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谷童跟無數高考生一樣在七月的烈陽裡殷勤等待著一封錄取通知書，他也是無數的高考失利的學生裡最愛幻想的那一個之一，他期盼著有一個系統癱瘓的學校鬼使神差就把他錄取了。在別人已經第一時間就收到通知書高高興興擺酒席慶祝或者已經考慮好出去打工的時候，他那封錄取通知書顯得遙遙無期。

　　他再次作為一個留守兒童一樣把一個個上學的打工的當兵的送走，他們勸他別再等了。

　　何坤胸前戴著大紅花，一身褐黃迷彩，剪了一頭貼皮的寸頭，眼睛暗含激動又半藏離家的情緒，勸他:“江谷童，實在等不到就去打工吧！”

　　“嗯。”

　　來送行的江谷童第五回這樣點頭回應，他看著他們個個痛哭流涕又無比激動的模樣，很努力維持自己焦急的內心不外露，但實際上他嘴巴裡已經好幾個泡潰爛張不開口了。他看著何坤胸前的大紅花，高考沒幾天后他們就去體驗了，但是都是想著要是考不上還能出去當兵兩年，如果考上了，還體驗過了，學籍還能保留，兩年回來還能繼續上學，也不虧。但是最後戴上大紅花的只有一個，坐上火車走的人也只有一個。

　　送行的人是他。

　　何坤已經坐車走了，最後一句話還是勸他出去打工。

　　江谷童那封野雞大學的通知書是在九月十三號他收拾行李準備出去打工時收到的，就放在他家門口，快遞員連叫一聲都沒叫，可能都覺得沒人會收了吧。看到腳下的藍白郵件袋，江谷童心裡五味雜陳，等待的這段時間裡，他都幻想過上百次收到那一刻的場面是什麽樣了，卻沒想到他是像踢垃圾一樣把它踢下了台階，最後又像撿垃圾那樣把它撿回來了。

　　是的，他就是想看哪一所不要臉的野雞大學錄取了他又遲遲不給他發通知書到現在他已經放棄了才又寄到他家門口！這時候的江谷童已經不存在會有一個正經的學校會要他了，他只是想知道通知書上都寫了什麽，是怎麽祝賀他被錄取了。

　　但是還是失望了，一張A4紙上冷冷冰冰地印著幾句話:真誠祝賀江谷童同學，你被我們國家安全局科研部錄取，請於九月十五號準時報到，地址通過短信發送到你手機上，請注意查收！請務必根據路線準時到校，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後面一句還是溫馨提示加粗放大了，完了後面還正兒八經的地蓋了國家安全局的章。

　　江谷童已經確定是某個好友的惡作劇了。在他沒有任何發泄的途徑的時候，他把紙折了紙飛機扔進二樓了，然後拿上行李坐上了往北開的火車。

　　江谷童是桃裡縣的留守兒童，他身邊一起長大的幾乎都是留守兒童，那種高考了也不會有人陪同的留守兒童，他考不考得上大學，他爸媽還是堅持在外地打工，對他幾乎沒有一句話，複讀還是出來打工，三個多月了還是沒有一個電話是回來和他商量的。而江谷童已經習慣了這樣放養的生活，就像現在他拿著身上不到三千塊錢選擇往北，今後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就跟紙飛機一樣飛在不屬於他的天空。

　　第一次出遠門，火車的晃蕩和消毒水惡臭味，對江谷童來說是難以忍受的，他只能一遍遍地在腦海裡想著桃裡縣的生活點滴，他那些狗友，以及幻想他們現在在幹嘛，幻想他們能想起他這號人，還有想是哪個缺大德的跟他惡作劇。最後更多地是想像他以後的生活是什麽樣的，想了好幾千種可能，但是還是沒有一種可能是讓他笑得出來的。

　　他完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