商鋪,乾得水起風生,不幸英年早逝,商鋪破產,家道敗落。王存生的母親是個要強的人,她收起了喪夫之痛,一面變賣家產應對每況愈下的家境,一面不惜花錢督促兒子完成學業。
真是禍兮福所倚,土改時他們孤兒寡母被定為貧農,兒子中專畢業,成為國家幹部。祖上留下的三間大瓦房,尤其是才華出眾身份耀眼的兒子,讓這位獨力支撐王家門戶的母親感受到了成功的欣喜與自豪。
她常常向眾人誇讚自己的兒子:“別看他身材瘦小,那可是濃縮了的精華;他渾身都是本事,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母以子為貴。存生娘在王家堡為鄉黨所豔羨。眾人對這位高貴的母親總是畢恭畢敬,仿佛她也滿腹詩書,是個吃皇糧的上等人物。
因為不斷地品嘗著自己的優越,存生娘就飄飄然地坐上了雲端,俯視著大地上的父老鄉親。雖說偶爾也有接濟蒼生的善舉,但待人接物難免有些頤指氣使。
出身貧寒的兒媳婦韓梅,成了王存生母親夢想構建的美好生活中的一個汙點。
存生娘認為,這個汙點讓她王家在鄉親們心中美滿形象大打折扣。心中強烈的缺憾極大地挫傷了她的優越感。
更為可恨的是這個兒媳婦不知己過,受到責罵時竟然不知身價地為自己辯解。身處高位的存生娘不能容忍自己的權威受到一絲侵犯,何況這個冒犯者是有損於王家臉面的兒媳婦。盛怒之下,尊貴的婆婆動用了家法。
幾次暴打之後,作為兒媳婦本應唯唯諾諾俯首聽命,但她竟敢私自跑回娘家,這使得存生娘更加盛怒不已。雖然幾次逃回都是韓梅娘家人賠不是把女兒送回來,但存生娘余怒難消,對她眼中低賤而倔強的兒媳婦依然是家法伺候。
後來,西蘆村的娘家媽不忍心把逃回來的女兒再送回去挨打,韓梅也對王家堡的婆婆畏之如虎,彷徨猶豫遲遲沒有回到婆家,存生娘順理成章提出了離婚,揚言說,韓梅既然私自跑回娘家,要是再敢回王家堡非打斷她的雙腿不可。
王存生覺得媳婦沒有什麽大錯,婆婆平時敲打兒媳也在情理之中,但他不明白母親為什麽對韓梅步步緊逼,甚至提出了離婚。既然媳婦不敢回家,王存生就想到西蘆村去把她接回來。
兒子要去接韓梅,存生娘急了。她起身攔住王存生,按著他的肩頭,讓他坐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開導兒子說:“媽看不上韓梅,覺得她不配做咱王家的媳婦。”
王存生說:“當初你不是同意了嗎?整個婚事都是你操辦的呀!”
“唉,人都有看走眼的時候。當然囉,娶了韓梅媽有些後悔,但是打罵一下出出氣也就過去了。可你不知實情,這個媳婦咱堅決不能要了,非得離婚不可!”
存生娘開導兒子的態度很和藹,但提出離婚的語氣很堅定。
“為什麽?”王存生瞪著一雙疑惑的眼睛質疑母親,“媽,凡事總得講個道理呀!”
存生娘知道兒子想不通,舍不得他的漂亮媳婦,對母親會產生誤解,隻好把虐待韓梅,迫其離婚的深層原因告訴王存生。
“唉,有件事媽沒給你說,也不好意思對旁人講,怕鄉黨們聽了笑話咱怎娶了這麽個媳婦。媽給你說實情,你的這個媳婦‘犯月’,不能留的。”
但兒子依然大惑不解,他不知道“犯月”是哪路神仙,惹得母親如此狠心。
“你結婚時媽只顧著給你操辦婚事,沒太留神韓梅的命相,僅僅合了八字,前倆月咱街道上你趙大娘提醒了我。她問我韓梅的出生年月,我實話實說:‘屬猴的,十一月出生的。’她就對我說,你這個兒媳婦‘犯月’,‘犯月’的女人結婚後,不光對姻親,對有裙帶關系的人都會產生刑克,對咱娘兒倆危害最大。”
王存生還是沒理解“犯月”的實質,但他聽明白了,所謂的“犯月”,就是危害婚姻中對方的家人。
王存生作為國家幹部,根本不相信這些迷信的玩意。他提醒母親說:“趙大娘喜歡妒忌別人,見不得有人比她強。你優越感強平時說話不太注意,可能引起了趙大娘的嫉恨,她想打壓你,就故意這樣說。咱不理她這一套就是了。”
存生娘不以為然:“你說的這個意思媽也想過。我專門到你舅家去問了你大舅。你也承認你大舅書理深,是吧?他解釋說,‘刑克’就是‘三刑相害,五行相克’。從星相學來看,還真有這麽回事。”
“你大舅還說:每個生肖的人,在一年當中都會有幾個不利的月份,如果剛好出生在這些不利的月份裡,那便是‘犯月’。換句話說,‘犯月’,是指這個人本命屬相攜災帶難的月份,和他的出生月份相同。”
“為了給我說清楚,你大舅還查了書,說這個‘犯月’共有五種類型,韓梅生在猴年十一月,剛好犯了五類中的‘苦焦’。你說你大舅還能騙咱嗎!”
“你說的‘苦焦’這種類型是啥意思?”王存生當然不能說自己的大舅欺騙自己的母親,隻好追問“苦焦”的含義。
“這個‘苦焦’指的就是命苦、運悖,一輩子不順利。你大舅也說了,在五種‘犯月’類型裡,‘苦焦’算是最輕微的一種了。”
“既然是最輕微的,那你就不要計較了,讓韓梅回來吧?”王存生知道破除不了母親的迷信,就抓住“最輕微”這個理由,企圖說服母親。
但他的母親是無法說服的。存生娘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媽也曾經想過,打打罵罵讓她長點兒記性也就算了,但這個賤人‘犯月’,這就說啥也不能留了!”
她不會因為一時的心慈手軟,而給自己和兒子的命運裡留下一絲一毫的隱患。
王存生少年喪父,是在母親的教養下長大的,唯母命是從早成習慣。母親把話說到這兒,他自覺回天乏術,對韓梅的事只能聽之任之了。
王存生的聽之任之並沒有讓家裡的麻煩事因而了之。
只要他回到家裡,母親就逼著他到西蘆村去拉著韓梅離婚。原因是離婚這種事情必須由當事人去辦,母親是不能代替兒子離婚的。
驅逐韓梅已使王存生於心不忍,跑到西蘆村跟媳婦離婚,他更覺得其情難堪。
王存生堅決不去,存生娘聒噪不休。王存生左右為難,乾脆躲在單位極少回家;即使回家,也是放下孝敬母親的禮物,寒暄幾句後隨即借故離開。
王存生的逃避為自己爭取了一方安寧之地,但卻把韓梅置於懸崖之間,她欲上不能欲下不得,焦慮萬分。
最讓韓梅母親焦慮萬分的是,女兒懷孕了。不離婚吧,人家王家堡的態度很堅決,根本回不去;離婚吧,王存生躲得不見蹤影;那就把女兒暫時留在家裡吧,但哪有嫁出門的女子把孩子生在娘家的道理?離婚的名聲著實不好,但在娘家生孩子的女兒更加丟人,這個老祖先留下來的風俗是萬萬犯不得的。
得知了韓梅婚姻的不幸,秉順叔為自己誤解韓梅而懊悔:“韓梅遭遇了不幸的婚姻,而我也曾經被人拒婚,我和她是同路人!”
秉順叔認為韓梅與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倆應該惺惺相惜才是。
秋色越來越濃了,田野裡玉米抬頭挺胸,谷子垂首彎腰,瓜果清香浮動沁人心脾;終南山的色彩漸顯斑斕,更加清新秀美了。秋高氣爽景色宜人,秉順叔和韓氏兄妹一時陶醉於大自然的美景之中。
他們在窯廠裡忙碌著,歡愉著。三人親密合作,其樂融融。
午飯時候,韓梅不再獨坐一旁呆望終南山了,給他們盛好飯後,就坐在青石板旁,滿臉堆笑地看著他倆狼吞虎咽,饒有興趣地詢問秉順叔土坯磚的製作竅門。
製作土坯磚,似乎成了韓梅崇敬的偉大事業。
韓梅的熱情溫暖了秉順叔的心,點燃了他的感情之火。秉順叔的心裡就像布滿乾柴的窯爐,一旦點燃,就熊熊的燃燒起來。
韓梅處在了他情感的聚焦點上了。
還沒到午飯時間,他就不由自主地往窯廠北面的路口張望,祈盼那個可愛的倩影早點兒出現。為了趕在韓梅到來時,他們能及時完工吃飯,秉順叔常常舍棄了休息時間,整個上午忙碌不停,累得韓松汗流浹背。
有時上午的活乾完了,可韓梅還沒來。他竟然忘卻疲勞,跑到窯廠北邊的出口處,朝著西蘆村的方向眺望。眺望時,他無意中回頭一看,發現韓松一面收拾場地為下午倒磚坯做準備,一面歪著頭、斜著眼盯著他看,眼神裡放射著好奇的光。
但秉順叔沒有因此羞愧而轉身回到窯廠裡,他依然戀戀不舍地站在那兒,眺望了好一會兒,才一步一回頭地走進來坐在青石板前,心急火燎地等待著。
一旦發現韓梅出現在窯廠外面的土路上,秉順叔就像橫渡流沙的跋涉者看到綠洲水源一樣驚喜異常,立刻加快腳步迎上前去接過飯罐,和韓梅一起走到小土屋前,把飯菜擺放在青石板上,反客為主地招呼韓松吃飯。
很快地,秉順叔對韓梅由同情而生愛意。一天到晚,他的腦海裡都閃現著這個體態勻稱的身影。韓梅那張豐潤白皙的臉龐,那頭烏黑發亮的長發,尤其是那雙幽怨委屈、注滿柔情的大眼睛,老是在秉順叔的眼前晃悠。
那雙迷人的大眼睛像一泓秋水,清亮、輕軟而且柔潤,讓秉順叔產生一種掬之入口的衝動。他“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就連夜晚蹲踞在窗外那頭餓狼猙獰的嘴臉和瘮人的嚎叫也渾然不覺了。
終南明月朗,月下情思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