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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終南》1、 秦腔
  “那是我經見的最慘烈的一仗,眼看山頭守不住了,長官在後面架起機槍督戰,喝令弟兄們‘給我頂住’。有人嚇蒙了,往後跑,長官就命令機槍手掃射。弟兄們一看後撤也是死,隻好硬著頭皮趴在陣地上。”秉順叔講到這兒,皺著眉頭歎了一口氣。

  幼年的我驚訝得張開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盯著秉順叔。雖然他此時坐在我家的炕沿上,但是我卻能想象出他那時趴在山坡上的情景。

  我父親正在洗鍋,插話說:“閻錫山在山西經營了三四十年,太原的城防的確堅固,又三面環山,西臨汾河,人稱‘襟四塞之要衝,控五原之都縣’,易守難攻。其實,解放軍從一九四八年十月就開始進攻太原外圍了。”

  “但解放軍這一次動了真格的了,國軍損失慘重,接連丟失了好幾個山頭,邊打邊往太原方向撤退。一路地潰敗呀,敗逃中又死了好多人,直到半後晌,才退守到距離太原城不遠的一座山上,算是站住了腳。”

  “後來呢?”我問。秉順叔見我“欲知後事如何”,擰身看著我父親,父親抹著案板,對他說:“娃愛聽你就繼續講嘛。”

  秉順叔受到鼓勵,接著講他最後一次在國民黨軍中當兵吃糧,逃回老家的經過:

  “聽說解放軍的指揮官還是山西人,叫徐向前。他這次沒給國軍喘息的機會,領著解放軍窮追猛打。國軍說是站住腳,也是暫時的。我們退守的山坡前堆滿了屍體,就像咱夏收割麥子時麥田裡擺放的麥捆一樣,一摞一摞的,根本來不及掩埋。長官命令隊伍退到山腰上的第二道工事裡固守待援。我沒有跟隨部隊上山,我想逃跑。趁著混亂,我趴在坡前的死人堆裡,等待逃跑的機會。”

  我敬佩秉順叔,他真機智——其他人都膽戰心驚,爭先恐後地往山上撤退,肯定沒人注意秉順叔在潰逃中爬進了死人堆裡。

  “我看到坡前不遠處橫著一條乾溝,應該是霖雨天山雨衝擊成的。溝雖不深,但能影住人,只要跳進溝裡,既能躲開山上國軍的視線,也能避開對面山頭的冷槍,還能順著乾溝跑到遠處山裡去。只要跑到遠處山裡,就算逃出了交戰區,我就可以脫身了。那時候天已黃昏,趁著暮色逃出交戰區我還是有把握的。”

  秉順叔說他“有把握”,我松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一些。

  “問題是我進不了前邊那個乾溝道,因為對面山頭上狙擊手不斷地打槍,對這邊進行火力壓製。這邊只要有人動,對面就打過來一梭子彈,很準的。”

  我又緊張起來了。

  “我觀察了一陣子,有辦法了。我趴在屍體下面把自己遮擋好,然後拖動另外的屍體引誘對面打槍。對面的一梭子彈剛打完,我一躍而起,連滾帶爬向前撲。幸好夜幕降臨,等對面又一梭子彈打過來時,我已經溜進了乾溝。進了乾溝,我一刻都沒敢停,貓下腰順著溝道拚命地跑,到後半夜才放緩了腳步。”

  “那你至少跑了五十多裡路了,應該跑出交戰區了。”父親說。

  “路過一個小村時,我用身上的軍裝向一戶窮人換了一身舊衣裳穿上,這樣保險一些。其實,國民黨軍隊連吃敗仗,隊伍都被打散了,到處都是逃兵,當官的只顧自己逃命,誰還顧得上逃兵的事呀,兵敗如山倒噢!一路上亂糟糟的,驚惶失措的逃兵和蓬頭垢面的難民混雜在一起奔走呼號,真像戲文裡說的兵荒馬亂、哀鴻遍野哦!很慶幸,直到我回到咱興村,

一路上都順順當當的,沒出一點意外。”  父親說:“聽說解放軍全線進攻太原的前一個月,閻錫山都逃到南京去了,太原的守軍沒心守城了。”

  “是呀,我逃回來沒幾天,西安就解放了。”

  “西安是四九年五月二十號解放的。解放軍進城那天我還在城裡呢!”父親說著,舀了一碗開水擱在背欄上。秉順叔挪動了一下身子,端起水碗慢慢喝起來。

  我緊張的神經完全松弛下來了,興奮地看著秉順叔,如同看著一個傳奇人物,對他臨陣脫逃的驚險經歷興味十足,心裡像醉酒一般滿足和舒坦。

  秉順叔跟我父親交情深厚,我年幼好奇,只要秉順叔到我家來閑坐,我就纏著他,要他講述解放前幾年被國民黨多次拉壯丁又多次逃回來的驚險故事。可秉順叔對他的這些經歷心存鬱結,不願過多給我講。他那些令我為之驚悸的歷險記,尤其是他那些讓我為之動容的人生遭遇,大多數我都是從父親口中得知的。

  我很小就聽父親誇秉順叔秦腔戲唱得好。早在解放前多年,秉順叔十五六歲時,就已經得到了我們興村自樂班的“戲囊”錢繼先生的讚賞。逢年過節,自樂班在村子西南角老爺廟前的戲樓上唱戲,秉順叔是每場必唱的。

  解放初期,我們興村的秦腔戲依然很紅火。我四歲那年,興村過七月會,晚上唱大戲,父親把我架在脖頸上早早來到了戲台下。為了看秉順叔唱戲,我溜下父親的肩膀,一個人爬上戲台側面的台階,從偏門鑽進了戲台,站在戲台角落的幕張後面,仔細觀察、認真辨認台上出演的文臣武將、一兵一卒,對靠把武生看的尤為仔細,但始終沒有看到秉順叔。

  回家路上我問父親,才知道秉順叔是男扮女裝,唱的是旦角,也叫坤角,扮演的是年輕女人,而我光注意台上的男角色了。

  強壯的秉順叔竟然能扮演女人,這越發激起了我對秉順叔的好奇和敬佩。剛才在戲台上,我也曾用心觀察了女角色,她們個個腳步輕妙聲音尖細,沒看出哪個坤角身材粗壯唱腔豪放。難道聲如洪鍾的秉順叔,竟然能唱出溫婉細長的女人腔調?健壯有力的秉順叔,真的能走出戲台上花旦那樣輕盈多姿的凌波微步?

  但事實上秉順叔的確是唱旦的,而且唱得非常好。我後來在生產隊裡乾活時,偶爾聽過秉順叔在田間哼秦腔,果然是音韻悠長、細嫩微顫的坤角腔調。

  說起秉順叔唱秦腔,我聽到興村人最感興趣、最愛念叨的是他解放前夕死裡逃生的那一段。這段往事造成的心靈創傷如影隨形、直接間接地影響了秉順叔一輩子。

  秉順叔母親早亡,家裡只有父親。他從十六歲開始就經常被拉壯丁。這一則是因為鄉上硬性攤派,二則是因為秉順叔心甘情願。

  那時候,我們興村一個壯丁的價錢是十石小麥。秉順叔的家庭傳到他父親徐成義時,兩間寬兩進深的宅基地上,空蕩蕩的只剩下僅僅能夠遮風擋雨的兩間小窩棚了。

  土地早已賣光了,秉順叔無田可耕,隻好東闖西蕩打零工掙口飯吃,買個壯丁掙些糧食,父親在家就能吃上飽飯了。

  在那個動蕩不安、烽火連天的年代裡,當兵吃糧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但秉順叔憑著機智勇敢,總能避凶就吉,通常幾個月、最多一年內就能逃回家鄉。逃回後,保長也是看見他裝作沒看見,因為下次壯丁攤派下來,還可以讓他再給村裡頂個數。而秉順叔也樂意再度應征:賣壯丁當兵吃糧,總比窩在家裡更有盼頭。

  憑著秉順叔賣壯丁,加上他父親徐成義在西蘆村韓家窯廠多年苦乾,省吃儉用,趕到一九四八年的春天,父子倆拆掉了原先的兩間草窩棚蓋了兩間大瓦房。雖然地無一壟,算不上中興家業,卻也讓居室舊貌換新顏,贏得了鄉鄰的一片讚譽。

  我喜歡感受聽秉順叔講述從國軍裡冒險脫逃的刺激,敬佩他為了振興家業鋌而走險的勇氣,讚美他化險為夷平安歸來的智慧。

  “唉呀,有啥機智的,還不是靠運氣,靠老天爺幫忙才逃回來的。”秉順叔苦笑著回應我的讚美,在我的糾纏下,又講了一則歷險記,印證他老天爺幫忙的觀點:

  “有一次,接連下了幾天大雪,放晴後,天寒地凍。站崗士兵因為衣服單薄凍得不行,就有點兒偷懶。我趁著崗哨松懈,後半夜從軍營裡逃出來,趕黎明時爬上了一面山坡。唉,山西那兒的山很像陝北的土山,跟咱這兒的終南山不一樣。山上光禿禿的沒有樹,隻長了些荒草,但到了冬天也都枯萎了,根本影不住人。我隻好貓下腰,貼著山坡上的土路急走。”

  “正走著,前面山角的拐彎處傳來了嘰嘰嘎嘎的說話聲。我側耳一聽,是一群當兵的,他們一邊走一邊說笑。我想這下子完蛋了,逃不掉了。抬頭一看,坡上面,距離我頭頂幾丈遠的地方,有蒲籃大的一叢小柏樹。這些柏樹也就幾尺高,無法藏住人。情急之下,我隻好跑上去爬在樹叢邊。幸好,我臨逃時,順手拉了一條護士晾曬的白布被單裹在腰上防寒,這時趕緊解下來罩在身上。多虧老天爺下了幾天雪,雖然晴了,但山坡上東一片、西一片的還殘留著積雪,這對我是個掩護;最主要的是,這一群士兵是押解軍糧的,心思在後勤供給上,嘴巴說說笑笑,眼睛緊盯著馬車,只顧押車趕路,沒太注意山坡上面。你說這不是運氣是啥!”

  我也覺得他這一次就是運氣好,是老天爺用大雪救了他,多虧了那條白被單。

  但是,西安解放的先一年,秉順叔當兵吃糧出了事。雖然含垢忍辱保住了一條命,卻留下了終生的遺憾。因其影響深遠,我們興村人津津樂道的就是這一次。

  這一次他被拉壯丁時,已經十八歲了。他們那批壯丁被開到了山西太原附近,這對秉順叔來說,算是離家最遠的一次了。不過,雖然離家遙遠卻並不孤獨——跟秉順叔一起被拉壯丁的,還有興村曹家老大的兒子曹順德。

  曹順德父親的曹家老大名叫曹忠道,已經謝世多年了,家有老母和十幾歲的弟弟曹承德。曹順德被拉壯丁時傷心欲絕——他結婚還不到一個月。宴爾新婚卻勞燕分飛,曹順德柔腸百結痛不欲生。既牽掛母親和弟弟,更思念賢淑的嬌妻,柔情蜜意使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不幸中值得慶幸的是,曹順德跟秉順叔分在了一個班裡,睡在一個通鋪上,兩個小老鄉平日裡互訴衷腸,互相照應,軍旅生活雖然艱苦,但過得還算順當。

  士兵的功課就是不斷地操練和挖工事,他們開始還能堅持,但秋天剛過,朔風即起,陰沉的天空飄起了零星的雪花,氣候驟然寒冷起來,就頓然覺得難以支撐。

  士兵們此時還穿著暑熱時的單衣短褲,如同裸露在天地間,渾身上下就像被冷水澆灌著,不停地發抖打顫;雪上加霜的是,夥食也越來越差,量也越來越少。

  士兵們挖起工事來瑟瑟縮縮貓腰抄手進度緩慢。連長排長手裡提著馬鞭或皮帶監工,發現乾得慢的,立馬跑過去狠抽幾下,大聲訓導這些縮頭怕冷未盡全力的戍卒:“不停地乾活就不冷了,不想動彈龜縮偷懶會凍死你們的。共軍開始圍攻太原了,工事修不好,他們打過來我看你們往哪裡逃?”

  曹順德饑寒交迫,思親情切,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乾活就有些緩慢。連長走來揚著皮帶讓他站好,問他冷不冷。曹順德知道不能說冷,否則就是偷懶,急忙說:“不冷冷……冷冷冷……”哪知身體不爭氣,渾身不停地哆嗦,上下牙齒不停地打架,反而接連說成了“冷”,逗得連長和周圍的士兵哄然大笑。

  士兵私下裡怨聲很大:吃不飽飯哪來的力氣乾活!這樣下去不是累死也得凍死。為什麽寒冬季節還不發棉衣呢?乾這麽重的活為什麽吃的是稀湯光水?……

  有人說團長克扣了軍餉,有人說師長早就克扣了,有人說長官們層層扒皮,各級都是雁過拔毛。於是大家就罵當官的都是黑心腸,只顧自己喝兵血,發大財,不管士兵死活。一時群情激奮,怨聲載道。

  也許是眾人怨氣感天動地,使得神仙顯靈,第二場大雪落下時,士兵都穿上夾衣,雖然屬於秋裝,不能抵禦凜冽的寒風,畢竟比單衣短褲好受些了。

  秦腔讓秉順叔時來運轉。他們的團長是陝西關中人,酷愛秦腔,尤好坤角。打聽到新兵裡有個年輕人能唱旦,非常高興。召到團部一看,小夥子身材健壯臉龐圓潤,皮膚白淨眉目清秀,團長已有八分喜愛。開口一唱,清聲響徹,聽者銷魂,團長更是喜出望外,連聲叫好。

  他稱他為“小順子”,叫他渾身放松不要拘束,最好帶點動作。團長再三動員,“小順子”蓮步款移,舉手遙指,面眸含情;聲細若發,響入雲端;每唱一字,幾經婉轉,幾盡一刻,四座為之屏息,飛鳥因此徘徊。一曲《蘇三起解》未完,有人潸然淚下。

  團長喜愛非常,敕令到:“往後,小順子不再受訓練修工事了,可在營房內休息,隨時聽我調遣,來團部唱戲。”

  就這樣,秉順叔免去了勞役之苦。但他覺得寄人籬下,供人歡笑,有些屈辱。苦熬了幾個月,曹順德想瞅個機會逃回興村,跟他商量。他根據以往經驗判斷說:“現在還不到時候,部隊對新兵的防范還是比較嚴緊,咱們緩一緩再看。”

  曹順德二十好幾了,比秉順叔大幾歲,按理說辦事應該更加沉穩老練,但對家中老母的想念,對年幼弟弟的掛牽,特別是對新婚妻子的思戀,使他度日如年,加上年關將至思親情切,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人的情感一旦壓倒了理智,就會做出不理智的舉動來。

  一天晚上,曹順德偷了連長的衣服,強拉著秉順叔,從營房逃出來。夜幕裡,站崗的以為是連長帶著個警衛員出去,沒敢細查,並且行禮致敬。曹順德喬裝成功,出了營房,派頭十足,神氣活現,領著秉順叔狂奔起來,所幸一路有驚無險。

  跑出了他們軍隊的駐地,兩人撒腿繼續向西飛奔,黎明時分過了黃河,又折向西南快走了十來裡,順德說:“這下安全了。”他倆才放慢了腳步。

  東邊的黃土高原上,太陽已經冒出了晨光。“這下好了,最多兩天功夫,咱倆就可以回家了。”順德很高興地對秉順叔說,他滿面笑容地走著,欣賞著荒野的殘雪。

  忽然,曹順德發現路邊不遠處的枯草叢中有隻兔子,立刻歡快地追了過去。

  秉順叔下意識覺得危險並沒有解除,他連聲喊順德:“甭攆了、甭攆了,小心讓人家攆上咱倆。”可能自以為成功逃脫的喜悅衝昏了頭腦,曹順德的腳步更快了。

  在田野裡瘋跑了好一陣,也沒攆上那隻兔子,人卻累壞了,回到路上,曹順德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土坎上,胸脯起伏,張開嘴喘了好一陣子,出氣才算勻了些。

  很可惜,這隻兔子耽誤了他們的逃生時間,釀成了終生悔恨。他們剛往前走了一截,就被從小丘旁邊走過來的一小隊國軍喝住了:“哎,你們兩個站住!”

  他倆隻好站住了,因為那些國軍手裡都端著槍。

  其中一個營長模樣的人走到跟前打量了他們一下:“哼,原來是兩個逃兵。”

  曹順德整了整衣領和紐扣,端起架子吼道:“看不出我們是在執行任務嗎?耽誤了公事,你擔當得起嗎?”說完,向秉順叔一擺頭:“咱們走!”

  “想走?沒那麽容易。你們是哪個部隊的?”

  秉順叔一聽,知道惹上大麻煩了。憑先前經歷,他知道只要苦苦哀求,向長官表示願意投奔帳下效力,一般是可以活命的——部隊壯丁逃跑很多,都嚴重缺員,能抓個逃兵充數比抓壯丁省事省錢,所以當官的願意接收其他部隊的逃兵。

  果然,眼前這個當官的發話了:“不說也行,先跟我們回營房,修幾天工事。”

  秉順叔正想要借坡下驢,沒料到順德趾高氣揚地說出了自己部隊的番號,並且補上一句:“不信你打電話問問。”說完,他擰身悄聲對秉順叔說:“咱倆都過了黃河了,隔著那麽寬的一條河,哪裡還能打得成電話?”

  誰知一到營房,人家就打通了電話,一問,就確定了他兩人的逃兵身份。那個當官的也沒了收容之意,立刻派人用軍車把他倆送回了原部隊。

  團長震怒,吼到:“老子明天就集合全團訓話,槍斃你倆以儆效尤。”

  “這下完蛋了!”秉順叔的頭“嗡嗡”作響,一下懵了,整個晚上神志不清。

  黎明時分,看守給他倆送來了上路的酒菜。秉順叔一口也吃不下去,腦子裡不斷浮現著父親徐成義那張刻滿皺紋的方臉膛,還有自家新蓋的那兩間大瓦房。

  天亮了,他倆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刑場的西北角。團長站在台上開始訓話,那些響亮而憤怒的斥責,秉順叔半句也沒聽進去,腦袋一直“嗡嗡”響著。他瞥見一排士兵端著槍,站在他們前面不遠處,槍上的刺刀迎著初升的朝陽閃著寒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驚懼地聽到了“舉槍,準備——”的口令聲和拉槍栓的聲音。一陣槍響,猶如炸雷轟鳴,又像泰山壓頂,秉順叔癱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只聽到身旁“呼嚕呼嚕”像泉水冒出石縫的聲音,接著就靈魂出竅,失去了知覺。

  曹順德死了,“小順子”活了下來。當他癱軟的身子被架起來時,他模糊地看見順德仰面躺在地上,頭上的大窟窿還往外冒著血縷,臉已經被血染紅了,胸膛上也挨了幾槍,衣服都被血漿得通紅。

  “——我的媽呀,好慘啊!”秉順叔驚叫一聲,又昏了過去。

  團長因為酷愛秦腔,喜歡坤角,雖然內心怨怒,但覺得殺了可惜,就把一腔怒火燒在了曹順德身上:“這個狗東西真是吃了豹子膽,竟敢拐走我的小順子。”

  他殺掉曹順德嚴肅軍紀,以此震懾小順子使其安心唱戲。

  幾天后,“小順子”恢復了神智。他被叫到團部,團長先訓斥了兩句又寬慰了他,接著就談到了秦腔:“咱倆都喜歡秦腔,咱們這‘陝西梆子’其實比京劇還早,京劇吸收了咱秦腔許多優點呐!咱秦腔呀,即鏗鏘有力又韻味悠長……”

  秦腔的悠久和優美,秉順叔在興村自樂班時早就聽“戲囊”錢繼先生講過,團長說這些,無非是想讓他唱秦腔罷了。果然,團長說:“我是一日不聽秦腔,就心癢發慌啊!你的《蘇三起解》我最愛聽了,怎樣,小順子,來一段提提興?”

  這次大難不死,完全仰仗“秦腔”這位神靈的保佑。秉順叔用力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舒緩了一下緊張的心情,用“苦音慢板”唱到:

  走啊——咹——咹——

  玉堂春含悲淚,忙向前進——咹——

  思想起前後情,我好心酸——咹……

  一腔未完,秉順叔潸然淚下,身子搖晃了幾下,差點暈倒。

  團長哈哈大笑:“算了、算了,你先回去,等心情穩定了再唱吧。”

  憑借秦腔,秉順叔深得團長喜愛,生活倒也輕松自在。但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他在睡夢中,常常被滿臉血汙、瞪著一雙失神眼睛的曹順德驚醒,那個血淋淋的場面總是嚇得他一身冷汗。

  秉順叔提心吊膽地度過了他在軍旅生涯中唯一的一個春節後,迎來了一九四九年春天。解放軍集結重兵,在徐向前的率領下展開了“太原戰役”。秉順叔所在的國民黨部隊連吃敗仗,給秉順叔提供了脫逃的機會,他終於在潰敗中瞅準機會,藏身於死人堆裡,機智地跳進乾溝裡逃回了家鄉。

  這是他最後一次賣壯丁。由於曹順德慘死異鄉而自己隻身逃回,秉順叔心懷愧疚。這次冒險脫逃的故事情節曲折坎坷,對秉順叔的心靈創傷尤為巨大,他除了後來拗不過我的糾纏講給我聽之外,從未對別人提起過。

  當年,秉順叔風塵仆仆逃回故鄉時,春風駘蕩,興村北城壕裡的冰已經融化了。徐成義看著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兒子,一把拉進懷中,留下了兩行熱淚。

  曹順德的母親曹家大娘聽人說徐秉順回來了,急忙跑去打聽兒子順德的消息。

  失魂落魄的秉順叔,蹲坐在家門口喘息未定, 驚訝地望見頭髮原本花白、現已全白的曹家大娘,在小兒子曹承德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向他走來。

  看著這位白發蒼蒼的老母親,秉順叔眼前立即浮現出了那個血腥的畫面,耳邊竟然又響起了那一排驚魂動魄的槍聲。他為未能給曹家大娘帶回兒子順德而悔恨交加,他面對著這個白發老人,痛心疾首、羞愧難當。

  鮮血淋漓的淒苦畫面,卷起了秉順叔心中悲愴的波濤。波濤衝垮了他心中的防禦堤壩,他喪失了向曹家大娘說出曹順德被槍決的膽量,隻好說他自己是一個人趁著兵敗偷逃回來,曹順德還在隊伍裡。

  他為說謊而內疚不已,他低下了頭,無顏面對曹家大娘。

  從此以後,秉順叔就像小老鼠躲避大黑貓一樣躲避著這位苦命的白發老人。

  可憐的順德媳婦已經有了身孕,終於按捺不住思夫之痛,不顧了新婚媳婦的羞澀,親自跑到徐家向秉順叔詢問丈夫的情況。她從神魂不定的秉順叔的口裡所能得到的信息,自然是丈夫一些模糊的身影和飄忽不定的行蹤,不過丈夫的影像雖然虛無縹緲,但只要人還活著,就總有歸來的一天。可憐的順德媳婦,因為心底留存了與丈夫相聚的念想,年複一年地在夢裡和心上人相見。

  這一年剛剛入秋,順德媳婦生了個男孩,她們婆媳倆給孩子取名“來福”。順德媳婦堅信,孩子的啼哭一定能喚得父親歸來,丈夫歸來之日就是她幸福到來之時。

  其實,秉順叔直面曹家大娘時的言談神情,曹姓家族裡已有人看出了其中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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