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當真,玩笑話,玩笑話。”見任衛東有些愁眉不展樣子,王同堂隨即一笑:“段裡正需要你這樣的高材生,來補充我們的新生力量呢。想去上學,我還舍不得放你走哩!言歸正傳。是這樣,今天叫你來是有個事給你商量商量。”
您這個大書記有什麽事,直接安排就是了。根本不必要和我這個小工人商議。心裡這樣思襯著,任衛東嘴裡卻是不敢說出,只是聽他接下來說什麽。
“礦上要求每個段裡,都配一個不脫產的通訊報道員,把下面湧現出的好人好事,以及安全、生產方面的情況及時報上去。這幾天,正為這事犯愁呢。通訊員肚子裡要有點墨水,還不能脫產,哪有這樣的人?”王同堂看向任衛東,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文書,天天不是這事就是那事的,忙不過來。材料員,領這領那還要批料也顧不上。核算員兼著團支部書記,還下井替質量驗收員的班。那天,在青說你是個高中生,字還寫得不錯。我給段長匯報了一下,他隻回了一句:不耽誤下井怎麽都行。”
原來如此!既要寫文字報道,還不能影響下井,這兩全其美的事就要發生在自己身上。任衛東聽罷此言,心裡活躍起來:也行啊。這樣既不耽誤自己掙錢,還能練練筆杆子。好事!好事!
“每周一篇稿子,每月不少於四篇,宣傳科月月統計。”任衛東的表情沒有逃過書記的眼睛,王同堂當頭一棒:“不能馬虎,萬一忘了,你和我是要挨通報批評的。咱倆千萬不能因此出名啊!”
“這樣吧。”王同堂望向牆上的石英鍾:“九點多了,我給他們打個電話,聽聽有什麽要求。”
“嗯嗯,好好......”拿起辦公桌上電話,拔一組號碼,王同堂對著聽筒支支吾吾一陣子:“現在讓他過去,一切聽您吩咐。”
“你現在就去宣傳科,找許科長。”放下電話,王同堂笑道:“衛東,這是個機會,好好把握。”
宣傳科在礦東辦公樓四樓西頭辦公,這裡樓道寬敞,牆壁撒白,牆裙綠得油亮,地板鋥光明淨,與井下狹窄黑暗潮濕的巷道判若兩重天地。走在這樣的樓道裡,任衛東渾身不自在,一個小采煤工能夠見到地面上那些高高在上、穿得人模人樣的高層人物,不免一陣心虛。
怕什麽?這些人也是兩隻眼睛看世界,兩條腿走路,和自己一樣兩個鼻孔喘氣、一張嘴吃飯。當初,如果自己稍加努力考上大學,一定不比他們差。工作的地方,如果任自己挑選,就去BJ上海那樣的大城市,至少也要去省城,肯定不呆在這個偏僻小鎮的煤礦上。
心至此,任衛東昂起頭,感覺前面世界一片光明。
來到門口,任衛東方才回到現實世界。心中明白,這是要去宣傳科,雖然書記已經打過招呼,宣傳科許科長是否擺架子,會不會輕看人,對自己不理不睬,心情又暗淡下來。
“有事嗎?”正欲抬手敲門,它卻從裡面打開,裡面走出一個戴著眼鏡,三十多歲,身材適中的男人,見是任衛東便問:“找誰啊?”
“不好意思。打擾了。”喉頭有點發乾,任衛東小聲道:“我找宣傳科許科長。”
“來來,進來坐下。”這人臉一笑,把任衛東讓到一張椅子上坐下:“稍等,馬上回來。”話未落,人已出門。
找一張不靠辦公桌的椅子坐下,任衛東打量起這個屋子。這是一個兩間的辦公室,擺放四張辦公桌,兩兩相對,
每張桌上都有一兩摞厚厚的書籍。靠北牆角放著一個三角架,上面放著人民日報、省報、礦工報等六七種報夾,西牆是兩個櫃子,玻璃門裡面擺著各式各樣的書籍。這裡的書籍真不少,看來在這裡辦公的人個個都不是一般人,應該都是文化人。 “你就是采煤三段的那個任衛東吧。”任衛東正好奇而又羨慕地看著,離開的那個男人進來:“剛才王書記打電話了,說是你要過來。”
“許科長,您好。”這無疑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任衛東起身相迎:“是我,王書記讓我找您。”
“坐坐,不客氣。”許科長找個位置坐下,對任衛東道:“衛東啊,你應該很優秀。否則,段裡不會推薦你當通訊員。不過,科裡有個規定,剛當通訊員的要先寫篇稿子,看看文字功底怎麽樣。如果沒一點基礎,文章寫得一塌糊塗,我們是不會采用的。”
原來是先測試啊!像以前自己考高中時那樣,先有個預考,過關的人才能參加高中升學考試。這個預考,可是刷下來不少學生,讓很多人的文化程度就此止步於初中。高中時,自己的作文曾經被當作范文,在學校大廣播裡宣讀過多次。這應該難不住自己,任衛東心裡有了底氣,臉上不由一笑。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這稿子啊,不需要多麽宏大,三四頁紙就行。”見任衛東不說話,看表情也不像沒信心,許科長回到一個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遝不厚的紙,走到任衛東面前:“這是一些稿紙,先用著,過關了還有。回去弄篇稿子,內容呢,可以寫一次班前會,也可以寫一個工作場景,或是一個生產工序。什麽都行,只要不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就可。三天后,送過來。 怎麽樣?”
“好的。謝謝。”事情到這裡應該就算完了,許科長這是在下逐客令。
“許科長您忙。不打擾了。”拿著稿紙,任衛東笑容可掬地告辭。
把稿紙揣入懷裡掩好,生怕別人搶去似的,急匆匆地回到單身職工大院,任衛東打開宿舍門,回身把門關上。從懷裡掏出稿紙,認真端詳起來,這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稿紙。
上高中時,去學校廣播站見過類似的東西,只不過那是紅色字體,紅色方格。當時只是兩眼羨慕地盯著,卻沒敢拿在手裡瞧一瞧,更談不上擁有和使用。那時候,學校也真是太摳了,學生投稿卻沒有使用這種稿紙的權利,還要自己去書店裡買信紙。
不過,廣播站裡能念一篇自己的文章,就感到特別高興,特別滿足,也沒在意信紙是不是自己花錢買的這件事了。那種稿紙抬頭是光禿禿的,沒什麽文字,下面就是一行行的紅杠杠。
現在自己手中這稿紙,第一行就是大大的綠色字體“聞州礦務局梅莊煤礦擬稿紙”,這是16開大小的紙張,比小學生作業本的紙張要厚些,紙面上印有一行行綠色的方格。如果裡面寫上大大方方的文字,就像是萬綠叢中盛開的鮮花,真是太美了。如果這些文字能夠變成黑色鉛字,那就更美了。
“當當”敲門聲響起,任衛東立即把稿紙塞進床單下蓋好,端起沒有水的杯子裝著喝水的樣子:“進來啊。”
“哈哈。不好意思,我暖瓶裡也沒水了,還沒去提哩。”任衛東起身尷尬地道。原來是挨門宿舍的借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