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黎玉振本來想上早班。昨天晚上,多年不見,從小一塊長大的一個小夥伴,說是出差,順便來看望他。無奈,隻得中午備了好酒好菜,在家接待。
這頓飯,兩個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人坐在一起。自然是非常高興激動,加上老婆炒的菜味美可口,黎玉振拿出放了多年舍不得喝的好酒,忍不住喝了幾杯。
黎玉振本來不該下中班,但是前天老家有事不得不回去,今天還不下井的話,這就連續三天沒下井了,工作面上的情況也就掌握不清了。
作為一段之長,黎玉振不允許自己這樣心中無數。只有到了現場,看到真實的東西,心裡才踏實。只聽他人匯報,那是不行的。就如他人說的,官不大僚不小。
一個小小的段長不下井,只聽匯報豈不太官僚了。被人知道,會笑掉大牙的!
送走小夥伴,黎玉振準備去礦上下井,老婆看著微醉的他,勸他不要下了,自己能做主,又不用找誰請假。
黎玉振覺得自己這麽多年都安安全全的,以前喝酒下井也沒出過什麽事,況且自覺酒量還行。喝這點酒不是問題,非要堅持下井。
老婆沒勸住他,到了段裡,值班的看到喝酒的他卻又不敢阻攔。就這樣,黎玉振到了井下。
井下采煤工作環境比較複雜,作業空間受限,人員相對集中,一不小心容易,不僅會傷到別人,還可能傷及自己,稍有不慎就會導致事故發生。
來到上平巷,采煤工作面正在緊張的放炮、出煤及支護作業。
平巷裡坐一段時間,黎玉振覺得不僅口乾,腦子還有點眩暈,就找了個牆上掛著的水壺喝了幾口。
再歇一會兒,感覺好點了。
這時候,應該到了支柱這個工序。黎玉振覺得自己應該到面上好好看看,哪裡頂板比較破碎,應該增加一些分值,不能讓乾活多、條件不好的人吃了虧。
班長闞尚旺正在指揮大家弄這弄那,提醒大家提高警惕,注意安全。
“好小子,進步挺快啊!咱段裡這批新工人當中,你是第一個能支柱的人。”
來到面上,感覺有點累,黎玉振坐在底板上,向上看著正在支柱的任衛東和那個為他準備材料的一個工人,聊了起來。
突然,就要拿鐵鍁的任衛東,發現自己下方兩棵單體液壓支柱正“呲呲”地卸荷,它們所支撐的頂梁瞬間落下,眼看就要砸向老空側的黎玉振身上,而他好像未覺察似的,無一點躲避的意識。
說時遲那時快,知道喊叫已經來不及,任衛東一個箭步,抬腳把黎玉振踹向下方,而他自己卻被頂梁砸中。
人們很快趕過來,單體支柱吊歪著未倒,那是因為放倒繩起了作用,兩根頂梁卻耷拉在底板上。
任衛東站在一旁,兩手撫摸著擼起褲子的大腿。活動活動腿,萬幸未傷及骨頭,大腿外側卻浸出了血汁,正在順著腿向下流,那片肉火辣辣地疼著。
驚魂怎定的黎玉振,一把扯下脖上的毛巾,疾步上前用它捂住任衛東的大腿。
任衛東解下自己的毛巾,人們幫他困扎好,血不再下流。
黎玉振指揮著,讓人背起任衛東送往井下保健站。
看著離去的任衛東,黎玉振歎了一口氣。
回望掉下的那兩根頂梁,渾身冒冷汗,不是任衛東那一腳,它們恐怕就要落在自己頭上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剛才單體液壓支柱卸荷時發出的聲音,
自己這個本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段長竟然沒聽到,也沒來得及躲避。 什麽原因?肯定是酒惹的禍。
哎!下井喝酒不僅誤事,關鍵時候很可能要命。
想到這裡,黎玉振追悔莫及。
安排人員扶好支柱、托起頂梁,支撐住頂板後,黎玉振來到工具房。
當即給段裡值班打了個電話:
一定要嚴把下井關,凡是酒後參加班前會的,一律不準下井。
這個關口,由值班段長、跟班段長和班長負責。一旦發現酒後下井的,三人承擔同樣責任。發生事故的,按同等責任處理。
要保證有一個安全的工作環境,確保每名職工都能“高高興興上班、安安全全工作、平平安安回家”。
轉眼工作半年了,任衛東逐漸適應了工作生活環境。最初的那些興奮、疑惑、憂慮和新新鮮勁,慢慢變為平淡枯燥。
聽人說,每批新招的工人中總有一些有背景的人,有的親戚在縣上市裡當官,有的親戚在礦務局、省局裡是領導。盡管他們考不上大學,來煤礦工作也是一種曲線就業方式,不管你上不上班,下不下井,戶口在礦上呆個一年半載,很快就會離開。
最差的也會離開采掘一線,去科室當個科員,慢慢地提升。這些人,是不會在充滿危險的苦地方呆下去的,因為人家有這個資本。
任衛東知道,一塊來段裡的這批新工人中就有這樣的人。
沒靠山,想改變煤礦工人的身份,家裡沒這個能力,自己也沒有這個能力。
這工作雖然危險和勞累, 但只要下井勞動,工資就有保障,就能給妹妹寄錢上學,生活就有基礎,慢慢也可能會改善。盡管和心中那個理想相距甚遠,也只能如此,他堅信終究會發生改變。
回采面上,破煤、裝煤、運煤、支護和老空區處理,是五個重要工序。
打眼是破煤工序裡的第一個環節,也是主要的環節。
這天,任衛東分配到打眼組,因為他們那個架子組的兩個人休班。
“話說幾個人正在推一個清理的矸石車上坡,車向下滑了。有人叫:快快,掩住掩住。還有的叫用腳掩,用腳掩。”從人行車上下來沒幾步,任衛東就聽崔玉璧大咧咧地講著笑話:
“人家掩車用木刹(一種三角形木頭)和石頭。沒想到,有個參加工作不久的新工人,腦子一熱還真他媽的用腳趾頭塞到礦車輪下面,感覺腳下一熱,脫掉鞋子,掉了一個二趾頭......”
“你就會講這些沒用的屁話、廢話。”未等張會泉講完,張君祥大聲吆喝道:“給大家說個正經事,武西寧他老婆李慧蓉開了個餛飩攤,昨天開張了,想喝餛飩的就去那裡,離大院門口不遠。”
崔玉璧拿起礦燈照著他大笑:“這是什麽正經事,我看你小子動了歪心思。坦白交代,什麽時候和那個女人好上了,小心段長知道了扒你的皮。”
“滾蛋!少扯老婆舌頭。一個女人侍候工傷的男人,養著上學的孩子,好不容易開了個店,不容易。開張幾天,去的人少。咱去給她捧捧場,到哪裡吃不是吃啊。”張君祥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