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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明月光》第71章 紙條
  “還哪位?耳朵裡塞什麽了,聽不出來嘛,老鄉好。”章海力嗤嗤地笑道。

  “是不是打錯電話了,給老相好打電話,卻撥我這邊來了。再說男老爺們都喜歡女的,同性戀那一套在西方盛行,咱們卻是稀少啊。反正我好那口,哈哈。”電話裡傳來於仁賓豪放的聲音。

  “你啊,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章海力回擊道。

  “我嘴裡是吐不出象牙,看看你嘴裡能吐出什麽。”於仁賓笑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章海力笑道:“想請您幫個忙,看看給買點煤。”

  “這個嘛,……”電話裡,於仁賓欲言又止。

  “行就行,不行就說不行,別吞吞吐吐的。”章海力直截了當。

  “這樣吧,咱們很長時間沒在一起說話了,晚上沒事的話來我家,咱們坐坐再說。”於仁賓邀請道。

  “喝酒,好事啊。不見不散。”章海力愉快地答應。

  初冬夜晚來得格外早,沒到下班時間,天就黑了下來。下了班,天氣黑得對面看不清人的面孔。

  章海力提著珍藏三年的兩瓶聞州特曲,來到於仁賓家,抬手敲門,隨著響聲於仁賓妻子王桂英打開房門。

  “嫂子,來蹭飯吃了。嘿嘿。”章海力笑道。

  “兄弟,你可是有長時間沒來了。”看到章海力提著酒,王桂英順手接過,笑道:“來就來唄,還提東西。”又喊道:“老於,海力兄弟來了。”回頭對章海力又道:“坐下喝茶,我去廚房準備酒肴。”

  只見於仁賓從洗手間出來,笑道:“來,來。兄弟,坐下。”

  於仁賓拉著章海力坐下,就用開水衝洗茶壺茶碗,悶上茶,倒上三碗茶水。

  二人喝著茶,菜很快上桌。

  幾兩酒下肚,章海力問道:“怎麽回事?電話裡你吞吞吐吐的。”

  “兄弟,有些事情在電話裡是不能隨便說的。”於仁賓借著酒意,說起銷煤的一些事情。

  隨著國家取消企業計劃外自購自銷產品價格的限制,意味著生產資料“價格雙軌制”時代來臨。

  所謂雙軌制,就是一種生產資料兩種價格,一種是國家“計劃內價格”,另一種是“計劃外價格”,二者差異有的多達百多元,甚至千多元。這種價格體制,目的是為了保護國營企業在原材料采購上的優勢。

  同時,還可以根據市場需求來不斷地調整計劃內商品與計劃外商品銷售比重。它在抑製價格暴漲、通貨膨脹方面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卻讓人從中看到這是一種披著合法外衣牟取巨大利益的最佳手段。

  國家嚴令:重要生產資料和緊俏耐用消費品的批發業務,只能國營單位經營,不準套購就地轉手加價倒賣,不準倒賣計劃供應票證,不準任意提價,不準以任何形式索取額外收入,對投機倒把者要堅決製止嚴厲打擊。其實這隻嚇唬膽小的人,那些背景深厚的人或公司,按國家計劃價格將緊俏生產資料買進,又按照市場價格將之賣出,賺取差價。

  不需辛苦勞動,不需什麽成本,更不必科技創新,獲取的巨額利潤就像鵝毛大雪一樣紛紛飄下。一些人的財富如同氣球般越吹越大,於是乎富可敵縣、敵市的“倒爺”,雨後春筍悄無聲息地湧現出來,引起本來就不患寡而患不均國人的強烈反感,導致風波怎起。

  《經濟日報》曾有過這樣一則報道:

  國營的NMG一家金屬材料公司從一家鋁鋅礦以每噸3714元的計劃內價格購得500噸鋁錠,

然後以每噸6500元的價格就地倒賣給廣東公司,後者再將之倒賣三次,價格提高到每噸7000元,最後仍由金屬材料公司買回,調撥給一家國營電線廠。  鋁錠原地不動,倒爺們從中賺個大飽,國營廠礦、金屬材料公司和電線廠無一例外地都成買單人。

  梅莊煤礦煤炭銷售,雖然名義上是礦務局控制,不可避免的仍有一部分煤炭比如塊煤包括大塊、中塊,還有煤泥卻是礦方銷售的。這些每月都有幾百噸產量,只差價這一塊,對於月工資只有一二百元錢的人來說就是巨額財富。

  一些嗅覺靈敏的人眼睛緊緊死盯住這裡,利用價格差異瘋狂地攫取利益。這些人,有的是背靠縣裡市裡甚至省裡一些勢力插過來,有的是礦上及礦務局領導的子弟或至親朋友。

  一噸煤能有幾十元利潤,一張紙條倒手就能辦得妥妥地,誰不眼紅?

  經過一番較量,加上礦務局大力支持,梅莊煤礦礦長何立偉終於掌握住煤炭銷售權力,這也成為他完全掌控礦局面的一大絕佳手段。但也或多或少地斷了某些人的財路,他們背景不淺,其中就有以副局長田卿宕為代表礦務局的一些實力人物。

  這件事成了一把雙刃劍,既鞏固了何立偉地位,也得罪了某些權貴。梅莊煤礦逐漸形成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只有何立偉自己每次有審批銷售十噸以上煤的權力,經營副礦長有五噸的權力,其他副礦級是三噸,每位領導每月批條不超過三次,其他人員無權審批。

  於仁賓作為煤銷科長,這方面享受副礦級待遇,也比他們多三次批條的權利,因為他是煤炭銷售的直接負責人。

  聽章海力說不是為自己賣煤,而是為一個普通采煤工。

  於仁賓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笑道:“來,端了這杯。兄弟,你做工會乾出職業病了。這年頭,誰還拿工人當回事啊,他們不能決定你升遷,頂多就是說句好而已。”

  章海力咽下口中酒,稍停道:“乾這幾年工會,加上咱也是窯夥子出身,看到工人心裡就感覺親切,實際上現在咱還是窯夥子,只不過下井次數少了。工人舍下臉來求咱,咱能幫就幫,超出能力和權限那就愛莫能助了。”

  看於仁賓又要倒酒,章海力用手擋了一下,道:“喝了不少,不能再喝。”

  “套用孔乙己老先生的一句話:多嗎?多乎哉,不多矣!咱們兩個一人一瓶酒不用喊二哥,現在還不到七兩。再添點,每人半碗。”說著又給章海力添上,隨後歎一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成全你了,批個三噸的條子,讓他去換續紙吧。”

  所謂續紙,就是在銷售部門專用窗口用錢買煤得到的一紙憑證。

  “老鄉真好,那就謝謝了。”章海力笑道。心裡想,兩瓶酒既加深感情,又換來一頓飯和三噸廉價煤,這個買賣沒有賠本。轉念一想,弟兄感情可不是一筆兩筆帳就能算清的,自己這樣想未免過於世俗。

  於仁賓聽後道:“是老鄉好,可不是老相好。”

  看著彼此,捧腹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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