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聽下去,任衛東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分上下兩層,澡堂在底層,更衣室與井口、礦燈房、自救器室、洗衣室有走廊相連通。人們不需要走出室外,就能完成更衣、洗浴、領器具,入井口全過程。有利於冬天防寒,設計者考慮周全,也特別人性化。
任衛東在二樓澡堂換衣服,打開換衣箱,取出一塊一米見方的藍色碎花布攤開。第二次下井前,任衛東也學著他人在鎮上門市部扯了一塊包布。
把井上穿的衣服一件件脫下,板板正正地疊好,放在包布上,四角對角系好,放進上層。從下層拿出汗酸臭味刺鼻的工作服穿上,而後用兩塊本是白色,現在卻是黑色的棉布裹在腳上,伸進礦靴,戴上膠殼帽,向樓下走去。
下井前,最令人礦工頭疼的一件事,也許就是穿工作服的那一刻,因為上個班上井晚了,洗衣房不再接受洗衣,或是害怕衣服沒穿壞反而洗壞,就不再天天去洗,直到實在覺得難受,才拿到洗衣機房去洗,也有的拿回宿舍或家裡自己洗。很多人好面子怕別人看到髒工作服說三道四,或者是怕麻煩,很少拿回自己洗。
乾淨衣服穿過兩三次後,如果不洗直接穿的話,那種滋味一般人是感受不到得。
尤其是寒冬臘月穿在身上,又潮又涼。很多人隻得咬咬牙,娘的,穿!上身一兩分鍾,習慣了就好了。
換好工作服下樓,沿著走廊走到礦燈房。為方便工人領取礦燈,設置了很多小窗口,人們把礦燈牌遞進去,裡邊會有人根據燈牌號碼,找到屬於你的專用礦燈,擰開開關觀察亮度合格,把礦燈遞出來。任衛東把腰帶穿過燈鼻提著,走到走廊一側的窗口,領取自救器。
礦燈和自救器在走廊的兩側,發放礦燈和自救器的窗口,是個小推拉門。用時拉開,不用時推上。發放礦燈和自救器的,大多是女人。她們被水泥牆保護得嚴嚴實實,以防輕薄之徒揩油,卻還是有些不自覺的男人在接這些器具時,裝作不小心地觸摸一下女人白淨細嫩的小手。
以前沒注意看,今天仔細一瞧,才發現這兩個窗口裡邊可不一般,令人豁然開朗,頗有桃花源的感覺。這哪是煤礦啊,這裝修,這地板,這牆面,富麗堂皇,堪比城市裡的電影和高檔賓館。禁不住,任衛東伸一下舌頭。
接過自救器與礦燈穿在一起,向腰間一束,任衛東手拿燈頭穿過通道台階,走到等候室,早有準備下井的工人在這裡坐著排隊等候。人們大多是沉默寡言,有的閉目養神,只有少數人家長裡短談著,或是開一些葷素玩笑。前邊的人坐車下井了,後邊的人依次向前挪動。
輪到自己,待人行車停穩,裡面的人走下來,任衛東才走出等候室,找個空座鑽進去,等待開車。
很快,傳來隨著押車工“嘟嘟”哨響,信號工發出開車指令,人行車在“咣當咣當”聲中運行,十二三分鍾後到達井底。
這時,任衛東感覺肚子不舒服,找個離車場較遠的地方去解決。回來的時候,同伴們已經乘人行車遠去,他自己肩扛呢絨繩向裡走去。
遠路無輕載。走不遠,任衛東感覺肩上不輕。這才走多遠啊,一捆繩怎麽這麽重了,離工作地點還有一兩千米。心裡正嘀咕著,就看見後面一輛拉材料的電機車追上來。嘿,這下好了,有車來了!
向司機一擺燈,那司機人真不錯,停下車來。一打聽,這輛車正好是向他們采煤工作面方向去送材料的。
任衛東好言好語一通,司機答應把呢絨繩給捎到工作面聯絡巷門口放下,但卻警示任衛東道:“東西可以捎,你人要自己走。想搭電車,門兒都沒有,我可不想讓安監員逮住。” 只要把呢絨繩給捎到就行,其他的不奢求,任衛東隨口答應。
電機車飛速離去,任衛東行走沒多遠,又有一輛電機車在身後鳴笛轟轟而來。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及電機車鳴笛聲,聽起來那麽悅耳,車頭前大燈強光照亮前方巷道。
任衛東忽然想到:前面那個司機到位後把呢絨繩扔下,如果被其他單位人員拿走,肯定是要自己賠償的,怎麽辦?
靈機一動,計上心頭。在電機車駛過的一瞬間,任衛東不假思索地抓住尾車跳上去。
電機車速度加快,任衛東心跳也在加速。
隆隆機車飛速前進,通過一個聯絡巷不遠,看到前面有兩束強烈燈光向這裡移動過來。
不好!
這個時間點還能有這麽亮的燈光,肯定是礦上領導或是哪個科室負責人,這些人都有違章指標。自己這行為就是嚴重三違,如果被他們發現,不僅進學習班狠狠地挨剋, 還要有數額不薄的罰款,果真那樣的話損失可就大了。
不行!立刻跳車!
顧不得機車飛快,任衛東心一橫,以手、膝蓋為著地受力點,身體猛地向前跳去。
任衛東知道應該這樣跳車,受慣性影響向前俯衝,可以緩衝身體受損程度。
跳下車,任衛東不顧得疼痛,立即爬起來把礦燈握在手裡,不讓人看到燈光閃現。
說來也巧,落腳點前方三四米處就有一個壁龕,這是用來存放交通信號設施的。一瘸一拐地低頭快走幾步,進入裡面坐下,假裝著讓列車通過繼續前行的樣子。
好在迎面而來的兩人不是什麽領導,只是普通巡道工人,任衛東一顆怦怦直跳的心終於落下。
稍事休息,後怕伴著疼痛襲上心來。這種車真不是那麽好坐的,不僅違章還有冒險,沾一點便宜弄不好要吃大虧。這次跳得好,跳得巧,如果行駛礦車突然掉道或是跳車時落點不平整,那可就不是鬧著玩的。輕者受傷,重者可能危及生命。
愈想愈後怕,任衛東後悔不已。自己年輕輕的,還沒娶妻生子,也未嘗到人間最美好的東西,若因這一跳而生命就此止步,豈不太可惜了!
痛下決心,自此以後絕不再有類似行為!
什麽也沒有生命重要!
來到工具房,那捆呢絨繩已經靜靜地躺裡面。還好,總算帶到,任衛東松了一口氣。
一打聽才知道,捎帶呢絨繩的那趟機車,在聯絡巷摘掛車完畢後,就有同事從後面跟了上來,司機把繩子交給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