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遭遇

　“啊！這可真是天才的設計啊！”

　約巴尼的修長劍魚。

　一個本已廢棄，被海水灌入的船坑邊上，約巴尼聳動著他連日來沒空打理而糾纏起來的紅胡子，油光發亮的頭髮更是被抓得蓬亂無比。

　只因為在那船坑中，一艘小小的模型船，在巫術召喚的風力吹拂下，正自迅捷地航行著。

　白虹和約巴尼要造的鋼鐵戰艦，在當下時代的森塔提，屬於絕對的新生事物。

　約巴尼雖然精通造船，但那是造木質帆船，而白虹則是並不具備成體系的造船知識。

　兩個人即便通力合作，還是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問題產生。

　幾天時間下來，關於船型的設計方案，就被多次推倒，兩個人爭論不休，但誰也沒辦法確定自己的想法一定沒問題。

　眼看著港務官拉來大批人力，改建乾船塢的工作要不了幾天就能完成。

　兩個人越發對設計方案沒辦法推進而著急上火。

　於是白虹就想到了製作模型。

　船模在藍星很常見，在森塔提也算不上罕見，只是這東西在森塔提還停留在“玩具”的范疇，做工粗糙，也沒人想著利用模型驗證艦船設計的可行性。

　當白虹拉著約巴尼，要等比例按照設計思路，每一個零件都與真船做到一模一樣，只是大小縮減的時候，約巴尼是不能理解的。

　但好在白虹退讓一步，讓約巴尼先按照他的想法制造一艘模型。

　眼下，船坑中的模型，就是一艘擁有艉樓，但取消了艏樓，同時船艏造型一改當前森塔提最常見的圓弧前傾艏，變為後傾艏，這是為了在水下加裝撞角。而斜著遠遠伸出去的艏桅，也被一再加固。

　約巴尼的觀點是，既然這是一艘完全由金屬製造的戰艦，那麽在防護力上，先天就高於當前海上的所有木質艦船，如此一來，衝撞攻擊，對於這艘戰船而言就是最具性價比的作戰方式。

　因為當下艦船搭載的火炮實在是不能令人滿意。

　一來威力小，射程近，準確率更是近乎於蒙。

　以至於絕大多數的海上交戰，最終還是要以接舷戰決定勝負。

　這種時候，貼近了撞擊，絕對可以獲得巨大優勢。

　至於取消艏樓，則是擔心撞擊時的反作用力，使相對來說必然脆弱的艏樓對自身造成危害。

　除去這種在當下森塔提可謂耳目一新的船艏設計，那就是約巴尼為了讓這艘船追得上敵人，而增加的到處都是的桅杆和船帆了！

　畢竟，要想撞擊別人，總要追得上才行。

　而一艘全金屬戰艦，主要依靠風力行進，這速度，想想都感人！

　當然，這個也和模型船太小，無法在其中布置巫術中樞有關系。

　巫術戰艦沒有巫術中樞，航行速度上少了一大塊，看起來可笑也就可以理解了。

　船坑中的模型，此刻堪稱刺蝟，從船艏斜桅開始，縱向向後排列，足足立起來七根桅杆。

　其中艏斜桅掛方形帆，艉斜桅和艉豎桅掛縱三角帆，其余四根豎桅掛橫帆帆組。

　另外，還在艦船兩側船舷，分別伸出一組橫斜桅，讓艦船變成了猶如水上飛機一般的詭異造型。

　偏偏約巴尼對他的“鬼才設計”十分得意。

　如今船坑中，模型在巫術喚來的大風吹拂下，確實越跑越快。

　約巴尼都要手舞足蹈了。

　這些天他和白虹接觸多了，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因為畏懼白虹的巫師身份而對白虹客氣無比，畢竟白虹在面對沒什麽敵意的普通人的時候，態度一向可以算是相當隨和。

　“看呀！它跑起來多麽矯健，就像奔馳在海面上的駿馬！”

　約巴尼笑眯眯地用手指梳理著自己打結的胡須。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隨著船速越來越快，模型船開始激起波浪，浪花先是打濕艏桅風帆，吸飽了水的風帆沉重無比，頓時改變了整艘船的重心位置，然後就見船艏向下，重重砸在水面上，好似磕頭一般，同時有卷起的大浪，直接將後傾船艏整個埋入水中。

　約巴尼半張著嘴巴，手指頭在重力作用下，漸漸墜開糾纏著的胡須。

　“嘶！”

　痛感終於喚醒了船廠主。

　約巴尼蹲到船坑邊沿，望向終於從埋住船艏的波浪中掙扎出水，但航行速度猛降一大截的模型，滿是不解。

　這邊白虹也散去了巫術。

　其實算不上什麽巫術，這只是利用幾個巫術符文，臨時組成的小戲法，效果也就是招來一點大約能夠達到四十千米每小時的速度的風而已。

　至於船模的表現，其實白虹也挺意外。

　白虹是知道這種後傾船艏的，藍星也曾有過一些這種設計的船隻，被稱為穿浪艏，雖然流行的時間長度與流行范圍都不算高，但不失為是一種被驗證過的設計思路，否則白虹也不會同意先造這樣一個模型出來。

　只是這種設計，似乎與風帆戰船很不搭調啊……

　取消艏桅風帆怎麽樣呢?

　約巴尼也注意到了那張帆:“是帆布的問題！我們可以換用一種不吸水的布！”

　不吸水的布?

　這似乎對維持船的重心穩定確實有作用，但船帆入水所受到的阻力，可跟它在空氣中受到的阻力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沒看白虹散掉召喚的風之後，船模就迅速失速了麽……

　總之，白虹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約巴尼先生，換布當然可以，但按照約定，現在是不是該試試我的方案了?”

　白虹還是堅持他完全拋棄掉艏樓、艉樓這兩大塊上部建築的思路。

　中軸線布局，在藍星久經考驗的最經典設計方案，幹嘛不堅持?

　雖然當下的森塔提沒辦法完全拋棄風帆，無論是蒸汽還是電力，白虹都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就給乾出來。

　但是，中軸線布局本身所能帶來的好處就數不盡。

　首先，減少上部建築，可以使得整艘船的重心下降，同時也有效減少了自身的受打擊體積。

　而後，是原本的設計思路，需要兩側均布置火炮，保持交戰火力的同時，也平衡船體重心——不至於一側火炮同時開火，有沒有打中敵人兩說，自己就先側翻沉底。

　這種設計顯而易見的浪費了大量的載重。

　火炮和彈藥都是佔據艦船載重的，雙側布置，總有一側在交戰中乾瞪眼。

　中軸線布局就很好地解決了這一問題，甲板炮塔可以根據需要，扭轉自身方向，無論要打哪一側，都是它們開火，而且只要采用多聯裝火炮，就能解決火力密度不足的問題。

　當然，這種炮塔的事情其實不怪森塔提人，在當下這個風帆時代，正常發展的火炮技術，根本做不到白虹所要的“多聯裝炮塔”。

　白虹自己，也是準備以巫術來解決這一問題。

　巫紋構裝傀儡！

　藍星的機甲使徒們，相較於近身搏鬥，也向來是更加喜愛遠程火力覆蓋的。

　白虹打算在未來的星光號上，搭載五座不能移動的巫紋構裝傀儡，專門用於火力投射。

　如果不是白虹眼下還沒想到怎樣一個人，同時控制多台巫紋構裝傀儡，他都恨不得讓預想中的“炮塔”也能動起來！

　約巴尼頗為不甘心地撈起模型，跟著白虹去製作新模型。

　路過乾船塢，兩名老船工監督著臨時勞動力們大挖特挖。

　白虹心中很滿意。

　眼下約巴尼的修長劍魚裡其實並沒有什麽值得保密的東西。

　設計方案、圖紙什麽的，每一張都會被白虹收走。

　這些臨時勞動力最多知道約巴尼的修長劍魚又有客人了。

　至於這客人要造的到底是什麽，沒人能知道。

　就算是那幾名約巴尼的親信船工，目前也最多是猜到一些東西。

　再等等，再等等才施加更嚴密的保密措施也不遲。

　“再等等木鏟嗎?我們之前去他家，他家說他早上出門了，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

　長灘村。

　水手長特萊博納聽著掛毯和四指的說法，心中意識到不妙。

　那個外號木鏟的家夥，就是既沒有明確表態不想走了，也沒有來到這裡匯合的。

　“不等了，一定是他，出賣了我們！”

　特萊博納完全有理由這麽想。

　雖然自從他們回來，就開始有各種關於“金幣”的流言傳播。

　但麥克道爾的長灘村可不是什麽消息靈通的地方，一條流言要從這裡傳到鄰村，再最終傳到貴族的城堡裡，真不知道會用多麽久。

　而且，即便傳到了，經過無數人的口，具體的說法也都不一定會變成什麽樣。

　貴族們不要先排除那些錯誤的、失真的消息嗎?

　男爵的稅務官怎麽會如此快速，如此準確地直撲長灘村?

　掛毯和四指聽到水手長這麽說，全都呆住了。

　木鏟出賣他們?

　“不行，疤臉和石頭不能留在村裡，他們會被害死的！”

　水手長當機立斷，喊上另外兩人，背起準備好的武器和食物，迅速前往疤臉和石頭的家。

　這兩家人恰好住處相鄰。

　“什麽?木鏟出賣了我們?”

　“怒濤在上，這是真的嗎?”

　疤臉和石頭也不太相信水手長的判斷。

　特萊博納急躁起來:“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我們先躲出去，假如男爵的稅務官不是為了我們來的，你們再回來就是了！”

　疤臉和石頭還是有些猶豫。

　這時，石頭的老娘扶著拐杖搶出門來，拉住石頭的胳膊:“煙鬥家的，我求求你，你要去做海盜，別再拉上我的孩子了！”

　水手長家有祖傳的做煙鬥手藝，他的“老煙鬥”外號，就是這麽得來。

　但在村裡，“老煙鬥”可不是他，而是他已經亡故的父親。

　特萊博納見狀更急:“我不是去做海盜！還有，船長大人已經允許所有人回家，不想上船的就不用再回去，我不會強拉任何人出海的！”

　只是，包括疤臉和石頭在內，所有人都將信將疑。

　便在這時，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喊聲。

　水手長心知不妙:“來不及了，快走！”

　特萊博納和掛毯、四指三個人轉身衝向村尾另一個出口。

　但沒跑出兩步。

　前面，五名身穿皮甲，手持槍、矛的打手，已然堵在路上。

　特萊博納三人別說沒有盔甲，就算他們有，常年在海上的人也不習慣穿著。

　水手長三人被一步步逼回原地。

　另一邊，男爵的稅務官，也已經騎著騾子，帶著十余名打手，圍了上來。

　“是誰偷了男爵大人的金幣，自己老實點站出來！”

　騎在騾子上的稅務官趾高氣昂，大聲喊叫著。

　而很快，村子裡的其他人，也都被打手們逼到了周圍。

　稅務官問了幾句，見沒人回應，立刻冷笑起來，握著鞭子一指特萊博納:“你是老煙鬥?就是你，偷了男爵大人的金幣！”

　水手長一直在觀察周圍情況，只是稅務官帶來的人確實太多了。

　就算水手長在船上的時候，也曾跟著小緹香一起操練過白虹那種“戰陣”。

　但是水手長幾人畢竟不是專業的戰士，首先膽氣就不夠壯。

　眼看著敵人眾多，水手長自己都沒信心一定能衝出去。

　心虛之下，水手長不得不將希望寄托在“講道理”上。

　“我沒有偷金幣！”

　水手長抗聲反駁。

　稅務官不屑道:“看來你是承認你有金幣了，很好！沒有偷?就憑你也配擁有金幣嗎?你倒是說說，你的金幣是哪來的！”

　水手長怒目道:“是我的船長付給我的報酬！”

　稅務官猛一揮鞭:“說謊！什麽船長，就是海盜！你的金幣就是偷的！”

　“我沒有！”

　“還嘴硬?把人給我帶上來！”

　稅務官一揮手，一個特萊博納意料中的人，便被兩名打手按著胳膊，走了出來。

　木鏟！

　這個時候，掛毯和四指哪還不明白，水手長先前的推測就是真的。

　“大人，是他、還有掛毯、四指、疤臉和石頭，他們的金幣都是偷的，是跟著海盜搶來的！”

　木鏟一番指認，直接把仍舊心存幻想的疤臉和石頭也給包含了進去。

　疤臉和石頭大驚失色，慌忙解釋。

　但這個時候，就連長灘村的村民們，都已經在對著水手長他們指指點點。

　“我就說他們都做了海盜吧！不是海盜，哪能得來金幣！”

　“就是啊，說什麽船長，我可不信！”

　“呸！活該，我家的樁子都死了，都是一起被海盜抓走，他們怎麽不死?還假裝好人，給我們銀幣，那些銀幣說不定本來就是樁子他們的買命錢啊！”

　就連那些拿了水手長的銀幣的人，都沒有半句好話。

　似乎前些天，水手長他們回村時，村裡的歡騰氣氛全然都是假的。

　“抓住他們！”

　稅務官一聲令下，打手們紛紛上前。

　絕望之下，水手長與四指、掛毯結陣自保，但可惜敵人太多，而他們又不懂得如何分配體力，雖然小戰陣很有效，接連打倒了五個衝上來的打手，但很快力竭的水手長三人，還是在遭到一頓毒打後，被一一擒獲。

　稅務官數著搜查出來的金幣、銀幣，得意的同時也暗暗心驚，沒想到水手長區區三人，竟然能打倒那麽多他的手下。

　幸虧帶來的人夠多，而且事先長灘村就有一個叛變的，兩個不斷求饒沒有還手的，否則說不定真被他們衝出去逃掉了。

　至於那些剛剛在人群裡說著水手長等人的壞話，就自以為能保住自己的銀幣，結果還是被搜走財富的村民，此時如何吵鬧，也影響不到稅務官的心情。

　長灘村外。

　稅務官將包括叛變的木鏟，沒有抵抗的疤臉和石頭在內，六個人全部交給商人。

　一股腦全部都賣掉，才能徹底不必擔心事情傳進男爵的耳朵裡呀！

　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的木鏟三人，掙扎也晚了！

　帽插紅玫瑰的商人準爵，笑嘻嘻地將幾十個銅幣丟給稅務官，心中同樣滿意。

　前些日子船上就來了消息，說是有一批逃走的船員，可能會回家躲起來。

　船上還特意發來了那些人的特征、資料。

　埃爾扎姆·霍華德本就在麥克道爾男爵領附近，看到那些人中有不少家在長灘村的，便來掃上一眼，沒想到竟然真的有收獲！

　回到了加納的交易營地已經十幾天的約賈德，卻是始終沒有什麽收獲。

　他想在交易營地裡尋找一些臨時的搬運工作糊口。

　可惜他離開這裡已經有年頭，而這種地方的商人用人，從來都是以可靠、熟識為第一要求。

　也曾有人看中約賈德的強壯，希望雇傭他長期跟隨商隊。

　但約賈德卻拒絕了。

　他總是對那碧藍色的海洋存有著某種情緒，讓他就此遠離，著實不甘。

　這天，就在約賈德躺在一片沙灘上，對著滿天繁星發呆的時候。

　兩道長長的影子，遮在了他的臉上。

　“約賈德?”

　“你們是……”

　約賈德坐起身。

　只見其中一個人抬起手，手心中，一塊木板上刻畫著約賈德無比熟悉的紋樣——星光號的船徽！

　“跟我們來。”

　“好！”

　約賈德毫無猶豫，跟了上去。

　很快，他便被帶入了一家專門販賣奴隸的店鋪中。

　約賈德認識這裡，但卻不知道這裡竟然也和雅各布船長有關系。

　“販賣奴隸?這種邪惡的生意，船長從來不做的啊！”

　約賈德心中呐喊著，這不是他認識的雅各布船長！

　或許是有人假借星光號的船徽！

　雅各布船長是被玫瑰海盜俘虜的。

　約賈德心中又生出了些希望，他準備看看這些奴隸販子，到底準備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