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段旖旎秘史,杜江南信心堅定了。
聞擎蒼,俞飛鳳均已家破人亡,底下輪著的,說不定第一個就是他杜江南。
龍八太爺泥菩薩過江,且不去說他。
就憑宇文不棄,石荒,以及鄭逍遙和馬長恭這幾名殺手,真能敵得過人多勢眾的天狼會?
真能保證他杜江南不步唐宮等人的後塵?
這種事恐怕連三歲的小孩都不會相信!
所以,惟今之計,要想保住身家性命,只有一條路可走。
投降!
當然,投降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像他目前這種處境,困難更多。
而現在,由於杜人才處理得法,所有的困難,無疑都解決了。
天狼會方面已接受了他的降表,如意坊這邊依然可以保持原有的身份。這種好事,天底下哪裡去找?
杜江南越想越興奮,臉上的麻坑兒個個都在閃閃發光。
他抓起杜人才一隻手,激動地緊握著道:“九弟,這次全靠你,大哥絕不會忘記,有機會不妨在那娘們身上多下點功夫,如果你自覺不濟,大哥箱子裡,還有一瓶藥……”
杜人才當然明白他大哥提到的藥,是一種什麽藥。
問題是:他是不是還有這種“機會”?
先前在客棧中,他原以為要做二度劉郎,但沒想到那女人竟沒留他,甚至連一點暗示也沒有。
那女人正值虎狼之年,見了舊日情人,居然能如此淡然處之,這該怎麽解釋?
合理的解釋,無疑只有一個:那便是這女人目前報效有人!
如果真是這樣,他對粉紅羅刹的影響力,自是微乎其微!
但是,他絕不能讓他大哥知道,他在粉紅羅刹心目中所處的實際地位,因為那樣可能會動搖了他大哥的信念。
所以他隻好點頭,表示願接受對方這番好意。
杜江南似乎意猶未盡,低低又接著道:“不是大哥誇口,你大哥在這方面,可稱得上是個行家,等下我還可以傳得你幾招杜人才並不是不歡喜這些話,只是如今實在沒有這份心情所下去。
因為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尚未加以交代。
這時,他不得不以一聲乾咳打斷杜江南話頭,緩緩接著道:“這些現在不急,以後可以慢慢來,那女人當我臨離開時,曾交代了一件事,我還沒有告訴大哥。”
杜江南道:“什麽事?”
杜人才道:“她說,為了提拔大哥來日在天狼會中的聲望地位,目下這段時期,她希望大哥最好能想個法子表現表現。”
杜江南不假思索道:“這個當然。”
然後,他突然一怔,就像給自己這句話嚇壞了一樣,臉孔也跟著變了顏色。
他眨著眼皮,提心吊膽地道:“難道她希望我帶幾顆首級過去,作為進身之階?”
杜人才搖搖頭道:“這個她倒沒有說。”
杜江南神色稍稍松弛了些,忙接著道:“那麽,她要我如何表現?”
杜人才道:“她並沒有指定方式,只是要大哥酌量情形,盡力而為。”
杜江南點點頭,同時也松了一口氣。
因為這個條件並不苛刻。
嚴格地說,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種條件。
他向該會靠攏,便等於是該會的人,他既已成為該會的一員,當然應該處處為該會的利益著想!
換句話說,即使粉紅羅刹不提到這一點,他為了表示誠意起見,也應許有點作為才對。
可是,他能起什麽作為呢?
下毒?放火?殺人?
下毒,放火,他都沒有機會。
殺人他不敢。
就算他有這份勇氣,也找不到下手的對象。憑他的幾分玩意兒,他殺得了誰?
老大高敬如,老三胡三胡子,武功全比他強;老四文結巴,算是較弱的一環,但也不見得就不如他花老六。
至於宇文不棄和鄭逍遙等人,他更是連邊兒也摸不著!
杜人才忽然輕輕一拍膝蓋道:“我想到一個法子了!”
杜江南精神一振,忙問道:“你想到了什麽法子?”
杜人才道:“眼前就是一個建大功的好機會。”
杜江南道:“什麽機會?”
杜人才湊近了些,低低地道:“宇文不棄那小子今晚不是要去悅來客棧行刺麽?我們只要送個消息過去,這小子便休想活著回來。小子是天狼會的頭號眼中釘,如能因而除去,咱們哥兒倆,豈非奇功一樁?”
杜江南臉上的麻坑又問起了光亮。
但他馬上又露出顧慮之色道:“消息怎麽送?你如果無緣無故的,再跑去悅來客棧,難道不怕別人懷疑?”
杜人才笑道:“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杜人才並非胡亂誇口,他的確有他的一套方法。
這個辦法是粉紅羅刹教給他的。
粉紅羅刹最後吩咐他,若是有事需要聯絡,他只須在如意坊大門口走動走動就行了。
如今杜人才就站在如意坊的大門口。
他站在大門口幹什麽?
借口太動人了。
他說:由於唐宮全家遇害,杜江南坐立不安,要他站在大門口等,說不定什麽時候杜府上的府丁也會突然趕來報訊。
他一臉憂惶的神色,倒是逼真之至。
只不過他要等的人,並不是六爺府上的府了。
他等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他也許完全不相識的人。
這個人什麽時候才會出現?他要站在這裡等多久?
如果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當對方跟他打招呼時,他又怎能斷定對方是鉤吻花那女人派來的人?
還有,他跟一個陌生人打招呼,被這邊守門的家丁看到了,會不會起疑心?結果,事實已證明,他是白擔了這一場心事。
那個人來了。
來的這個人,並不是一張生面孔,也沒有跟他打招呼使他左右為難。
因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悅來客棧外面的那個紅鼻子車夫。
馬車夫當然離不開一輛馬車。
現在這個紅鼻子就駕著一輛空馬車。
馬車徐徐駛過如意坊,兩邊的窗簾,卷得高高的,這說明它的主人因為生意清淡,正在沿街兜攬顧客。
兩人四目交接,彼此心領神會。
杜人才舉手摸摸耳根子,手藏肩後,曲指一彈,一個小小的紙團,悄沒聲息地飛進了空車廂。
馬車慢慢地駛遠了。
杜人才也跟著轉身。
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這將是多事的一夜,也將是蜈蚣鎮有史以來,最詭異,最離奇,最恐怖,以及最殘酷的一夜。
很多人也許會因此一夜成名,從此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同時,也一定會有很多人,將因此看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陽!
刻下尚在大廳中跟鄭逍遙和石荒密商大計的宇文不棄,他知不知道,在他尚未前往悅來客棧之前,就已經有人為他掘好了墳墓呢?
摸黑時分,儷娘偷偷地溜出了如意坊後院門。
她現在已是一身仆婦打扮。
她這一身衣服,是從廚房裡燒火的張媽那裡借來的。
因為她有一副陳條的身材,而張媽則是一個發福的女人,所以這一身衣服,並不如何合身。
只要遇上一個稍為細心的人,便不難一眼看出她這一身衣服是借來的。
事實這也正是她要向張媽借衣服的原因,因為這樣方能引起別人的疑心。
如果她裝扮得惟妙惟肖,那最多將隻像一個偷了東西的下人,就引不起別人欣賞的興趣了。
宇文不棄的推斷果然沒有落空。
儷娘剛繞過牆腳,拐進左首的小巷子,身後便是遙遙綴上了一條幽靈般的人影。
這人跟蹤的技巧,非常高明。
他並不是亦步亦趨地盯著儷娘,而是遠遠地藏身於黑暗中,直到儷娘拐彎轉向,才一連幾個騰縱,從後面悄悄趕上。
他顯然自仗輕功高出儷娘甚多,完全不擔心儷娘轉一個彎兒後,會從他眼前突然消失不見。
這一點他的確不必擔心。
他的一身輕功,別說只是跟蹤一個身手平凡的儷娘,就是換石荒等人,無疑也是綽綽有余。
只可惜他不知道,這全是別人安排好了的:就像耍猴戲一般,很多人都正在欣賞他的表演。
石庫上面的刁鬥裡,有燈火一閃而滅。
這是一個安全信號。
它表示監視的敵人,已成功地為儷娘引開。
馱著朱裕的嶽不凡,瞥及這一信號之後,立即疾步出門,從相反的方向,往黑暗中的鎮尾奔去。
儷娘不負宇文不棄重托,她今晚的這個角色,的確扮演得很成功。
只是,有一件事她和宇文不棄也許都沒有想到。
她身後的這一頭狼,誘上魚鉤之後,最後將如何甩脫?
現在,儷娘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當初,她曾問過宇文不棄,走出如意坊之後,她要溜去哪裡?
宇文不棄的回答是:隨便溜去哪裡都可以,只要能將暗中窺伺的敵人引開就行。
當時貿然聽起來,宇文不棄這話好像並沒有說錯。
不是嗎?你目的是誘開敵人,將敵人引去哪裡,又有什麽關系?
如今,她才忽然發覺,事情顯然並不如宇文不棄說得那麽輕松。
蜈蚣鎮只有一條主街。
如意坊接近鎮尾。
她一走出小巷子,沒有任何選擇,只有向鎮頭上走去。
這條主街雖然相當長,但總有走盡的時候;一旦走完了這條街,又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