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路上,碎石鋪滿小徑,草樹漸漸疏落,偶見怪木兀立,表皮凸凹不平,暗傷處處似乎預示著生命慘遭剝削。
待得近前,從筱曼輕輕撫摸怪樹,眼前之色慘不忍睹:點點汁液滴滴流溢,乳白裡透著暗黃,曬在空氣漸漸凝成膠狀,濃烈熏鼻;枯裂皮膚道道瘡口難以愈合,內裡的蓬勃生機如風中搖曳的油燈,幾近消耗殆盡。枝乾殘留的片葉蜷縮著,仿佛知道自己的結局,卻不甘心等待命運安排,在風中抗爭,與烈氣爭戰,無畏無怯,怒目圓睜。
“生命就是這樣脆弱,抗爭可得一線生機,不爭任由命運鎖鏈抽打,則生命圈萎縮,生氣減少,衰頹膨脹。草木如此,人生何其相似,眾民生在塵世間,笑也好,哭也罷,或汲汲名利富貴,或孜孜定國安民,或以笑傲江湖山林為樂,或將信遊疏梅舞鶴作伴。不論怎樣的活法,堅守本心,不離不棄,焦躁相離,急匆當去,不悔今生就是福幸!”
曾老見到從筱曼心生感傷,頓時開解著,他可不想再讓從筱曼沉浸痛傷的圍攻裡。
“是啊,誰說不是呢?時間就是一把無形的利器,可穿透刀戟任其鏽跡斑斑,可腐蝕河江讓它滄海桑田,可支配王朝使它換了天地,更不要說行走時間的生靈,剝奪了身體,掌控著精神,俯首在時光石榴裙下,何其悲哉!”
從筱曼深感時間的殘酷,即使沒有經歷滄桑巨變,但書本報刊登載、電視網絡傳播早已烙印腦海,傷其悲者悲,感其痛者痛。
“從丫頭,的確如你所言,時間不會因你是帝王將相而拘束放慢腳步,也不會因你凡人乞丐而傲慢快步竄行,它是至善至仁,無喜無悲。握住命運咽喉不容易,放慢青春年華亦艱難,不妨換一個思考角度,生命長度延伸有太多變數,寬度和深度咱們是可以操作踐行的。多與志同道合朋友交心,交流修儒心得,開闊獨居狹隘圈子的視野,生命的寬度當可拓展;讀萬卷書遨遊古賢思想沙河,行萬裡路遍歷先儒龐然腳印,生命的深度亦可難測。”
曾老結合自己生活閱歷,給從筱曼講述為人莫怕時間流逝,在時間機器面前,即使渺小也要燦放光華,畢竟“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不就為生靈樹立一塊不自棄應自信的豐碑嗎?!
行程路途稍減愉悅,回首老樹低緒徘徊。曾老搖搖頭,惟願從筱曼不要太執著於沙石怪木的風華飄零,重拾為萬靈之首理應率先垂范的信念,以積極昂揚、奮爭不餒的姿態正視生命的淒淒慘慘,以淡然處之、超然灑脫的心緒面對生活的轟轟烈烈,紅則紅矣,已是過眼雲煙,衰則衰罷,更要揚帆滄海。
光線越來越暗,灰色漸漸籠罩四野,雲層低垂,片片若垂天之翼。風吹過如急躁的老翁,吼著不平,席卷草木,吹動沙土。
從筱曼時不時地撥打著卷身的蒿草,抵擋擾亂視線的埃塵,內心不免生出鬱悶牢騷,碎碎語著:這鬼天氣,忒煩人,真惹毛了我,看我有能力時怎麽收拾你!
曾老見狀長舒一口氣,總算放心擔憂,人啊,只要將不平哀怨氣發泄出來,心力得以舒緩,那就千事無憂,萬緒有頭。
見到曾老揶揄的面容,從筱曼亦是淺笑熏染上眉梢,舒適氤氳漫心田。
抬頭之際,從筱曼忽感一陣清涼爬上鼻尖,濕濕的涼,淺淺的溫,張開手臂,纖纖素手間棱花初綻,玉骨為瓣,精髓作蕊,瓊漿散醇香,鳳羽織襦裙:好一個飄翩降臨塵世間的雪精靈!
從筱曼陶醉於飄雪編織的精靈世界,
忘卻了前行,遺失了落寞,有的只是淡淡的溫馨,濃濃的愛意,對雪饋贈與她的慰安深懷感恩,對曾老指點與她的天籟永記心底。她飄轉著,笑聲蕩漾周野,彌漫四合,人於雪是玩伴,雪於人為恩賜,人雪流轉,融合之際,心荒生叢草,戈壁流豐水,空墟飛百鳥,怪石印文經。 曾老隨著從筱曼行行繞繞,退退前前,不知走過多少奇石路,翻過幾座荒嶺山,眼中唯有雪中翩舞的精靈,對的,從筱曼此刻就是精靈,雪中舞的精靈,飄逸如風,灑脫若雪,不為塵世浮名沾染,不因都市喧囂羈絆,翻飛雲中鶴,吟唱儒家仙。
山回路轉,雪落人行處,不知遊賞幾回,卻發現陌生的絕壁陡立,危聳雲霄,抬望眼但見雪舞,白茫茫不知其高,巍峨奇峭難測其陡,自然聯想到李白“噫籲嚱,危乎高哉”的蜀道,聳立雲霄,人見人愁攀,猿聞猿嘯哀。
從筱曼但覺驚訝、迷惘潛入腦海,身在何處,要往哪裡,情緒忽明忽暗,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轉身詢問曾老,才發現他面色不解中帶著茫然,悲慨裡含著歎息。
“沒想到轉到這個地方,真的讓我意料之外!危崖接天鷹恨陡,積雲浩蕩厲風揚。世間誰曉封魔洞,半聖沉浮儒子光。”
曾老喃喃自語中有不甘, 有敬慕,有滄桑,有慨憤……
“曾老,曾老——”
從筱曼小心地招呼,不忍打斷,又怕他鬧出毛病,畢竟年齡大,想的多,容易出亂子。
念著曾老對自己諄諄教誨的每時每刻,心裡泛起酸楚:是什麽讓樂觀灑脫的他變得傷痛欲悲?是什麽讓儒學修為高深的他任由雪落身體?是什麽讓他高大挺拔的身軀顯得佝僂瑟縮?
曾老佇立凝望著山壁,身上已被片雪鋪滿,頭髮散著意點點銀光,眉毛濃黑烏密裡斜織朵朵冰花,惟有眼睛射出利劍般光芒,晶瑩如深潭泉水,冷裡滋養炙熱,明間夾雜暗墨,這是智慧在結晶,念力正翻騰。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李太白可謂一語道盡萬靈來往去來因由,不因來時步履匆匆而忘卻欣賞四時之美,四時美在各異,野芳發而幽香是春秋煥發生機,催生香色;佳木秀而繁陰是夏傾吐柔爽,撒下片片綠蔭為過客驅暑送涼;風霜高潔是秋豐收累累碩果後,不求謝恩,揮揮手潔身而去;水落而石出是冬苦盡甘來,笑對生命酸與辣。你就是四時美景的映射,你就是光,傾灑溫暖,哺育萬靈,從不索求絲毫!封魔,封魔,呵呵!這是誰之過?功在千秋竟成魔,笑哉,悲也!”
曾老話語低沉,低吟嗚咽,令人聞之不由心傷,見之不禁垂淚!
曾老長袖一揮,絕壁層雪紛紛脫落,驀地,“封魔洞”三字映入眼簾。但見金光四射,投向天空,一時一時片雪不再墜落,此地空空蕩蕩,仿佛天地因之畏懼,落雪不敢向前。